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八章 信 ...
-
房子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着要大很多,应该是打通了周围的几个房间,做成了一个大厅的样子。大厅里摆放着无数乐器和各种木质的玩具。
先不论诸如钢琴和竖笛之类的乐器出现在此时此地是否合理,真正让夏至吃惊的是正前方唯一没有放置东西的墙上画着的一幅巨大的壁画:
一位高盘着发髻的女子怀抱着婴儿屈膝坐在纯白的百合花海之中,一个小小的男童立在她身边。画中两人的笑容均是那样阳光灿烂,洋溢着的幸福气息将夏至深深感染。
母亲和冬至……还有自己。
冬至的存在终于在此刻以这种方式有了证明。
可是这样一幅画和这整整一屋子的小发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提修斯跟在夏至后面进门,看到她的反应之后第一时间拔出剑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等到他看清楚屋内的陈设之后却是一头雾水。
这些东西是什么?为什么她会对这些有这样奇怪的反应?
夏至从他身后走出,对着代达罗斯深深鞠了一躬,“请告诉我您知道的关于王妃殿下的一切。拜托您了。”
“我必定知无不言。”
代达罗斯让他们坐在沙发上,自己离开去给她们沏茶。夏至坐了下去低着头思考等下应该问他什么,提修斯在跟着夏至坐下之后感觉到身下突然下陷,一下跳了起来。看到夏至没有什么反应之后又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代达罗斯用托盘端着两个金质的杯子出现。雕刻着各种奇怪花纹的杯壁上布满了细细的水珠,杯子里清澈的液体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味。夏至伸手端起其中一杯,尝了一口后发现这液体是记忆里那种蜂蜜掺杂着不知名花香的熟悉味道。清凉的液体将她一夜未睡的困倦统统带走。抬头,看向代达罗斯微笑的脸。
提修斯闻到这液体的味道之后皱起了眉头,抬眼却发现夏至已经将她的那杯一饮而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放回了托盘,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您可以开始了吗?”夏至开口道。
“请稍等一下,亲爱的公主殿下。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我需要仔细回想。”代达罗斯淡蓝色的眼睛像是突然恢复了神采,看着夏至的脸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清晨的阳光照醒了世间万物,院子里传来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金色的阳光下陈列在她们周围的各种器件上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杯壁上的水珠凝结成一股流下,在托盘上留下了两个小小的水圈。
提修斯突然觉得眼前的夏至开始变得格外模糊,脑袋变得无法思考。他敲了敲头,脑海中最后一丝神智闪电般划过,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一脸平静的夏至。
她也在注视着他。
提修斯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幕图像是她用口型对他说“抱歉。”然后他便沉入了黑暗之中。
“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夏至将睡去的提修斯调整到一个比较自然的姿势之后对代达罗斯说。
“您果然很聪明,公主殿下。不愧是路易斯的女儿。”代达罗斯淡蓝色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如果没有您的提示,可能现在我也和他一样睡倒在这里了。”
夏至拿起刚才她喝过的那个杯子,指着上面刻着的一串花体英文给他看。想起他看不见,就把上面的文字念给她听:
“递给你这只杯子的人值得信任。”
抬眼,夏至打量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若有所思,“母亲很信任您。”
“这和信任无关。”代达罗斯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您母亲她……还好吗?”
夏至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流露的期待,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她已经去世三年多了。”
“是这样……”代达罗斯似乎并没有失望,只是有些自嘲地笑,“你出现的时候我便知道了。那个女人真是该死的聪明。”
听到他这样说,夏至有些不悦。“您似乎对我母亲很熟悉。”
“她曾经跟我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代达罗斯突然笑出了声,一直笑到泪花都出来了。“你说她是不是该死地聪明。”
代达罗斯原本应该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深深的悲哀。那伤痛的表情让夏至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去探究。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克诺索斯一年一度为进贡的使者们举行的晚宴上。”代达罗斯蹲在地上,摸索着拉过一个坐垫坐下之后低下头自顾自说。“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却自以为什么都懂的毛头小子,所以一见面就和她杠上了。”
夏至也拽过一只坐垫在他身旁坐下,“原来母亲还有这样的一面。”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代达罗斯抬起头笑着说。
“那时候的她还只是安大人身边的小跟班而已,但她一上来就说雅典献上的贡品不过如此。”代达罗斯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是雅典负责贡品筛选的人,怎么能够咽下这口气呢?于是就提出要和她比试。但是连续三轮我都输给了这个比我年纪还小的少女。”
“说起来,我和她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那次比试之后我们竟变成了很好的朋友。在那之后的每年我都会自告奋勇地来克里特进贡。”
“第四年的时候她突然一脸幸福地对我说她要结婚了。第五年我再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你的哥哥米诺陶。”
“他当时那么小,像个小天使,路易斯抱着他无比幸福的模样是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所以那年进贡之后我没有随着大家一起回去,而是在她身边呆了一整个夏天,和她一起建造了这座宅邸,制作了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后来的事情,也许你已经知道了。”代达罗斯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的侄子塔洛斯因为意外从卫城上摔下,我被人诬陷是凶手,不得不离开雅典逃向克里特。萨莫瑟雷斯陛下对我甚为优待,我也为他尽心尽力。在你母亲消失之后,我便被陛下派到了拉达曼提斯殿下身边,一直到现在。”
代达罗斯停了下来,看向夏至。
夏至知道他是在等她提问,便开口问道:“母亲她当时到底是和谁结婚了?”
