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克里特 ...
-
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兜头照下的灼热阳光，脚下沙滩松软的触感……
等到夏至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处于这样的环境。
陌生，又有着一丝熟悉。
她蹲下，抓起一把细沙，看着砂砾从指缝间滑落，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迅速褪去，额头上传来隐隐的灼痛感。
深深地吸一口气，向远处的森林走去。
这里临海，森林里满是茂密的绿色植物，置身其中仿佛在热带雨林一般，但是吸进的每一口空气却不似雨林那般湿润，隐隐有泥土的气息。夏至握紧手中的短剑，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拨开眼前的叶子，夏至看到了不远处正在进行祭祀的人群。
白色短裙，装饰着孔雀羽毛和百合的王冠……那个人果然在那里。只见他指挥着人们忙碌地跑来跑去。仿佛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抬头向夏至的方向看来。
有那么一瞬，夏至想要躲到树后去。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接近金色的眼睛。四目相对，夏至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协调感。
那人微眯着眼睛打量着夏至。看到夏至走出树荫，向他走去，便示意身后的武士收起武器，独自一人向她走来。两人在距离五六米的时候双双停下脚步，夏至得以更仔细地观察来人：精致的脸庞，皮肤细腻得看不到毛孔，在如此烈日照射下仍保持着牛奶般的白，华丽的装束和腰间的宝剑彰显着他身份的尊贵。只是仔细一看，那种难以明喻的不协调感更强烈了。
夏至知道在自己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但没有理会他那探究的目光。她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手中的剑上停留了好一段时间。
她看到他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是多利亚送你来的吗？”那人忽然开口。
清澈悦耳的声音，从未听过的语言，但是夏至居然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都不及这次这样让她惶恐。
夏至似乎在语言方面特别有天分。在同龄人挣扎在单词表中的时候她已经通晓英语和法语，上了高中她又自学了西班牙语和德语。只要稍加学习，那么不管什么语言对她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但是这次不一样。
夏至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种语言。
“果然是他吗？真是多此一举。”那人不等夏至回答，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好像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连夏至偷偷向后挪了几步都没有发现。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夏至已经离他有些距离了，几乎进了林子。
好看的脸上突然闪过不耐烦：“你在干什么？！都来了还想着逃走吗？”
上前，不由分说地拽起夏至的手向人群走去。夏至努力地想挣脱，但是他看着很瘦弱的样子，力气却不小。
“阿莉亚娜公主回来了，她将帮助我们完成此次讨伐。”他站在人群面前抓着她的手高高扬起，大声地说。
然后夏至看到面前的人们纷纷下跪，口中一片“感谢诸神。”
不对劲啊……被人认错是一回事，但是被认错之后不去澄清就是她的错了。况且……公主？！夏至暗暗觉得好笑，这种乌龙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但之后夏至被他丢给了他身后的两个武士，低声吩咐过后，他便开始带领着大队人马返回。那人在队伍前面，夏至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左右两边各一个山一般的壮汉恭敬却不容拒绝地挡住她不让她接近那个男子。夏至无奈，只好随着静默的队伍漫无目的地向前。
队伍一直都没有停下来休息。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夏至觉得体力不支无论如何都得休息一下的时候，眼前一成不变的风景突然峰回路转。
仅仅只是一个转弯，一座巨大的宫殿赫然出现在眼前。
没有围墙，整体呈长方形，依山修建。宫殿的西侧有两三层，东侧有四五层。整体以红、黄、蓝、白四种颜色为基调，搭建出的精巧结构让夏至叹为观止。走近细看，才发现那些白色或者红色的石柱全都上粗下细，给人一种独特的平衡感，让人仰望时不觉得压抑。
那两个壮汉把她交给宫殿门口等着的一群侍女之后就匆匆离去，应该是去复命了吧。就在夏至打算请求他们带着她去见那个人的时候，她伸出的手因为身后传来的声音僵在了那里。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这烟灰色水晶般的眸子，这美丽的栗色长发……”
