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诺索斯之夏》青橙夏

18、第十七章 波澜 “她和阿佛

　　“你终于肯来了。”长着和画像上萨莫瑟雷斯一模一样的脸的那人开口道，眼神扫过提修斯，然后在夏至身上停了下来。
　　夏至几乎是挺胸抬头地接受着他的目光洗礼。

　　他刚刚转过身，夏至以为这人就是父王萨莫瑟雷斯，吃惊与疑惑之间玛尔斯的一句“叔叔”打消了她的疑惑。正在她犹豫要不要跟着玛尔斯也叫一声叔叔的时候，那人却不看她，只是对着玛尔斯说“你终于肯来了。”
　　夏至暗自庆幸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他的目光却突然在她身上停了下来，而她也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她试图移动身体，但发现连动动手指头都做不到。她暗暗使力想要挣脱这无形的束缚，但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无形的固体一般，根本挣脱不得。
　　拉达曼提斯的眸子里精光一闪，夏至顿时感觉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某种束缚被撤消了，正在使力的身体往前一个酿跄，差点脸朝下扑到地上。身旁的提修斯长臂一捞就把她捞了起来，她恼火不已却不能发作，只好对着忍着笑的提修斯道谢。

　　“两位，这边请。”刚刚离开的那个一头黑色短卷发的中年男子再次出现，对着他们恭敬地伸出手，示意他们随他来。
　　“带他们去休息下吧。”玛尔斯看了夏至一眼，“先给她们准备一些吃的东西。”然后便转过身不再看她。夏至和提修斯跟着那个中年男子走进了后院。

　　“你说的人就是她？”看着她们走远后，拉达曼提斯回头对着玛尔斯道。
　　“是的。”马尔斯微微颔首，无视拉达曼提斯大变的神色，“我跟大家说您现在正在古尔尼亚行宫疗养，这样没问题吧？”
　　“哼，能有什么问题。你早就没有把我这个叔叔放在眼里，又何必来问我。”
　　“哪有，我一直都把您当做最尊敬的叔叔看待。您在我心目中甚至比父王还要重要。”玛尔斯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满地全是真诚，只是他的这神色让拉达曼提斯心里一沉。

　　“现在施尔曼大人找不到您，一定很着急吧。”
　　“一切不都是按照你的计划进行的吗？事到如今为什么要突然提起那个老狐狸。”
　　“因为从他身上我嗅到了腓尼基人的味道。”
　　拉达曼提斯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玛尔斯：“不可能！”
　　“昨天晚上，我新下水的二十艘战舰有十二艘被突然出现的奇兵烧毁。来人算好了时间地点，还故意在现场留下了这个。”玛尔斯从胸前取出了一块碎陶片，上面明明白白地刻着一只八角的章鱼。

　　“父王生前总是开玩笑说您的这个纹章像是女人用的，但因为母亲喜欢你便一直都没有换过。这个纹章我从小看到大，你说我会不会看错。”
　　“可是，以他的性格来看这次行事未免太过急躁。”拉达曼提斯垂下眼陷入沉思。
　　“也许是因为他还有更强大的后盾。”
　　“说来听听。”
　　“巴比伦。”
　　玛尔斯的声音被微风带走，留下一地状似祥和的静默。

　　“你这样说自然有你的道理，我相信你的判断。”拉达曼提斯抬起眼注视着玛尔斯，“我克里特海军多年未战，他们便以为我们真的变成偏安一隅的懦夫了不成。”
　　双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拉达曼提斯的身体里沉寂多年未曾经历过战争的热血开始升温，烧得他面颊通红。

　　“这些事情我自有计划，并不急于这一时。”玛尔斯打断他自顾自的热血沸腾，“我这次来，是有求于您。”
　　“我希望您能够出面向大家宣布阿莉亚娜将成为我的王后。”
　　“什么？！”拉达曼提斯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我将迎娶阿莉亚娜为克里特的王后。”玛尔斯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确认在他眼中看不到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之后，拉达曼提斯的声音因为急切有些失真：“就算不想娶施尔曼的女儿，你也不必用如此极端的方法。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她是阿佛洛狄特的女儿。”
　　“那又如何？除了说明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之外。”
　　“您也对我说她和我同父异母么？未免太小看我。”玛尔斯眼中突然射出的寒光生生将拉达曼提斯将要说出口的话逼回了喉咙。

