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页 春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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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汀阁的时候已将近三更，空中不知何时已纷纷扬扬飘起莹白细碎的雪花，打更太监在寂无一人的宫道上慢慢走着，梆子声沿着深巷一路回响，无限寂寥。
轿外的太监隔着帘子轻轻提醒道：“四皇子殿下，前面就是汀阁了。”我嗯一声，缓缓闭上眼睛。那人最终还是要把我送走，送到这暗无天日的角落，来实践他对我的所谓“保护”。他说：隰华，我不能让你回来，这样会害了你的。我一动不动望着他，那人冷冷背过身去：不早了，快回去吧。
我在他身后不声不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缓缓道：“既然如此，那父皇千万保重龙体……还有，”我顿了顿，深深看进那人的背影，“从来都没有隰华，我的名字，叫做不弃。”
抬轿人的脚步缓缓停下，我伸手掀开轿帘，突然就愣住了。
漫天大雪下，是两个单薄瘦小的身影。
一白一绿，两人在雪地里相互搀扶着，直到看见我才动了动，随即磕磕绊绊地向我跑来。小楫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哽咽道：“隰华……隰华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快急死了你知道吗……”轻舟喘着气站在旁边，我知道她平日里身子就弱，忙伸手替她把斗篷拉上，手刚一触到她的脸才发现全是冰冷的湿意，竟也是哭了。
我强压下心底汹涌而来的酸楚，微笑道：“哭什么哭，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什么事都没有。”轻舟突然一声不吭拥住了我的肩膀，黑暗中，我只听见她不住地低声重复着一句话，她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生活还是一如往常，读书，写诗，闲了同轻舟小楫一起洒扫庭院，修剪花草。轻舟总是不愿意让我做太多活，这时小楫便一把将扫帚夺了塞进我手里，笑嘻嘻道：“他爱干就让他干罢，哪有你这样不开窍的，放着现成的劳力不使。他就是公子哥儿闲得慌，你不让他干小心给他闲出病来。”轻舟也笑：“宫里哪有你这样不客气的奴才！前一阵还抱着人家哭天抹泪的，没几天又蹬鼻子上脸了！” 小楫脸一红：“你不是也哭了么，还说我……”轻舟见小楫难得窘一回，故意又打趣道：“就你会说，牙尖嘴利的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小楫满不在乎一撇嘴：“不嫁就不嫁，小楫走了谁来逗公子开心？轻舟姐整天闷闷的，不把公子闷死才怪。”说罢抢在轻舟动作之前飞快扯了个鬼脸逃走了。
我在旁边笑得直打跌，轻舟无奈地叹口气，然后意味深长看着我道：“奴婢以为每天的水晶蒸饺可以不必做了，公子觉得呢？”轻舟不经常生气，但一生气就会把“公子”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我自觉停住了笑，忙正色安慰道：“轻舟你别听小楫瞎说，你这么一副知书达理的温柔性子，放到外面一准有大把的夫婿抢着要呢。”轻舟听罢盯着我：“真的？”我重重点头。轻舟这才含笑接过我手中的扫帚：“去那边看书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正是二月将尽，积雪消融枝头泛绿，依旧苍白的阳光里总算带了一丝暖意。我躺在檐廊下，眯着眼享受着今日难得轻柔的风，轻舟在院子里静静扫着，哗啦，哗啦，我的心里渐渐变得无比平和。或许这才是家的感觉，不需多余的动作与言语，你只是觉得，在这个人面前可以毫无顾虑地沉沉睡去，连梦，也是安恬纯净的。睡眼迷蒙中，我感觉有人轻轻给我盖上了毯子，过了很久我听到轻舟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若隰华不嫌弃，轻舟愿一辈子常伴左右。”