“您终于回来了……”
那群侍女喜极而泣，前后左右地围住夏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夏至一头雾水。
“还不送公主去沐浴更衣。”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让正手足无措的夏至吓了一跳。
转身，看见那个下令把她带到这里来的人已经换下了刚才的那套衣服，穿着一套纯白的短衫和长裤，腰间一条金色的腰带，上面镶嵌着几颗大如鸽蛋的蓝色宝石，长长的黑发随意地倾泻下肩头，身后跟着几位同样身着白衣的侍从。
“喂，等等，我有话跟你说。”在他又一次离去之前，夏至大声对着他的背影说。陌生的语言像母语一样流畅地从她嘴中吐出，让她很是吃惊。
“说。”
真是，态度差到极点。纵使夏至修养再好，语气里也带上了不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阿莉亚娜，更不是什么公主。”
那个人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眼里目光流转，若有所思。
这是什么意思？把她当做空气吗？
“那么，我可以走了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夏至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因此夏至没有看到那个人眼里一瞬的暗沉。
他拽住了她的手腕。大力之下，夏至不得不转身面对身后的那个人：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你是谁呀？你这样很失礼知不知道？”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你不认识我？”
夏至强忍着没有翻白眼：“不好意思，不认识。”
他以为他是好莱坞明星吗？还要人人都认识他？
“那么，初次见面。我叫玛尔斯，克里特的统治者。”
他欠欠身，微笑着说，瞬间变得很有礼貌的样子，和之前的无礼表现大相径庭。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夏至的背脊上汗毛都竖了起来，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你可以叫我玛尔斯，但是建议你最好叫我王兄。”
“我不在乎你是谁，但既然我已经向大家宣布你是阿莉亚娜公主，那么你便是。”
“明白了吗？阿莉亚娜公主？”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留夏至在原地重新被那一群侍女团团包围。
那群侍女簇拥着四肢冰冷的夏至走过一道道走廊，穿过一个个庭院，还来不及感叹建筑的精妙，已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室内浴池前。
水池由巨石铺就，边上雕刻着精细的花纹，有几级台阶延伸至水底，水面上蒸汽缭绕，浴池周围的壁画显得朦朦胧胧。
已有几个侍女上来帮夏至宽衣。
“等等等等，我自己来，你们先出去。”
“公主殿下……”
“我自己来，你们出去吧。”
夏至便把她们推出门外，插上了门。
“殿下，我们就在门外，有什么事请召唤我们！”隔着厚重的门，原本清脆的声音变得有点闷闷的。
“好的。”
夏至靠着门滑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关于克里特，夏至并非一无所知。
从看到这座宫殿的那时起，她脑中一直轰鸣着五个字“米诺斯文明。”
是的，在那个自称为统治者的玛尔斯开口前，她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
那巨大的宫殿，她曾亲眼见过它千百年后破落的样子，甚至还曾留下照片。无数的书籍上都有着大段介绍它的文字。二十世纪初位于克里特岛的米诺斯文明的发现，将欧洲的历史向前推进了数千年，有证据表明它曾和希腊本土（迈锡尼文明）、塞浦路斯、叙利亚、安纳托利亚、埃及、西班牙及美索不达米亚有着频繁的贸易往来。为此，甚至有人将它和巴比伦，埃及等古文明相提并论。只是不知何故，曾经雄霸一方的米诺斯文明突然覆灭了，自它被发现时起围绕它覆灭原因的争论便从未停止。有学者认为是它被外来者征服了，还有学者认为是火山喷发所致，和庞贝古城一样。
如今再看到它原本的样子，只是觉得震撼。此时她身处的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从没有经历过岁月的沧桑。修复即使做得再完美，也达不到现在的这种程度。
换句话说，她现在正在四千多年前的某个时空里的克里特岛上。
夏至双手抱头，把头埋在膝盖间。
夏至对世界上存在的种种神秘事件持怀疑态度，相信这些神秘事件总会有科学的解释。但是对于目前的状况，她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答来。
“平行世界”，“穿越时空”……她乱糟糟的脑袋里回想的竟是这些她以往半信半疑甚至嗤之以鼻的东西。努力晃晃脑袋，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晃出去，再一次地感叹自己知识的匮乏。
她确信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前听到了安德森在大叫“阿莉亚娜”，是叫谁呢？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叫她这个名字？也许被玛尔斯错认为阿莉亚娜根本不是巧合。