　　“我已经做了决定，来这里只是因为作为前任大神官的您出面会比较容易说服祭司院的那些家伙。即便您不答应，我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我当然知道。”拉达曼提斯的眸色一暗，“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么……孩子，你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玛尔斯有些动容，但很快便恢复了原本的冷漠：“您不会想知道。”
　　“我的心早已随着你的双亲死去，在你面前的只是躯壳而已。这样的我有什么好害怕的……说吧。”
　　玛尔斯沉吟半晌，开口道，“您也看到了，她和阿佛洛狄特一样有着栗色的长发和烟灰色的双眸。”

　　虽然见到那个少女的时候就有预感，但没想到居然会成为现实。拉达曼提斯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不，你不会那样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玛尔斯从身侧抽出一把漆黑的短剑放在他面前，“条件都已经集齐。”
　　“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怎么能够这样！”拉达曼提斯突然暴怒地在他身边来来回回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打起转来。

　　“你和你的父王一个样！”他停下来，睁着猩红的眼睛指着玛尔斯道，“我早就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那个女人，那个不详的女人迷惑兄长的时候我就应该立即把她除掉的！”
　　“您不想破除那个诅咒吗？”玛尔斯不为所动，冷冷开口道。
　　“诅咒？你称这力量为诅咒？”
　　“如果不是诅咒的话，我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玛尔斯的眼神变得非常奇怪。拉达曼提斯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哆嗦着手指，再也没能说出话来。
　　“您早就知道我为什么没能继承到这力量，不用再跟我解释了。”
　　“您是否还记得我们流传下来的族训？”玛尔斯问道。

　　寻找有着栗色长发，烟灰色眼眸的少女。正是出于这个理由他们的祖先才会漂洋过海来到克里特定居。几百年的时光过去，再也无人记得为什么要寻找这样一个少女，但王族的人都知道这一切似乎和他们神秘的力量有关。

　　力量，或者说诅咒。
　　历代的米诺斯王都长着几乎一样的脸，而且有着无法解释的力量。他们的使命就是世世代代守护克诺索斯地下的秘密，以及等待栗色长发烟灰色眼睛的少女出现。
　　多年以前阿佛洛狄特出现之后，萨莫瑟雷斯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个少女，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迷宫想要完成祖先流传下来的仪式，结果是当时的大神官安大人赔上性命才将牛怪重新封印入地底。
　　从那之后，迷宫二字几乎变成了禁语。

　　拉达曼提斯看到玛尔斯脸上的痛苦和挣扎，不忍道：“孩子……以前的路是你没有选择，但你现在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机会？”玛尔斯冷哼一声，“把这一切都推给你吗？这样的话和你当年对父亲做的有什么区别？”
　　“日落之前给我答复。”不再理会欲言又止的拉达曼提斯，玛尔斯大步离开庭院。

　　夏至和提修斯跟随着那个黑色短卷发的男人往院子深处走了很久。这个院落从外面看上去并不起眼，但是内里却是别有洞天。一个个地下通道似乎是将它与周围的好几幢民宅联系在了一起。
　　不知是谁这么恶趣味造出这么闷骚的房子。夏至在经过第二个地下通道的时候腹诽着。要是想要住大一点的房子的话，直接建的大一些不就好了么，为什么要弄这么多外面看不出来的通道用来扩大面积，真是难以理解。
　　说别人坏话是要遭报应的，即便是腹诽。夏至只顾着看周围的景物，没有发现前面带路的男子已经停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那人的后背上。
　　鼻子都麻了，眼泪眼看着就要出来了还要忙不迭地给人家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夏至胡乱地揉着那人背上她撞到的地方说“撞疼了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转过身，微笑着看着夏至的胸口说：“没关系。”
　　夏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走光也没污点啊……他在看什么？
　　提修斯站到她身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在他的示意下，夏至一下子望进了那人像是隔着一团白雾般的浅蓝色眸子。淡蓝的颜色仿佛被白雾晕散开来，没能汇聚成焦点。
　　脑海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句不经过大脑的话脱口而出：“您是盲人？”说完，反应过来的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失礼了，怎么可以对着一位盲人直接说出这样的话。

