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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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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见到冬至,是在妈妈去世的那天。
夏至的妈妈——阿佛洛狄特.露易丝.伊文思是个总是和蔼地微笑着的美丽女子。她的身体不是很好,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卧床休息。就算这样,她还是坚持着给小夏至讲睡前故事。
她讲的不仅有睡美人,灰姑娘,还有古老的神话,谜一样的失落的文明。有次夏至假装睡着,眯起眼睛看着母亲。她在母亲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哀痛,悲伤,不舍,绝望?那冰冷凄绝的表情,是夏至记忆中从未有过的。那一瞬夏至差点跳起来抱住她问她怎么了,但是母亲那美丽的脸庞上脆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坚强,周身散发着与她外表不符的力量,那和夏至一模一样的烟灰色双眸迸发出比夜空中的星星还要璀璨的光芒。
夏至看呆了,愣愣地盯着她走向倚着门框,用无比怜惜,无比疼爱的目光注视着母亲的父亲,看着父亲揽过母亲瘦削的肩膀,在她额上轻吻,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在她去世之前,几乎每晚都是如此。
记得小时候听到达芙妮变成了月桂树时,夏至伤心地哭了。因为变成树,就不能再说话,不能再走路,不能再见到自己的亲人了啊!小小的心被悲伤填满,眼泪止不住的从眼中流出。
阿佛洛狄特抱起她,轻轻地抚摸着她因为哭泣而起伏的后背,在她耳边说:“夏至,有很多事情要比生命更为重要。”
“那样的情感,根本就不是爱情。”
夏至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于是止住了泪,抬头看向母亲。
阿佛洛狄特认真地看着夏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你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你会觉得是因为有他,每天才会如此不同。因为有他,每天太阳升起,都成为了一件让人期待不已的事情。”
“但是,你要记住,唯有保持自己的自尊和骄傲,才能得到对你而言最为重要的人独一无二的爱情。”
那时的夏至还不能理解母亲话中的意义,但是她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恩,我记住了!”
阿佛洛狄特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对着她微笑,只是这微笑似乎带着浓浓的苦涩。
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给夏至讲的是克里特岛上古老的文明,以前从未听她讲起过。岛上宏伟的宫殿,勤劳的人们,神圣的祭祀,大片的百合花田……这些美丽的画面在母亲的讲述下仿佛出现在了夏至眼前。母亲的眼睛看着窗外,眼神发亮,像是透过窗户看着夏至看不到的东西。
那晚母亲说了很多,但她听到一半就睡着了。中考临近,每天回家她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脸上突然一阵冰凉,但那冰冷的液体马上被人抹去,鼻息里是妈妈熟悉的味道。她翻了个身,安心地睡去。
有人在说话,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似乎有很多东西噼里啪啦掉在了地上。寂静的夜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夏至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听到门外有很人跑向声源。困倦地闭上眼睛,却听到一声尖叫,更多的人向声源跑去。
不好的预感从心中升起。跳下床,摸到灯的开关,来不及穿拖鞋便打开门向外冲去。
随着与人群的接近,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烈。
有人在大叫:“快叫总管过来!快给老爷打电话!”
一个仆人从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冲出来,看见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还磨磨蹭蹭什么?夫人快不行了!”
夏至闻言冲进大厅,满屋的人看到是她,沉默着让出了一条路。
人群正中间躺着穿着洁白睡衣的母亲,长发如海藻一般在身后散开,脸上的微笑苍白而美丽,刺目的鲜红从深埋入她胸前的黑色匕首中流出,四处漫溢,让她看上去仿佛躺在一朵巨大而妖异的红玫瑰上。
夏至命令颤抖的双腿前进,有人拉住她的胳膊,被她用力甩开。直到走到母亲身前,力气仿佛被抽干,双脚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她跪倒在地。
脑海里一片空白。慢慢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温暖而柔软,又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试图像往常一样,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是她没有成功。
有人把她拎了起来。
胳膊很痛,夏至茫然地回头,对上一双碧绿的眸子。
可是碧绿眼眸的主人,西纳府邸的管家安东尼视线却落在她身后的母亲身上。
手臂上的力量骤然加大,让她几乎痛呼出声。仅仅只是一瞬,她确信在这个从不在别人面前有情绪流露的老管家眼中看到了顿悟,自责,心痛以及难以置信。等到他的目光对上她的,还来不及观察他的情绪,眼前一黑,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夏至,夏至……”
“夏至,快醒过来……”
勉强着自己睁开眼,夏至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石质建筑物之内。唯一的光线来自于墙上摇曳着的火把,跳动的火焰把周围的黑暗拉得狰狞可怖,不由得害怕起来。
站起身,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那一片漆黑的静谧里传来的一丝丝微弱声音。
“滴答,滴答……”
水滴在石板上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经过多次反射之后被放大,除此之外再无一丝特别的响动。
“这应该是某个建筑物的地下室”,夏至想。
“夏至,夏至,来这里,快来这里……”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转身朝向声源。隐隐约约的,似乎在那个方向看到了火光。
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这样的声音,正常人都会吓一大跳吧,但是夏至没有。虽然她确定自己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从未听到过这个声音,但是却莫名奇妙地在这样的情况下安心下来,仿佛生来就对这个声音有种熟悉感。
拿下墙上的火把,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声音似乎是从这扇禁闭的黑色大门后传出的。夏至来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大厅两侧放满了各种各样牛的雕像。而面前那扇黑色的大门上,刻着一个面目狰狞的,牛首人身的怪物。
夏至犹豫着上前推了推门,大门纹丝不动。
后退几步,上上下下仔细观察,然后犯难了:面前这扇厚重的大门严丝合缝,没有钥匙孔,也没有类似门栓或者拉环的东西,仿佛一面墙壁。
是了,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一扇门,为什么她会如此确定?
