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诺索斯之夏》青橙夏

2、第一章 序幕

　　1900年春___克里特岛
　　凌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从脸颊上刮过，呼啸着扬起伊文思花白的头发，却抑制不住他满腔的热情。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希腊政府下达的发掘许可。

　　谢里曼已抱憾离世，但他的梦还在继续。那次会面之后，伊文思在地中海东部的一些遗址中搜集到了大量类似的印章。人们告诉他，这些印章来自克里特岛。他知道克里特岛北边海岸附近的克菲那里有一个大型遗址，也许那就是他要找的克诺索斯。1894年，他第一次踏上传说之岛克里特的土地，走遍了岛上的山山水水，进行详细的考察。吃惊地发现，岛上的商店里摆满了古代雕刻印石，甚至连当地农民的脖子上也挂着这种被当做护身符的印石。他还在这里发现了一些宫廷与市镇的蛛丝马迹，这使得他确定克里特岛上埋藏着巨大的秘密。

　　伊文思比谢里曼幸运得多。谢里曼在世时克里特在土耳其的控制之下，所以他未能取得发掘许可。而在1899年，克里特已摆脱土耳其的统治，归于希腊，申请发掘许可相对容易。而且，他现在有“克里特考察基金会”的雄厚资金资助。一拿到发掘许可，就马上从雅典奔赴克里特。这次，他可谓是志在必得。
　　“克里特，让我来揭开你神秘的面纱。”

　　克里特没有让伊文思失望。
　　第一天，他就挖到了建筑物的墙和一些艺术品；第二天，他发现了一堵有壁画的墙和画有图案的石膏作品。它们有些虽已褪色，但仍可辨认。废墟似乎埋得很浅，几乎每挖一锄都会挖出几件古物。没用几天，掘出的文物就堆积如山。

　　“你说这里的文明比迈锡尼更早？”
　　伊文思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女：白皙的皮肤，栗色的齐耳短发，小巧的鼻子，微微嘟起的嘴唇，烟灰色的双眼闪着好奇和怀疑的光芒。
　　她的那双眼睛像极了玛格丽特……
　　不敢再看，转过身来继续手中的工作。

　　那位少女就是他的女儿阿佛洛狄特。玛格丽特已去世多年。在他答应谢里曼的请求之后，真的就如他当时所预料到的一样，几乎没有时间陪在她和孩子们身边了，就连她最后的日子也没有能够陪她一起。儿子们都已经懂事，能够体谅父亲的苦衷，而自己唯一的女儿却对从小就不在一起生活的父亲亲近不起来，在玛格丽特去世之后，父女关系一度降至冰点。
　　他赶到时，葬礼已经结束了。10岁的阿佛洛狄特不过是个孩子，脸色苍白，下巴尖尖，瘦的让人心疼。没有眼泪，没有不知所措，安静地让人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她只是穿着纯黑的长裙越过人群冷冷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超越她年纪的厌恶和控诉，似是想用目光在他身上剜下肉来。她拒绝和他说话，甚至躲在房间里拒绝见他。伊文思在她房间门口守了一天一夜，语无伦次地说着道歉的话，请求她的原谅，可是她在房间里安静地不发出一点声音。伊文思终于开始慌乱起来，撞开门进去的瞬间看到她干净利落地将自己的及膝长发一刀剪下，轻盈的发丝在清晨的阳光中纷纷扬扬落下。她从耀眼的阳光中走出，在经过他身边时停下。
　　“妈妈很喜欢我的头发，说我的头发是最漂亮的。”
　　顿了顿，她转过头看进他的眼睛。
　　“我终于明白是为什么了。”她恨恨地，一字一句清楚地说“只有我继承了你的发色。”
　　她就那样离开，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他的心上。

　　伊文思留了下来，和女儿一起生活了一个多月。刚开始的一周，她完全将他视做空气，不管他做什么，她都视若无睹。在餐桌上永远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话，她低着头安静地吃完之后，就把盘子拿到厨房去洗掉然后上楼去自己的房间。直到那天她在玛格丽特的墓前放上花之后转身看到默默流着泪的伊文思。就算再怎样早熟，她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父女抱头痛哭。
　　在那之后，他们的关系开始一点点地变好，他会给她讲一些玛格丽特的事情，她也开始问他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相处变得融洽起来，只是，她还是不肯叫他父亲。

　　“你去吧，我没事的。”阿佛洛狄特挺直了脊背仰着头看着他。
　　是在想让自己放心吗？伊文思的心里变得酸酸软软的。他放下行李，抱了抱女儿。
　　“快走吧，你让我很不习惯。”阿佛洛狄特声音闷闷的。
　　她挣开他，飞快地逃向台阶，在台阶尽头停下来转身朝他大叫：“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然后冲进屋子摔上门。
　　谁说她一点都不像他？伊文思倒觉得阿佛洛狄特有点别扭又倔强的性格倒是和自己一模一样。想着刚才看到的阿佛洛狄特红红的眼圈，心情复杂。
　　“不要走，我不想让你走。”这样的话，坦率的说出来不就好了么？
　　可是，就算她说了，自己会留下来陪在她身边吗？
　　亲情也是需要花时间用心培养的啊……

