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夜倾欢

6、第六章：莲惑 恐怕这世上

　　我一路追出了城外，远远瞧见那一对相携而去的身影，心里突然觉得有些羡慕，恐怕这世上不会有人为我不顾生死，人说士为知己者死，我却只为自己而苟活。
　　想到这场戏就快要落幕了，不禁为这荡气回肠的生死之交心生惋惜，我背着一把琴、一支萧走得步履如风，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死亡，我心里又多了一丝好奇和兴奋。
　　行至一片荒凉的湖泊，那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立在高高的山石上不再前行，我心知曲洋受了重伤已是强弩之末，眼下四面受敌，就算有天涯海角，他们也无力逃亡。
　　“若此时有一琴一萧在手该有多好！”
　　刘正风一声感叹，我便知道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当下运力于掌，将锦盒一掌拍出，它好似离弦的箭一般直射而出，直直向那两人飞去。
　　刘正风以掌力吸住锦盒回转于双臂之间，双掌一震盒底，盒盖开，琴箫现。他面上现出诧异之色，向我藏身之处看来，“何人在此？！”
　　我正要答话，却有人先我一步应了一声，“在下华山令狐冲，路过此地，无意打扰前辈。”
　　随着那话音，右面的山石后走出一个青衫男子，看上去弱冠年纪，长方脸蛋，剑眉薄唇。
　　我从第一眼见到此人就无甚好感，他看上去是个活得很随意的人，这种人要么是没心没肺，要么就是太过一帆风顺，听他自报家门，想必是名门弟子自视不凡。
　　我暗自嗤之以鼻，悄然隐去身形静观其变，琴箫已经送到，我不出场反倒省了不少麻烦。
　　不等刘正风开口询问，身旁的曲洋吐了口鲜血，已是面露疲态，他调息了一阵叹道：“刘贤弟，你我今日恐怕要毕命于此了，只怪愚兄未能及早出手，累得你家眷弟子尽数殉难，愚兄心下实在不安。”
　　刘正风连连摇头，“你我肝胆相照，还说这些话干什么，人生莫不有一死，得一知己，死亦无憾。”
　　曲洋看了眼那琴、那萧，长叹一声：“你我今日再合奏一曲，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此琴箫之音。”
　　他抱琴席地而坐，刘正风淡淡一笑，持萧立在一旁。琴声缓缓而起，甚是优雅，过了片刻，又有几下柔和的箫声夹入琴韵之中。
　　七弦琴的琴音和平中正，夹着清幽的洞箫，更是动人。琴韵箫声似在一问一答，移远移近。只听琴音渐渐高亢，箫声却慢慢低沉下去，但箫声低而不断，有如游丝随风飘荡，却连绵不绝，更增回肠荡气之意。
　　两个男子坐在一块大岩石上，一个抚琴，一个吹箫，琴箫悠扬，甚是和谐。
　　忽听瑶琴中发出锵锵之音，似有杀伐之意，但箫声仍是温雅婉转。过了一会，琴声也转柔和，两音忽高忽低，刹那间琴韵箫声陡变，如同有七八具瑶琴、七八支洞箫同时在奏乐一般。琴箫之声虽然极尽繁复变幻，每个声音却又抑扬顿挫，悦耳动心。又听了一会，琴箫之声又是一变，箫声变了主调，那七弦琴只是玎玎珰珰的伴奏，但箫声却愈来愈高。突然间铮的一声急响，琴音立止，箫声也停住了。
　　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呼啸，树木作响。
　　曲洋面上尽是痛快淋漓之色，感叹道：“昔日嵇康临刑，抚琴一曲，叹息《广陵散》从此绝响。依我看，《广陵散》纵情精妙，又怎及得上咱们这一曲《笑傲江湖》？只是当年嵇康的心情，却也如同你我一般。”
　　刘正风颔首一笑，“你我今日合奏，将这一曲《笑傲江湖》发挥得淋漓尽致。世上已有过了这一曲，你我已奏过了这一曲，人生于世，夫复何恨？”
　　“好一个夫复何恨！”
　　猛然一声长笑远远传来，笑声未绝，山壁后窜出了一个黑影，那人站在曲洋与刘正风身前，手持长剑，正是嵩山派的大嵩阳手费彬！
　　他阴森森的冷笑：“既然已了无遗憾，不如让我送二位上路吧！”
　　手中青光一闪，长剑直刺而出，刘正风护住曲洋向后一跃，飞出数丈之外，他们眼下恐怕已毫无内劲，一旦交手必死无疑。
　　忽听身后有人喝道：“且慢！”
　　费彬面上吃惊，急速转过身来，挥剑护身，喝问：“何人？”
　　“小侄华山派令狐冲，参见费师叔。”令狐冲说着躬身行礼，身子一晃一晃，站立不定。
　　费彬点了点头，“原来是岳师兄的大弟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侄为青城派弟子所伤，在此养伤，有幸拜见费师叔。”
　　费彬冷哼一声，以剑指着身后，“你来得正好。这两人是魔教中的邪魔外道，该当诛灭！你同我一起把他们给杀了。”