百思不得其解。
靠在自己认为的“门”上,用尽全力往里一靠……
门突然开了,是从里面打开的。从中间裂开一丝缝隙,然后敞得大开。
重心不稳,一下子朝里栽了进去,眼看着与地面的距离越来越近,突然一只手伸出来拉住了她,制止了她下落的趋势。长长舒了一口气,可是气还没理顺,那只手突然离开了,毫无征兆,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下巴一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顿时疼得眼冒金星。
“你变胖了。”干净温暖的男声从他头顶响起。
即使是很狼狈地趴在地上,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脑海中冒出的还是“干净温暖”这样的形容词。但这不妨碍她迅速地爬起来站定整整衣服准备和眼前的人好好理论一番。
抬眼,迎上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一样的烟灰色眸子,一样的脸部轮廓,一样的栗色头发,只是一个笔直齐腰,一个干练齐耳。要不是这个人比自己高出不少,夏至几乎有种在照镜子的错觉。
不同于夏至的惊讶与迟疑,男子明亮的眼中闪出一丝戏谑,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怎么,见到哥哥也不至于激动得扑过来吧。”他笑着说。
什么?哥哥?!
不,这不是重点,虽然觉得他说的话很令人在意,但是几乎脱臼的下巴火辣辣地烧灼着让她强忍着不要一拳砸到面前怎么看怎么欠扁的笑脸上。
龇牙咧嘴咬牙切齿间,那个男子自顾自走开,在大厅前面的坐垫上坐下,隔着整个空旷的大厅拍拍身旁的坐垫:“过来,来这里坐。”
这才有机会打量自己身处的环境。
即使在国内外见过无数富丽堂皇的建筑物,眼前的大厅绝对担得起“金碧辉煌”四个字,繁复的壁画和雕像装饰在整个大厅四周,男子身后壁炉中的火光映得他面前的碗盏盆碟金光闪闪,一重又一重帷幔将大厅和其他房间分割开来,可见这个空间极为广阔。
走上前,一路观察这周围的壁画:和外面一样,也是各种各样,神态各异的牛。故意忽略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兴味的目光。
在他面前站定,并不落座,目光直视着他:“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我是你哥哥米诺陶诺斯,如果你喜欢的的可以叫我冬至。这里是米诺斯王宫。”
“地下宫殿。”他又补上一句。
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只想快点离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和这个莫名其妙的男子,所以不想在他自称是她哥哥的事情上和他多做纠结。
“我知道这里是地下,我想知道这里是哪个国家,还有请告诉我怎样才能从这里出去。如果方便的话,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电话,我家里人现在一定很担心。”
看着这个自称米诺陶的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转化成了若有所思。
他将自己面前的两个黄金杯斟满,拿起其中一杯,示意夏至拿起另外一杯。
此时拒绝是十分没有礼貌的,毕竟是在人家的家里,而且自己确实很渴了。
那人对着夏至举了举杯子,仰头一口喝下。
端起另一杯,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脑海里仿佛有一个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久远的思绪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抓住。蜂蜜的甜蜜,类似于薄荷的清凉以及一股难以形容的诱人花香充斥在口鼻间。
抬头,却发现米诺陶只是拿着杯子看着她,手很用力,让她担心杯子会被他捏坏。此时他的眼中已经全是愤怒,哀伤和了然。
握紧杯子后退几步,和面前这个充满危险气息的男子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夏至的举动被他看在眼里,眸光一闪,片刻间恢复波澜不惊,几乎让她以为刚刚看到的只是错觉。
“既然你在这里,那么妈妈……路易斯她已经不在了吧。”
脑海中那根弦嘣的一下断了,嗡嗡作响,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母亲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如此鲜明,而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出现在这里?从那时到现在过去了多久?妈妈现在怎么样?必须离开这里回到妈妈身边,立刻,马上。
而他忽然抱住了她。她连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的都没有看到。
“不要哭。”他在她耳边道。
夏至这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不要哭,你还有哥哥呢。”
“我答应过她会保护你的。”
奇怪,明明是从未见面的陌生人,为什么会给她这样安心的感觉,为什么他的话会让她这么想要去相信。还有有很多事情还理不清头绪,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向他寻求答案,可是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终于在他的怀抱里痛哭出声。
其实,从自己第一眼看到地上的母亲时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固执地不愿承认。
