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弃》千之外

2、第二页 祭祖

　　热闹的除夕过后，祭祖便是不得不提的重要节目，而有些人也就不得不从各自屈身的角落走出来，走到那些活在光天日下的众人眼前。他们如空气一般隐匿于三千殿宇之间，悄无声息却举足轻重，无人记起却被严密监视。
　　这些人与皇室多少有着撇不清的暧昧关系，身份特殊而处境尴尬，而这些人之中自然也包括我——四皇子隰华。
　　与众人一般穿着朝服跪拜在祭坛下，耳中只听见那人一步步走上祭坛的声音，天气阴沉欲雪，两旁明黄的龙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万相庄严。
　　礼官唱词，钟磬悠扬，那人登台，焚香，祝祷，气度雍容，不经意间便凌驾于万人之上。
　　我跪在结霜的地毯上，感觉地底的寒气从下面丝丝缕缕渗上来，穿过薄薄的棉褂渗入每一寸肌肤每一条骨缝，冰冷刺痛。我小心地挪动已然麻痹的双腿，努力克制着身体不自主的颤抖和牙关的战栗。
　　“在宫里的任何仪式上，你绝不可行差踏错。”那人坐在高高的皇位上，面容遥远神情模糊，“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你不行。”
　　那一年，七岁的我也如今天一般跪在他的脚下，炉子里热腾腾烧着温暖浓郁的香，御书房厚实的地毯让我感觉有点莫名的眷恋。轻舟说过，我的大哥、二哥、三哥也经常跪在这里，被父皇批评或是赞扬几句，然后带着父皇赏赐的东西回来。我抬起头，正听见那人的最后一句话：“这些你都要牢牢记住了，从今以后我不可能管你更多，你听到了没有？”
　　我睁大双眼。
　　那人顿了顿，声音里更多了一丝不悦：“算了，让他下去吧。”茫然中我看到正在研墨的太监脸上露出了不知是怜悯还是鄙夷的神色。

　　似乎每一次回忆都是这样漫长而沉重，越回想便越明白一分，却也益发心灰意冷。原来那人从来没打算将我列入他尊贵的儿子们中间，从来没有。只是我当时为何那么傻，固执地相信我同他们是一样的呢？
　　我轻叹一声，听见旁边的六皇子灏华忍耐不住低声抱怨：“这是什么鬼天气！还以为今年可以暖和一点，没想到穿了狐皮还是一样没用！照我说这种日子就该舒舒服服呆在宫里，出来找什么罪受……”他边说边不住地挪动着身子，似乎就要忍不住站起来了似的。五皇子燮华忙伸手拉住他：“灏华，你这样小心被父皇知道！前两天你刚弄碎了父皇的金丝团花砚，今天你就消停一会吧！你……”
　　“我说你还像不像我们洛元的皇子？也太胆小怕事了！我就是被父皇发现了也不会怎么样的，不是还有母妃在么？” 灏华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一母所出的哥哥。
　　五皇子与六皇子的母亲是当今丞相的独生女儿舒贵妃，出身显贵，刚一进宫就受尽恩宠，再加上接连诞下两位皇子，一时间更是风光无两，算是如今后宫荣宠第一人。洛元的后宫从不缺王侯世家尊贵血脉，已故皇后就是邻国月戎的公主，而我娘亲宁妃也是镇国公之女，因此丞相的独生女这一身份也并不能说最为显赫。那些成百上千的臻首娥眉脂粉佳人所欠缺的或许只是一点运气罢了。这点飘忽不定的运气，常常存在于御座上那人的一念之间，或者说是这棋盘目前的行走之势，形势一转，再显赫荣耀也终不免沦为弃子，任谁也保不住千秋万代。
　　还真是讽刺啊，我微笑着想，我和我娘还有宁氏一族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你笑什么！”我猛然惊觉，才发现灏华正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狠毒和不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跟父皇告状也得掂量下自己的身份！”
　　“灏华！”燮华提高了音量，“再胡闹小心我亲自去跟母妃说。”
　　“你！”灏华显然气得不轻，“你干什么帮着他！母妃害他失了父皇的欢心，他心里指不定有多恨我们，多想杀了我们出气呢！”
　　“灏华你……你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 燮华显然急了，在这种场合闹出这样的事情，少说也要被罚一个月，可他弟弟偏偏不是个安分的主儿，从小被骄纵着长大的小皇子，岂有轻易罢手的道理？
　　“这样吧，四……皇兄，你跟灏华说几句软话，让他消消气，这事就算结了行不行？否则这样下去对你也……” 燮华环顾了一下周围，这边的动静已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已经有朝中官员开始三三两两私下议论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觉心里冷笑一声，随即微笑道：“多谢五皇子体恤。只是不知隰华犯了六皇子的哪出忌讳，六皇子若是嫌我笑得太丑，那隰华不笑便是；六皇子若是嫌我这个自小没娘的哥哥给您惹晦气，六皇子龙姿凤质又岂是我这等小人物影响得了的？六皇子实在不必惊动您尊贵的母妃大人，扰得她老人家不能安享尊荣。”
　　“……你这个没娘教的东西！” 灏华自打娘胎里出来估计就没受过这等的冷嘲热讽，大怒之下哪里还有理智，挥拳便向我打来。
　　“啪！”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四周静了一下，只听见灏华又惊又怒的声音响起：“你又是谁？竟敢拦我！”
　　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正牢牢捏着六皇子气得发抖的手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一个刚进朝的小官也敢来多管闲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给我放开！”
　　“先祖曾有遗训，谦良孝悌，为人君本。下官断不忍眼见我洛元国皇子手足相残，除非殿下答应不再动手，下官便放开殿下。”多管闲事的人略微欠欠身，一副责罚请便的谦恭模样，薄薄的嘴角弯起，笑容里却透着一股嘲讽的意味。
　　“就你也配！还有没有王法了……给我来人！” 灏华刚想叫人，便被预感到大祸临头的五皇子拦住了。“灏华别闹了，你可知道他是……”话还没说完，便听得一道冷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