汀阁的日子总是过得比别处慢，等到我把《洛元史鉴》翻过第三遍的时候，春天终于来了。院里鸟声婉转，春光正好，我把宣纸往外面的石桌上一铺，开始作画。郑忘思提了个酒罐走进来，正撞见我提笔，忙凑过来道：“难得见四皇子殿下下笔作画，忘思今日定要领教一番。”我斜他一眼：“天下人皆知郑参议三岁能书，四岁知礼，五岁善绘水墨丹青，隰华今日不过献丑罢了。”
自我从御书房回来的这些日子，每隔三天必会有人“奉皇命”前来为四皇子授业解惑。说是授业解惑，倒不如说成漫天闲聊谈古论今更贴切些。今日讲讲先祖治国谋略，明日聊聊朝中轶事，倒也不甚无聊。那人摸准了我的性子，知道我必是对这点补偿不屑一顾的，只不过若这人是曾有出手相助之恩的郑忘思的话……郑忘思拿起我寥寥几笔勾出来的画，啧啧有声：“四皇子殿下用笔不拘小节，画风意趣天然，实为不可多得的佳作。”我一把夺过一塌糊涂的画纸，横他一眼，心里十分后悔当初的决定。这人实在是个厚颜无耻之徒，自他来了汀阁，我感觉以前平静的日子都一去不复返。郑忘思才华横溢少年英才是不假，但放浪形骸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单论这短短一个月，郑参议就多次在皇子居所“醉酒失仪”，期间还以不好意思蹭饭为由自告奋勇掌厨，结果厨房差点失火。搞得轻舟一见他来就急急忙忙紧张兮兮锁上一切不该开的门，其不冷静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十多年来我都没见轻舟如此失控过。而小楫的反应则更为奇怪，郑忘思没来的时候急的跟什么似的，他一来反而安静了，羞涩了，还时不时在旁边绣个花，郑忘思问她话她就掩嘴一笑，温婉得简直要掐出水来；偶尔上个茶也是轻声慢语，颇有点红袖添香的感觉，惹得郑忘思连连夸赞我教导有方。每当此时我的表情绝不能说好看，面对着他的滔滔不绝我十分想大吼出声，这丫头上午才闹着要跟我学毛笔字，结果没一会就哈欠连天还打翻了砚台！郑忘思人长得俊是没错，但……
我头痛欲裂。
郑忘思拍拍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忙收回思绪，再看便发现画纸已被修改过了：霁雨初晴，山水青润，掩映着远处亭台楼阁；一人负手而立，乘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驶向水天交接处。只是在各处添了几笔，整个画面便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我不禁有点赧然：“你怎么知道我要画这个？”郑忘思一笑，颇有点名士风流的味道：“但凡画从笔下，每一笔的深浅走势都随画者心意而动。我看殿下下笔之势，再观殿下作画的神情，自然知道殿下所画为何物，也知道其中有殿下神往之物，不知猜得可对？”
轻舟恰巧过来添茶，见状也道：“隰华的确是喜欢江南风物，以前读了那些诗总嚷嚷着要南下呢！”我微笑道：“不过是喜欢江南的气候罢了，想来要比京都暖和许多。”怎能不喜欢江南呢？小桥流水，烟波画船，才子佳人，繁花似锦。那里没有这许多平白无故的争端祸患，没有防不胜防的人心算计，只有无穷无尽的轻风细雨，小楼落花……如果是这样子该多好，若我只是小桥流水旁某户人家的布衣少年，该多好……
郑忘思托腮想了一会，突然道：“这幅画不如就叫江南春意图吧！殿下为它题诗一首如何？”
我接过笔，踌躇一会，才落笔道：
山山春水暖初阳，两岸繁花一楫香。
行船且看千觞绿，眠起时见几寸霜。
清风细，雨流光，渔歌不尽落霞长。
小楫轻舟闲作伴，一夜清梦还忘乡。
轻舟在旁边看着打趣道：“好好的诗，扯我和小楫做什么？”郑忘思难得的没有出声，只是盯着最后一句沉思了半晌，脸上表情突然有些严肃。
“怎么，郑参议觉得有什么不妥么？”我指着诗问。
“有，”他一本正经摸了摸下巴，“字太丑了。”
我：……
轻舟早已笑得不行，跑去厨房跟小楫说了。
我无可奈何看着郑忘思提起笔划掉“闲作”，在底下补上“忘思”二字。他回过头来无比认真地对我说：“从今以后我叫你隰华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页 春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