《清清浅草》白苏

15、第十五章

　　什么时候，后院的海棠满满压了一树，水池子里喷泉串起一颗颗珍珠，阳光下，银链子似的脆亮，草坪上自动喷洒机有节奏地转着脑袋，碧草如茵，天空蓝得大海似的，广阔无垠。
　　夏天的风，温柔地摸弄着发丝，让每根头发都吸饱了阳光似的，浅草拿着本书，坐在太阳伞下的轮椅上，腿上还着带着夹板，穿了件浅珠粉的背带裙，外面罩着烟白的长衫，正低头不知入神地看着什么，远远望过去油画似的静谧典雅。

　　姬明岱从落地长窗上看了看她，一边系好领带，脸上不自觉地带起个微笑，羊脂玉似的清润，正准备出门，阿姨从门口带进一个人，说：“先生，这位说是浅小姐学校的柏然老师，来给她补习功课。”
　　柏然一身休闲的装束，背着个学生式的袋子站在那儿，仿佛他本身是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杯里面注满了窗外晶莹剔透的阳光，整个人散发出阳光的气息。
　　他伸出手，“姬总，又见面了。”
　　姬明岱没有想到是他，忙伸手握了握，微笑说：“是你呀，你还是选择了做老师，可惜了这么一位商界人才。”拍了拍他的臂，说：“我只是通知校方派个学习成绩好些的同学过来，怎么敢劳你大驾来给小草补习。”
　　“哦，哪里，姬总夸奖了，我是浅草的铺导员，我来更合适，这样也不影响别的同学上课。”
　　“这样啊，那真是太麻烦了，对了，家父一向还好吧。”
　　“他……很好，也许比以往都要好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又带出那种很独特的沉思的神情，只是一瞬间就不见了，笑着说：“您这是要出门么？看样子您今天精神很好。”
　　“有么？”姬明岱走去门口换鞋，“今天公司有些事推不开，小草就有劳你了，这孩子学习向来不会下苦功，基础差了点，又不虚心听别人讲，你还要耐心些。”说这话时俨然是个唠叨的家长，一边护犊子一边又要严管教。
　　“把她交给我，您就放心吧。”这话说完了，自己也觉得有点问题，已然收不回，也就笑了笑，耸耸肩。
　　姬明岱怔了一下，略一沉吟，回头看着他，说：“我还真是不放心呢，我是不放心你。”这话也是好几层意思，不等他说话，接着说：“小草被我宠坏了，只怕你会受不了她。”
　　“怎么会，你忘了我的第二专业是什么了，我可是心理学博士，在德国最好的心理诊所实习过，不会有问题的，你放心吧。”
　　姬明岱笑了笑，不置可否，转眼看向花园，好像在等待什么。
　　阿姨到花园里通知了浅草，为她准备了纸笔，看她进门来，姬明岱嘱咐说：“一会儿天气热上来那件长袖帮她脱了。”没有再说话，向柏然点点头，出门去了。

　　柏然把书包里的书倒出来摊在铜花雕阳台桌上，浅草支着肘子看了看，伸出指头拨了拨，“高数、国际贸易法，证券交易分析，看来今天没法补了，”她抬头看着他，笑眯眯带着很明显的幸灾乐祸，说：“柏然老师，你带错书了。”
　　“经济学的书在这里，”他指了指脑袋，把书收好在一边，拿出纸笔，“补完了我这一门，别的也顺便补过，这样就不用麻烦别人了。”
　　浅草倒抽了一口气，还真不是吹的，此人不比姬明岱可以胡乱混过，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他一一讲过来。不过说来也奇怪了，平时老赵讲的那些无字天书似的符号到了他的嘴里就变得十分简单，他总是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症结，一语点破，不知不觉三个小时过去了。

　　柏然合上书本，“好了，今天的就这样了，怎么样？累么？”
　　“不累啊，还挺有意思呢，看来是梅师姐的功力不够，我还是很聪明的嘛。”浅草用笔敲敲下巴，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小猫似的绿幽幽的一线，忽然觉得这表情太轻松了，忙收了收，可不要在他的面前现出原形啊。
　　“梅师姐？”
　　“呃，”浅草掩了掩嘴，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一晚刘雅家里接电话的人……也许柏然和刘雅是……赶忙换了话题，“哦，刘雅老师怎么不教我们了呢？”
　　“哦，不是她不教，”他放下手里的书本，靠在椅子里，望向远处，淡淡说：“是我自己申请来教你们这班的，校方也同意了。”
　　为什么要教我们班？话刚到嘴边，想了想这也不关她事，眼珠转了转，咽下了。阿姨端着她的药过来，也带了一杯咖啡给柏然，笑着对他说：“昨天先生就嘱咐要留过来补课的老师吃饭，再等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那真是太感谢了。”柏然欠身答谢。他有些小动作很像姬明岱，不管对方是什么地位，他的态度都很和善友好，有问必然有答，决不会失态，也许这和他在国外的教育有关吧。
　　他端起咖啡轻轻啜了一口，点头说：“真正的蓝山，而且是刚刚磨制的，我在国外也没喝过这么纯正的咖啡，阿姨，你的手艺真是国际一流！”
　　阿姨笑得花一样，“是……是吗？呵呵……”这恐怕是她听到的最高赞美，也是最帅赞美，呲牙笑得很失态，一路逃似的向喷泉那边走去，走到一半才发现错了方向，不好意思地又走回来，一路陪着笑进屋去了。
　　浅草有点出神，他们的区别呢……姬明岱是美玉，身上总是有种不食烟火的贵介莹润，但那清润却是冰凉的，深入骨髓，连温柔也是刻骨的冷冰冰，只能远远地看着，柏然像是一块钻石，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泽，那灿白的光芒耀眼刺目而千变万化，却温暖而和煦，仿佛在身边就能感到那温度……真是很奇怪的两个人，很奇怪的错位……
　　柏然看向她，又啜了一口，看了看她的杯子，笑着说：“还不吃药么？那杯水不是留着还有别的用处吧。”
　　浅草收回目光，“啊，不是……”怎么又失态了，那么看着他样子一定很像杨巍那个大花痴吧，而且好像从一开始认识他，就一直给他这么一个印象，急于找个话题，“哦，杨巍，嗯……面膜……哎呀，”她挠着头，真是该死，这两个词有什么关联。
　　“怎么？腿疼了么？”柏然放下杯子，有点急切。
　　“啊？对，对对，”她忙把手从头上挪下来，“是啊，忽然有点疼呢。”
　　柏然看了看她，放松下来，笑着说：“那就快点吃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