　　令狐冲摇了摇头：“这位曲前辈和刘师叔都已身负重伤，趁人之危决非英雄好汉行径，这种事情，我华山派是决计不会做的，请费师叔见谅。”
　　费彬双眉扬起，目露凶光，厉声道：“原来你和魔教妖人也在暗中勾结！堂堂华山弟子，竟然投了魔教！”手中长剑颤动，剑锋上冷光闪动，似是挺剑便欲向令狐冲刺去。
　　我在一旁心里暗笑，此人多管闲事，该当如此，恨不得这一剑立马在他身上落下个窟窿。
　　刘正风出声劝道：“令狐贤侄，你和此事毫不相干，何必来淌浑水？快快离去，免得将来教你师父为难。”
　　那人竟还嘴硬，哈哈一笑：“刘师叔，咱们自居侠义道，与邪魔外道誓不两立，这‘侠义’二字，是甚么意思？欺辱身负重伤之人，算不算侠义？要是这种事情都干得出，跟邪魔外道又有什么分别？”
　　曲洋叹息：“这种事情，我们魔教也是不做的。令狐兄弟，你自己请便罢，嵩山派爱干这种事，且由他干罢了。”
　　令狐冲双手一摊，轻哼：“我才不走呢，大嵩阳手费大侠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是嵩山派中数一数二的英雄好汉，哪能当真做这等不要脸之事，费师叔决不是那样的人。”说着双手一抱胸，背脊靠上身后的树干。
　　费彬狞笑一声：“你以为用言语僵住我，便能逼我饶了这两个魔教妖人？当真是痴心梦想！你既已投了魔教，费某杀两人是杀，杀三人也是杀。”说着向他踏了一步。
　　令狐冲脸上未见惧色，不知心里是否正在打鼓，嘴上却仍是与费彬周旋。
　　“费师叔，你连我也要杀了灭口，是不是？”
　　“你聪明得紧，这句话一点也不错。”费彬说着又向前逼近一步。
　　我心里盘算，若是真让这些人死在他手上，我恐怕也难以离开，不如见机行事，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之时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只见费彬不再迟疑，长剑一抖，剑尖向令狐冲右侧攻刺到。令狐冲斜身急避，他却刷刷刷连环三剑，攻得他险象环生。
　　正在此时，耳中突然传入几下幽幽的胡琴声，琴声凄凉，似是叹息，又似哭泣，跟着琴声颤抖，发出瑟瑟瑟断续之音，如同一滴滴小雨落在树叶上。
　　费彬手上一顿，扬声问：“可是潇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
　　但听那胡琴声越来越凄苦，莫大先生却始终不从树后出来。费彬叫道：“莫大先生，为何不现身相见？”
　　琴声突然止歇，树后一个瘦瘦的人影走了出来。久闻“潇湘夜雨”莫大先生之名，此时见他骨瘦如柴，双肩拱起，真如一个时时刻刻便会倒毙的痨病鬼，没想到名满江湖的衡山派掌门，竟是这样一个形容猥琐之人。
　　这位莫大先生左手握着胡琴，双手向费彬拱手一礼，“费师兄好。”
　　费彬自他现身，面上便有了喜色，急道：“莫大先生好。贵派的刘正风和魔教妖人结交，意欲对我五岳剑派不利。莫大先生，你说该当如何处置？”
　　莫大先生向着刘正风走近两步，森然道：“该杀！”
　　这“杀”字刚出口，寒光陡闪，手中已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长剑，猛地反刺，直指费彬胸口。
　　这一下出招快极，费彬急向后退，嗤的一声，胸口已给利剑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衫尽裂，胸口肌肉也给割伤了。
　　他立即还剑相刺，但莫大先生一剑既占先机，后着绵绵而至，一柄薄剑犹如灵蛇，颤动不绝，在费彬的剑光中穿来插去，只逼得费彬连连倒退不止。无论他如何腾挪闪跃，竭力招架，始终脱不出莫大先生的剑光笼罩，鲜血渐渐在二人周身溅成了一个红圈。
　　猛得听到费彬长声惨呼后，见他跌倒在地。莫大先生退后两步，将长剑插入胡琴，转身便走，一曲“潇湘夜雨”在松树后响起，渐渐远去。
　　我心中一动，只因他在临走前向我藏身之地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趁着这一变故让众人恍神之际，我悄悄离开向着树林的方向而去……
　　待我好不容易追上那抹消瘦的身影，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背对着我轻笑了几声。
　　“莲弟，好玩吗？”
　　熟悉的声音令人恍惚，等他再转过身之时，已变成了那副阴柔俊容，手上还拿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正是面容安详的“莫大先生”。

作者有话说

　　周末回家没法更，周一到周五恢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