代达罗斯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被他用笑容掩饰了过去。“想瞒你和想瞒她一样困难呢。”
“我想要知道全部的真相。”夏至紧紧盯着代达罗斯道。
他说的这些应该是真的,因为她实在是想不到他骗她的理由。
但这并不代表他说的是全部的真相。
他说冬至降生之后他陪在母亲身边和她一起建造了这座宅邸。这里到王宫骑着马飞奔都要五,六个小时。如果当时阿佛洛狄特便是王妃的话,萨莫瑟雷斯怎么可能放她一个人在外面做这些事情。
还有,他说他逃到克里特之后为萨莫瑟雷斯做事,但是只字未提那时母亲在哪里,在做什么,这实在是很不寻常。
不完整的真相也许比谎言更能误导一个人得出错误的结论,代达罗斯显然明白这一点。但他为什么想要让她得出错误的结论呢?
代达罗斯低下头沉思了许久,忽然抬头问道:“你知道这里以前住的是谁吗?”
夏至摇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说道,“不知道。”
“这里曾是安大人的宅邸。”
他这句话说出的瞬间,夏至头皮一紧,脑海中礼花绽放般一片色彩斑斓。
“安大人?!”夏至似是无知无觉一般重复道。
“我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并不比你多。”代达罗斯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张古董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因为他背对着夏至,所以夏至看不清他脸上有什么表情。
“原本我还妄想着能不拿出这个。”他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无比虚弱,“给你,希望你看完之后不要把我想得太坏。”
他转过身,将一卷纯白的布料递给夏至。
夏至从他手中接过那卷布料,摊开来。白色的布料上满是娟秀的英文,是母亲的字迹:
亲爱的阿莉亚娜: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么我应该是失败了,也许已经与你天人两隔。
原谅我没有跟你做任何解释便连累你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但请体谅母亲有难言之隐。
如果可以的话,我多么希望你永远看不到这封信。那么你便可以和其他平凡的孩子一样快乐地长大,遇到你爱的人,结婚,生子,然后度过安静平和的一生。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最大的希望,也是我作为一个女人一生都无法实现的愿望。
你和米诺陶的父亲是安大人,他是世界上最温柔慈爱的丈夫和父亲。即使你没有见过他,但你要相信他和我一样深爱着你和米诺陶,我们两个都为你们而骄傲。
既然你出现在了克里特,那么就说明诅咒仍然在继续。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很重要,关系到你的性命,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第一、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接近迷宫。无论别人对你说了什么,都不要带着安息之剑进入迷宫。米诺陶和你有着不同的命运,总有一天你们会相见,绝对不要主动去寻找他。
第二、去西西里找国王科卡罗斯,或者去雅典找国王潘狄翁,他们也许能帮你找到回去的方法。
第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父亲是安大人。
多么希望我能陪伴在你身边度过这一切。
要有勇气,要坚持下去,即便未来一片迷蒙,妈妈相信你一定可以安然度过。
又及:代达罗斯也是一个可怜人,告诉他我已经原谅他了。
夏至很快地读完,又读了第二遍。每一个单词分别表达的意思她都明白,但组合成句子和段落之后她便无法从中获取任何信息。她的脑袋里像塞满了浆糊一般无法运转。
最后的一句话写得很潦草,看得出来是匆忙之间加上去的。
她抬头看向代达罗斯,而后者却别扭地不敢看她。
“她没有说你的坏话,还说她已经原谅你了。”
代达罗斯突然就落下泪来了,他又哭又笑地抹着眼泪说,“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啊……”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好像有很多人进入了院子。夏至听到有刀剑相交的声音,想要起身却被代达罗斯按到了地上。他伸出手在地上摸索,按动了桌角的某块石砖,一个地道慢慢出现在了她面前。
代达罗斯将提修斯睡着的沙发推进地道,夏至才发现那个沙发下面是有轮子的,然后她也被她推进了地道。
石门很快关上,门关上的一瞬间夏至看到了代达罗斯嘴角决绝的微笑。脑海中一个激灵,扑上去捶打石门,但是门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