那时的母亲已经不在,在地上的,只是她的躯壳而已。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是记忆里这个场景仿佛持续了很久,直到被他拉开,她才发现周围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其他人在。
看到出现在夏至身后的男男女女们,米诺陶的眸色一暗:“又要开始了么,还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消停呢。”话音刚落,地板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地震?夏至被摇得站立不稳,男子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她的手,轻轻让她落在了坐垫上。于是夏至看着整个空间仿佛在被一个性格恶劣的小孩子肆意玩弄一样疯狂地摇晃。桌子上,壁炉旁上的东西全部噼里啪啦地摔到了地上。
只是面前的人们都没有动作。除了那个男子之外,其他人都低垂着目光。
“刀。”
话音一落,立刻有人双手奉上一把漆黑色的刀。玻璃般的质地,反射着火光,刀柄用纯金打造,镶嵌着颜色各异的宝石。
这把刀和深深埋入妈妈身体内的那把凶器这样相似。
不可遏制地带着恨意盯着它。
米诺陶却浑然未觉。
他大步走到大厅中央,单膝跪地,用刀在手上划出一道伤口。
难道划破了动脉?只见鲜红的血液如欢快的泉水一般流下,浇在地上井盖大小圆形的浮雕上。
这种时候了,他还自残?简直不可理喻。
还有,浮雕?!
明明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的。
疑惑地支起身体,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的时候,突然发现地面剧烈的晃动停止了,同时仿佛从地底传来一声被压抑住的吼叫,像是某种野兽被困在笼子里挣扎的咆哮,在地震的嘈杂中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等她回过神,发现米诺陶已经坐在了自己面前,还有一个黑衣黑发的女子在低头为他包扎。其他人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一眼望去,和她来时一样的空旷。
侧过身看他身后的地板,发现地板上平整干净,没有一丝一毫浮雕或者血迹存在过的痕迹。
“下次请主上注意力道,伤口如此之深,即便是您也很难愈合。”
那低着头的女子突然出声,将夏至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刚刚只是从她的身体曲线知道她是女子,并没有太留意。现在再看却发现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或者更小,和米诺陶一样的齐耳短发,明亮的黑色瞳仁,小麦色皮肤。明明整个人瘦瘦小小的,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股几乎可以称得上凌厉的气质。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缓缓渗出血丝的布条,口气明显是埋怨。
米诺陶笑了起来,笑容如此温暖,让夏至不禁有点呆。只见他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胡乱揉了揉那个女孩子的头发,女孩子跳了起来。
“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女孩子抬头撞到他笑意满满的视线,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低头飞快地跑开了。
夏至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到了某个帷幔后面。
“好了,暂时应该不会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米诺陶又坐在了刚开始他坐的地方,开口道。
“不如这样吧,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我来回答,这样比较有效率。”
米诺陶准备十指交叉,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似乎是触碰到了伤口,他皱了皱眉。
“你很喜欢牛吗?”
虽然最想问的明明是他为什么会自称是自己的哥哥,为什么他会知道妈妈的名字,但是纠结了很久,她脱口而出的居然是这样一个问题。
她对这个自称米诺陶的男子毫无了解,但是他看上去却似乎对她很熟悉。也许他的确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但她没有坚强到现在就能和他谈论有关母亲的话题。
那一瞬间她看到米诺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我看上去很喜欢牛吗?”
“因为你的宫殿里到处都是牛呀。”夏至扬起下巴示意他看墙上的壁画。
“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夏至明白这个她唯一能想到的话题也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眼前突然变得模糊,夏至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
他果然在杯子里放了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他明明也喝了的。
她为自己的轻信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