　　“恩，很有可能在迈锡尼之前。”伊文思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之后，两人久久没有交谈。那次他离开之后，阿佛洛狄特就被寄养在了弟弟家，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了玛格丽特葬礼之后的那个星期。
　　怎样开口才好呢？毕竟这次让她来，不只是让她来看看自己的成果的。

　　“那个……西纳先生最近来看过你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预料之中的反应。
　　转身，只见女儿气鼓鼓地瞪着自己。
　　就连生气都这么像……但玛丽从来没有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是说……像你这个年纪，是时候开始与异性开始交往了。”
　　其实是有点晚了……他在心里默默补上。字斟句酌地试图以比较委婉的方式跟女儿商量她的终身大事。
　　阿佛洛狄特没有回答。
　　叹口气，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西纳先生虽然是个法国人，但好在他是贵族，而且身上没有一点平常贵族子弟的坏毛病。而且他还有着良好的经济头脑，手下的西纳公司运营良好，盈利颇丰。更重要的是，巴黎交际圈里谁不知道他对你一往情深？我知道，你的身边不乏追求者。但是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唯独他才能让我放心地把你托付。”自己已经快50岁了，又常年在外奔波，国内的事情根本力不从心，必须找到可靠的人来照顾女儿。
　　“我知道，可是我不爱他。”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没有，我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斩钉截铁般的回答，听不出哪里有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伊文思有些吃惊，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觉得她不像是在开玩笑，顿时有些慌乱。

　　“怎么会……”
　　“怎么不会！”
　　“你知道吗？妈妈去世之前，一直在呼唤着你的名字！”
　　“照顾？！”她冷笑一声。“妈妈半夜躲在厨房背着我们偷偷哭泣的时候，你在哪里？妈妈寂寞地看着夕阳发呆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和你的文物打交道，你在跟这些该死的破烂作伴！在你的眼里我们甚至比不上这些破铜烂铁！”阿佛洛狄特狠狠打向身边的墙壁。

　　伊文思张着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她说的没有错。一直以来不是都清楚的么。但是真正听到她亲口说出来的瞬间，仿佛有人给他迎头一记重击，让他眼前一片黯淡，险些摇晃着倒下。
　　伸出手扶着墙，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抬头：
　　“可是，路易斯……”
　　抬眼，却只看到半透明的女儿，目光甚至穿过她的身体看到了远处的工人。
　　“路易斯？！”惊叫伸出手去，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女儿的胳膊。
　　阿佛洛狄特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是低着头。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脸上滑落，折射着阳光穿过尘土飞扬的空气摔落在地，迅速被地面吸收。
　　然后，她就不见了。
　　虽然地上还有她的脚印，虽然古老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她的手指拂过的温度。
　　就这样在他眼前消失了，仿佛融入空气一般。

　　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墙壁，却被眼前看到的景象惊倒在地：
　　到刚才为止还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出现了一幅壁画：几位少女穿着时下流行的服饰优雅地交谈着，其中一位最为动人：白皙的皮肤，微卷的栗色长发披散下肩膀，明亮的烟灰色双眸闪现着柔和的光茫。

　　他在遗址边住了下来，逼着所有人日夜不停地工作。下令加快挖掘速度，甚至不顾反对用钢筋水泥加固了壁画前的石柱。
　　在接下来的挖掘中，他挖出了完整的排水系统，甚至还挖出了四千年前的冲水厕所。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四千年前的古人会使用如今才发明没多久的设施，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座规模宏大的宫殿之中会突然出现这样一幅奇怪的壁画。

　　“你看，这个少女好眼熟，像不像伊文思的女儿?”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很像。”两个工作人员在休息的时候看着突然出现的壁画闲聊。伊文思听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发疯似地到处寻找阿佛洛狄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绝望。
　　他用大半生时间完成了谢里曼的嘱托，也让自己名满天下。但是，他为此付出了太多太多。妻子为他做的一切，他无以为报。当他想要稍稍补偿一下自己对女儿的歉疚的时候，上天竟永远剥夺了他这样做的权利。
　　这是惩罚吗？惩罚他让原本应该沉睡的宝藏重见光明？如果是，那么这惩罚也太过残酷。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故去的妻子和失踪的女儿，恨不得掘地三尺，哪怕能找到关于她的一丁点线索也好。但是当他看到了那堪称完美的水利系统，整洁的卫生间时，让他一直不肯停下来仔细思考的恐惧慢慢地渗入他的五脏六腑，刺入他的骨髓，让他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
　　他虔诚地祈祷着，乞求上天给他哪怕一次机会看看自己的女儿。他只是希望能看到她安然无恙，即使得不到原谅，也心满意足。
　　“路易斯……”
　　弥留之际，他喃喃念着女儿的名字。
　　“对不起，玛丽……”
　　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滚落。盛夏时节繁茂的的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仿佛在低声回应着一个老人的忏悔与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