　　那人却还是保持着微笑，只是将视线往上偏移了一点，正好对着夏至的眼睛：“是的，公主殿下。”
　　尽管知道他看不见，但夏至还是觉得自那空洞的眼睛里射出的视线将她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多年不见，您长大了，公主殿下。”那人继续说道。
　　“您见过我？”
　　“是的，您刚刚出生的时候我还在王妃身边随侍。”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母亲从前的侍从，夏至心情期待而犹疑。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名字不过是个称谓而已，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都快被我遗忘了。”他空洞的眼睛望向夏至身后的某个地方，喃喃自语般说“很久以前，别人叫我代达罗斯。”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夏至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提修斯和自己一样呼吸一滞。

　　代达罗斯是希腊神话中雅典最为杰出的雕刻家和艺术家，世界各地的人们都称赞他的作品具有灵魂。他的侄子塔洛斯跟着他学习雕塑，很快便超越了他。出于嫉妒，他杀死了自己的侄子，逃到了克里特岛，成为了克里特王米诺斯的座上宾，并为米诺斯建造了一座圈养牛头怪的迷宫。
　　在克里特的代达罗斯思乡心切，米诺斯又不准他离开克里特，他不得不用羽毛和蜡制作了翅膀想要和自己的儿子伊卡洛斯飞回故乡。然而在飞越海洋的过程中伊卡洛斯因为没有听从父亲的劝告飞得离太阳过近导致翅膀融化，从高空摔了下来，掉进了茫茫大海。代达罗斯找到了儿子的尸体之后将其掩埋，继续怀着悲痛的心情飞到了西西里岛。
　　那时的西西里岛在国王科卡罗斯的统治之下，他又和在克里特一样受到了国王的热情对待，成为了西西里岛土著文化的奠基人。但由于失去了儿子，他一生抑郁不安，最后在西西里岛郁郁而终。

　　虽然到这里之后的种种让夏至深深明白传说不一定是真的，但是眼前这个自称是代达罗斯的盲人实在是让她觉得脑袋有点不够用。
　　代达罗斯不是去西西里了吗？他怎么会和拉达曼提斯一起出现。不管是哪个版本的传说都没有提到过他是个盲人。
　　“我们都以为您在西西里。”提修斯开口道，“不瞒您说，我很欣赏您的作品。”提修斯低着头，恭顺的样子像个谦虚上进的学生。
　　“前尘往事而已，不提也罢。”代达罗斯淡淡开口道，制止了提修斯想要接着说的话。“这里实在不是个促膝长谈的好地方，请两位殿下随我来。”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

　　知道了他看不见，夏至再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在前面带路。连忙上前搀扶住他，却被他礼貌地轻轻挣开。
　　“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心却看得明白。况且，这座房子是我设计的，没有人能比我能了解这里的地形。”
　　还真是，夏至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原来是代达罗斯设计的，也难怪如此结构巧妙……她垂着头跟在他身后。
　　好像知道刚刚夏至腹诽过他一般，代达罗斯边走边说：“说起来，这座宅邸是按照王妃殿下的意思设计的。原本并没觉得它有什么好，到后来才意识到王妃殿下的心思何等缜密，让我拜服。”
　　“王妃殿下她……”夏至刚刚开口，却被他打断。
　　“请。”代达罗斯撩起一个厢房前的门帘示意夏至和提修斯进入。
　　这是……看清屋内的陈设之后，夏至不敢置信地用手捂住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