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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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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浅草……你……”
阿随汪汪地跟着咬过来,小强忙蹲下身捂住它的嘴,“嘘——没听见叔叔说不要叫她吗?”
他握着她的臂一直进了客厅,站住身,松了手。
阿姨一路小跑着过来,“先生回来了,您先洗洗脸,我马上去准备晚餐。”
姬明岱拖过椅子坐下来,低垂着眼睛,挺秀的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是很疲惫,“啪嗒”阿姨开了餐厅的灯,那光线落进他的眼睛,他微微皱眉,伸手在眼睛上遮挡,玉一样的脸孔落上阴翳。
眼角的细纹在那些阴影中丝丝如玉裂,这才是真实的那个他吧,然而,此情此景,谁又说得清是不是梦呢?
梦里,梦外,始终醒着的人,最苦。
她移步过去把灯关了,黑暗重又落下来的时候,俩个人似乎是同时松了口气。她的手还没有离开灯的开关,他说:“你准备一下出国去留学,今晚想想喜欢去哪儿,明天告诉老张去办。”
她的手指痉挛似的一缩,重又搭在开关上,“啪嗒”叩开了灯,她再叩灭,再叩开,一下一下,他的脸在灯下闪烁,青白的,洁净的,却也是冰冷的,仿佛月光,白亮却寒彻入骨。
好半天,她轻轻地冷笑了,用清冷冷的声音说:“叔叔,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吧,我忘了你说过聂小强不适合我,你放心,明天我就会去找柏然的。”
“你!”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掀翻了椅子。
灯灭了,一切都灭了!他的脸在熄灭前是那么愤怒,是的,那是愤怒,12年来,她从未在他脸上读到过的,他的脸半边浸着阴影,陌生人似的。
那一瞬的亮光后,他看不到她了,但他清楚地知道她的样子,她的样子是用刀子一刀一刀雕在心上的,他闭了闭眼睛,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头发,她的气味,他的小草……
不!不!不是!是她!他的心惊跳着,扑嗵!扑嗵!他抬手握了握,怕被人听到似的,不是小草!更不是他的小草!
“叔叔,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我从此以后不会再见聂小强,他的家庭太复杂,对我不好,对么?可是,你为什么还这么生气呢?难道说柏然也不是我理想的对象?那谁才合适呢?”她的调子平平的,慢慢的,自言自语似的,不见一点波澜,却仿佛带着冰碴子,戳过来的时候一字一句都会见血。
她看穿了他,每个人都看穿了他,唯独自己看不明白!她知道怎么伤他,她知道哪里是他的死穴,所以毫不留情地直奔主题。
为什么会生气!老张在车里压低声音说:“先生,该放手了,如果你真的想……”他不容他把话说完,那个男孩又出现了,这一次在他的家门口!他不该生气吗?
也许……老张说的对,他不该的,如果要放手,就该把线剪断,而不是紧紧握在手中,怕她飞远飞走,甚至飞入别人的天空。
“那就瑞典吧,”他摸了摸鼻翼,掉转头,“那里有分公司,会有人照顾你,你不是一直说那边气候好么。”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老张,你跟瑞典那边联系一下,对了,找西斯塔的老潘,他比较熟,让他在斯德哥尔摩安排一所好点的学校,明天给我回复,另外办一下浅草的护照,对,尽快!麻烦你了。”
阿姨很快将晚餐送上桌来,姬明岱没有抬眼,说:“我在外面吃过了,你们吃吧。”说完向楼上走去。
浅草一步抢在前面,完全乱了阵脚,声音有些抖,控制不住尖锐起来,“这是什么?发配吗?我犯了什么罪?”姬明岱停了停,没有说话,绕开她继续上楼。
她停了一刻才踉踉跄跄跑着跟上来, “你怎么不在我的脸上刻上字,因为我爱上了你,所以犯了不能饶恕的罪,所以要被你流放!”
他已经要进卧室,站住,秀逸长身微微回过些,“早点睡吧,明天不要再逃课了。”
“我究竟比那些女人少了什么?究竟哪里不如她们?我长得不好看么?我不够聪明么?我可以像她们一样陪你去参加酒会,陪你去见客户,帮你处理公司的事情,我可以做家务,我还年轻,有什么不会我可以学,我可以做好,”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仿佛一瞬间疯痴,仿佛这又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表白,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机会,“我可以,我还可以给你生孩子……”
“啪!”清脆的一记耳光!
俩个人同时怔住。
走廊里开着灯,灯下,俩个人无处遁形!
他不想打她的,他只是想阻止她说下去,这一句话硬生生撕碎了他苦心维护的那个名分,再听下去,就仿佛是亲手玷污了她!
她看着他,耳边隆隆地轰响,一列又一列的火车贴着耳际开过去,头震得发昏,眼前也有点虚虚的,他的手还举在空中,一根一根玉雕出来的修长,是要再打第二下,第三下么?
阿随蹲在路边,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张着嘴呼哧呼哧喘着,旁边,聂小强用同样的姿势蹲着,瞪着眼睛张着嘴,多的是嘴里叼着个飞盘,看表情倒像兄弟俩个似的。
他取出嘴里的飞盘,伸出一个手指头指着阿随的前胸,说:“不要这么叫她!”把手指平移回来看着,自言自语说:“又不是能点石成金,有这么神气么?那是她的名字,为什么不能叫啊,这个叔叔还真是怪怪的。”
“唔唔……”阿随哼了两声。
“知道了,”小强不耐烦地拍它的头,“要尊重老人家嘛,今天我有说什么过份的话么?没有吧。哎,你说她叔叔会不会打她?看看他那样子,哼,我要是猪肉,他当时就得把我速冻了。”
“唔唔……”
“就会哼,真是狗脑子。”
他又把飞盘送到嘴边,刚要张嘴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哎,你有没有觉得她的叔叔有点问题,嗯……咱们一起分析一下啊,应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不然怎么能做大老板呢,那是……你倒是说说看呐。”
“唔唔唔……”
“嗯,”他点着头思忖着,“有道理,他的问题出在脸上,你有没看出来,他长得……太成问题了。”
是月光吗?薄薄地铺在桌上,黄昏的潮水去后,留下来的闪亮的细沙子,轻软,细腻,璀璨,宁静。
浅草坐在桌前,雕塑一样。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走廊的,怎么进了卧室的,这些她都想不起来了,脸颊涨痛着,有什么在不动生色地向里面吹气,越来越涨,看不见的细小的针尖一点一点轻触着……他的脸清俊、冰冷,那么熟悉又是难以相信的陌生,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却怎么看不清楚,这是他吗?那个给了她五百年承诺,那个牵起她的手说永不会放开的男人吗?或许他已经忘了那个承诺,他已经忘了么?现在要离开她了,要抛弃她了,要放手了……
她抬手,凉凉的泪,血似的粘湿。
他靠在窗口,轻轻地摸了摸鼻翼,手指微微地颤抖,握紧了敲在墙上,一下一下……她看着他,愣愣的,难以置信的,有点惊恐,有点慌张,一辈子那么久之后,一滴泪就那样直直地跌出来,重重敲在他的心上,他闭紧双眼,又酸又痛,那感觉一直延到心底深处,刚才那一下打得很重吧,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