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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页 策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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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跳,抬头望向那人,这么多年过去那人却不见有任何改变,还是记忆中那般威严而冷漠的面容,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睥睨众人的气息。他穿一身黑色绣金龙袍站在那里,一语未发却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冷。
他慢慢踱过来,视线从我身上掠过,直接锁定在了灏华身上。
那人笑着,却看不出来是喜还是怒:“王法?你可知道王法是干什么用的么?”他一把扳起灏华的下巴:“回答我。”
灏华的脸色早已吓得青白,嘴唇抖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宫里人都认定舒贵妃所出的六皇子才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可只有他心里明白,任何犯了父皇忌讳的人都注定下场极惨,即使换成是他,父皇都能眼都不眨地把他掐死。
“快回答我!”皇帝手指猛地用力,灏华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父皇……父皇我知错了!我不该口不择言,我……我不该违背祖训……啊!”手指继续缩紧:“还有呢?”
灏华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的气流声,双眼凸出,一张脸青红如鬼。原先打算围观的百官们不知何时早已逃了个干干净净,周围只剩下以太子胤华为首的皇子们以及那个帮我挡下一拳的年轻官员。那个人低眉垂首站在皇帝身侧,神情冷淡,却偏偏又让我感觉有那么几分看好戏的意思。灏华几度试图抬起手来拽皇帝的袖子,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微弱,两臂渐渐地垂了下来。眼看着六弟已经呼吸微弱,一旁的太子连忙走出来跪下道:“父皇请息怒。六弟平日里贪玩骄纵,宫里人人都惯着他,难免不懂人情世故。还请父皇给他个机会悔过自新,免得伤了父子情谊啊!”话音刚落,身后一帮皇子极有默契地跟着他一同跪下。不愧是太子,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真挚感人,不仅自己博了个好名声,而且还给皇帝留足了面子。可有人偏偏不满意,也施施然走到皇帝面前跪下道:“圣上息怒。都是微臣的错,以一介小官冲撞皇子之尊,实在是不识好歹。若是因为这事惹得贵妃娘娘和丞相大人不高兴了,微臣该如何担待得起这个责任。”
众人心里纷纷倒抽一口凉气,谁不知道郑忘思是今年恩科御笔亲封的状元郎,入朝不过几日便被擢升为御前参议,可谓是当今天子身边的红人,也是皇帝着意栽培的心腹,连这样的人都自称一介小官,皇帝的脸面何存?
果然,一句话的功夫,皇帝原本有所缓和的脸色瞬间变冷了,他冷哼一声一把将灏华扔开,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谁都配不上教导你?好大的口气啊,看来我也不必多费心了。回去闭门思过三个月,罚抄祖训一千遍。”
一句话惊得五皇子燮华瘫坐在地上,他哆哆嗦嗦爬到皇帝脚边:“父皇,灏华他都这样了啊?您不是最疼他、最疼母妃了吗?您就饶他这一次吧!”
男人神色冷漠地低下头看着他,目光里不带一丝顾念之情:“你知道违抗圣旨会有什么后果吗?”
燮华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怎么也没料到这样的结果。不过是和一个失宠已久的四皇子争吵几句罢了,怎么就会差点被父皇掐死呢?那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六皇子啊!
看着一众皇子灰败的脸色,我不禁在心里苦笑几声。他们犯了错还能有个机会来将功补过,而我呢?我没想过,也从不敢想。我跪在地上,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降临。良久,那人冷冷的声音终于在头顶上响起:“忘思先退下吧。隰华,你跟我来。”我不自觉攥了攥拳头,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跪了几个时辰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我身子一晃,马上有一双手稳稳扶住了我,一股温暖而醇厚的木香袭上鼻尖,我心下一惊,忙不迭挣开,然后才小声道:“多谢父皇……儿臣没事。”
头顶的男人微不可闻的冷哼一声,也没多话,扭过头径自走开了。
御书房内。
脚下的地毯早已换了式样,只是熏炉里的香仍旧温暖浓郁,带着松柏燃烧的宁和气息。我跪在这里,同八年前一样,只不过八年前被父皇召见的我感觉很幸福,而八年之后这一切只会使我加倍痛苦罢了。我努力使自己显得淡定从容,背脊挺得笔直。
那人在书桌后坐下,掀起杯盖抿了口茶,半晌方开口道:“隰华,你可知错?”
我抬头看向他,那人一动不动盯着我,眼神深邃难辨。
“儿臣不知何错之有。”脑中空白,我只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吐出这句话。
御座上的人神情又难测了几分:“你怎可如此不懂事,锋芒外露对你来说并非好事,你明白吗?”
我冷冷地笑了:“是啊,因为我只是个被您遗弃的弃子罢了,您断不会容忍一颗废子坏了您满盘的棋,您说对吗?”我手指死死攥着衣袍,“在您心里我根本连有价值都算不上,更别说被当做您的儿子了,我被您关了八年,宫人欺我、压我,我都忍着,您觉得这只是因为我怕死吗……”
我眼见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过来,伸出刚刚差点卡断灏华喉咙的手,抚上了我的脖颈。他略微一使力,我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别盲目下论断,隰华。”他低沉地笑着,“没有人不怕死,从来没有。”
在旁人看来这该是一副多么美好的图景,父亲俯身蹲下轻抚着儿子的后脑,似乎正诉说着关切的话语。可只有我知道面前的男人有多么的凶险,凶险到我稍不留神的瞬间就可能送了性命。我强忍住瑟缩,猛地将下巴扬起,脆弱的颈部显露无遗。我说:“父皇,现在就杀了我吧。”
那人气息一滞:“为什么?”
“因为,”我感受到那只手卡在我脖颈上的力度,“比起死,我更怕直到死都活在别人脚底下苟延残喘!”
面前的男人怔住了,他能料到这个孩子的生活不好过,也尽量不着痕迹地派人去打点了,却始终没料到一点,那就是这个孩子竟然有着如此刚烈的心性。他不禁想起小时候的隰华,有点羞涩而柔顺的性子,望着他时有点怯却饱含期待的透亮眼神,这种眼神常常逼得他慌乱间移开双眼。没错,当初把这个孩子送走的确有私心存在,他只是不想再面对这满含着无限信赖的眼神罢了,这种眼神,他永远承受不起。男人回过神,看着眼前紧闭双眼仰着头颅的少年,成长起来的他褪去了儿时的天真柔软,转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而淡漠的气息,像是任何事情都不能使他慌乱一样,他面容平静而坚决,然而不住颤动的睫毛和紧攥的双手却不经意间泄露了他的秘密。
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啊,男人心想。
他抬起拇指,摩挲少年刚刚开始发育的喉结,不出意外地发现那里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他轻笑,却看见少年瞬间张开双眼,湿润的眼神逼得他不敢直视。然后少年开口说了一句话。
“父皇,我一直在等你接我回来的,一直在等……”
突然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给攫住了,像是无数的荆棘藤蔓攀了上来,勒得他近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