还有，这柄黑色的短剑到底代表了什么？为什么玛尔斯一看到它便毫不犹豫地宣布她是所谓的“阿莉亚娜公主”？
信息量不足，不能构成整个推断，她需要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一下整个事情的经过。
褪下校服，把紧握着的黑色短剑压在衣服上放在池边，沿着石阶进入了水池。
池水是热的，大概是引的温泉水。在这地壳活动频繁的海岛上，有温泉水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吧。
话说，是不是应该担心一下地震的问题呢？
扫视了一遍空荡荡的大厅……要真的地震了的话，无处可以躲藏啊……
仅有的知识告诉她克里特经常发生地震，毕竟有学者认为这个文明最终是被地震和火山喷发覆灭的。
还是先担心眼下的问题吧。
安德森就是安东尼，没猜错的的话他也是爱奥尼亚。那后来闯进家里和他长得很像的那个男子，大概就是玛尔斯口中的“多利亚”了。
怎么像个蹩脚的绕口令？皱起眉头，伸出食指轻轻叩着额角。
从之前安德森……不，爱奥尼亚的行为来看，他并不是想加害于夏至。相反，他倒像是在竭尽全力保护她。因为西纳秋实在阿佛洛狄特去世之后辞退了所有仆人，所以他转变身份，甚至改变相貌在此来到她身边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姑且不论他像变脸一样改变相貌的行为早就超出了常人的能力范围……还有他那变态的移动速度和空手变出东西的能力……显然他不是等闲之辈，但他绝对不是坏人。
以他的能力，随便做什么都可以做到富可敌国，不至于专门跑来做一个小小的管家。还有，如果他真的想加害于夏至的话，她早就被他吃喝拉撒不知道轮回多少遍了。
然后是玛尔斯。
夏至并不记得曾在书本上读到过他的名字，因为在整个克里特历史上留下印记的只有米诺斯王一人。不过也有学者认为“米诺斯”大概是姓氏或者像“法老”这样的职位代称，并不具体指哪一个人，也许玛尔斯也是米诺斯之一。然而“米诺斯”的事迹和传闻甚至流传到了她的年代。
在古希腊神话中，米诺斯是宙斯和他的情人欧罗巴所生的孩子。宙斯曾将欧罗巴变成牛以躲避天后赫拉的加害，因此米诺斯统治下的克里特从不使用牛作为对神的祭祀。但是这个举动触怒了神灵，于是他们让米诺斯的王后和牛相爱，并生下了牛首人身的怪物米诺陶洛斯。为了处理这个奇怪的私生子，米诺斯王邀请了当时希腊最杰出的建筑师达罗斯在王宫的地下修筑了一座迷宫，用来隐藏米诺陶。由于米诺斯的一个儿子在雅典遭到杀害，所以米诺斯王便命令雅典每七年送七对童男童女来，放入迷宫中喂养米诺陶。
等等……米诺陶诺斯？！
“我是你哥哥米诺陶诺斯，如果你喜欢的的可以叫我冬至。”
夏至一下子从阶梯上站起，一个不稳，差点脸朝下跌进水池。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传说的后一段是这样的：在第三个七年的时候，雅典王子提修斯决心为民除害，于是跟随童男童女们一起来到克里特岛，在公主阿莉亚娜的帮助下，终于杀死了米诺陶。
如果说，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如果说，之前的所有梦境也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以上假设都成立的话，那么出现在此地的她应该是阿莉亚娜没有错了。
夏至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颠覆了。
在最开始梦到冬至的时候，她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后来安德森出现，发现了她这种状况，请来心理医生为她治疗。那位陈姓的医生经过很多次谈话和长时间的药物治疗之后，让她相信：冬至只是她在遭受重大打击之后自己想象出的一个幻影，用来保护自己伤痕累累的心，其本身并不存在，甚至可以用他来判断所处的是梦境还是现实。在那之后，即使还会常常梦到冬至，她也绝不会再和他说话了，她不会依赖于任何人，哪怕是自己创造出的幻影。
如果这也是梦的话，快叫醒她吧。
不，这不是梦。以往的经验告诉她，如果这是梦的话，她在试图挣脱玛尔斯的手的时候就已经醒来了。况且，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到这里之前发生的每一件事，记忆并没有出现混乱。判断是否是梦境的另一个办法就是：能否回想起自己到此时所处地点的经过。
就像你生活的好好的，突然一个人跳出来说，其实你在做梦，真实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夏至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黑客帝国。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玛尔斯开始用牛来祭祀，这也是她之前不敢肯定这里是克里特的原因之一。无论如何，玛尔斯想要对冬至动手了，如果他真实存在的话。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他明明有无数的机会可以除掉冬至的。
是因为她出现的缘故吗？
还是……她望向那柄黑色的短剑。
就在夏至苦苦思索的时候，明明被插得牢牢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克里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