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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整个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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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十二月,我们保持着一周吃两次晚饭的频率,周末的白天他大多在忙,因为快到年底,很多事情要收尾。
我不再开车去约会,因为晚饭或饭后活动总会喝些酒,他坚持每次送我回清华,然后兜半个北京城,回朝阳公园附近的家。
一个星期三的下午,他寄来一封快递:每次都是周末才能见你,平时不能为你做什么,寄张星巴克的消费卡,可能你会有用。不过也别喝太多咖啡,注意休息。
圣诞节妈妈问我要不要回家,我推说国内不过圣诞,公司为了赶进度正在加班,我不方便离开,但过春节的时候我会回去。想必陈礼也要和家人过年,而我们俩的关系应该还不至于去见伯父伯母,所以春节回美国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新年夜我和陈礼约好去世茂天阶。那天工作很忙,我到晚上将近7点才离开公司。因为晚上要喝酒,我便没有开车,站在大街上等出租。可惜,太多的人已经早早赶向自己的庆祝活动,办公区已经没有出租车。街上空空荡荡,我焦躁不安,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一路坐地铁到了永安里。
陈礼在地铁站出口等我。坐上他的车,我连声道歉,无比愧疚地说:“你等急了吧?而且我这么乱糟糟的,连衣服都没换。”
他笑道:“出来玩,又不是工作,急什么。你也放松一下,好好享受2006年的最后几小时。”
在他的温和话语里,我果然慢慢放松精神,从说话如发射炮弹的工作状态转换到如涓涓溪流般的休闲感觉。
坐在沙发里我几乎要瘫倒了,他笑:“赶快多吃一些,呆会儿和你说点事。”
那个晚上,club里非常热闹,音乐声,抽奖声一直不停,周围人大声说笑,干杯,我和陈礼简直没有对话的机会——因为根本听不清楚。一直闹到新年钟声敲响,大家狂热欢迎2007年的到来。
很久以前,自己写的一个故事里有一个内向害羞的男孩子,他不好意思对心爱的女孩说我爱你,便在她的手心写下这三个字。在2007年的最初,在喧闹声中,我借用了自己曾经写过的这个细节,在陈礼手心写下我爱你。
我写得很慢,怕他看不懂,但是他的嘴角在我写完“爱”字已经绽出微笑,分明是了解我的意思。写完之后,他紧紧握住我写字的手,放在唇边轻吻,轻声说:“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他并没说我也爱你,但我不在乎。我不需要男人肉麻兮兮地说那三个字,只要他对我好就可以了。
从club出来,我们在凛冽的寒风里等他的车子,我忽然想起来吃饭前他说要和我讲些事情,于是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心中同时暗想他是否要求婚,万一他真这么说我该如何回应。
胡思乱想之中,他说:“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我不甘心地笑问:“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好事就不要拖,万一你明天反悔了怎么办?”
他还是笑,不说话。
车子来了,他拉着我的手上车。我们依然很少对话,安静地从东三环回清华。和以往很多次他送我回家不同,那个新年夜,我很眷恋他,对于即将的分离忽然有种酸楚。
进了西北门,我低声问:“Could you stay with me tonight?”
他愣住,下意识地去看司机。我忙说:“Let him go,you stay.”
他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不停地在敲鼓。我们相识几个月,从未去过对方的家。他从来不请我去他家——也有道理,在外面见面约会总有尺度,而登堂入室就难说了。我一直感激他对我的尊重,也从没提过这种要求。同理,他每次送我,总是到楼下就分手。
终于到了我家楼下,他对司机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我笑,紧紧搂住他的胳膊。
到了我的小公寓,他坦然地脱了外套,舒服地坐在沙发里。我笑问:“你喝点什么?我这里没有茶,只有果汁和可乐。”
他摆摆手。
我坐在他身边,靠在他宽阔结实的怀里。他的大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像抚摸一只柔顺的猫。
我假装不满地说:“你这个人,这种事情也要我主动么?”
他微笑地望着我的眼睛问:“你忙了一整天,不困不累吗?”
他的体贴令人感动,但是这话问得——如果说不,好像自己欲求不满似的。我以退为进地问:“是不是你困了累了?还是我特别没魅力?你对我都没什么兴趣。”
他还是笑,但不再礼貌
我喜欢在休息日睡懒觉,可是2007年的第一天却没有得逞。陈礼在清晨再次证明他对我的兴趣。我头昏但清醒地认识到,没礼貌这种事,一旦开始,往往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我笑陈礼是“二进制”,只有礼貌和不礼貌两个状态——2007年1月1日之前是0,现在变成了1。之前他是温和体贴的0,现在是热情体贴的1——无论是温和还是热情,他总是体贴的,话不多,却经常在细小之处照顾我的感受。我感慨地对他说:“和你在一起好快乐。你快乐吗?”
他说:“你快乐我就快乐。”
“真酸。”
他认真地解释:“快乐都是双方面的,也只有这种快乐才是持久的。”
那么快乐的时候,我不想讨论这种哲学问题,只紧紧地抱住他,对他不停地说那庸俗的三个字。
他叹气:“你就不能含蓄一点吗?”
我咯咯笑,含蓄干嘛,两人互补不好吗?
起床之后,我在浴室对着镜子戴隐形眼睛,他靠在门边仔细地看,好奇地笑道:“你戴眼镜啊?”
我索性从抽屉里拿出备用眼镜戴上:“对,我戴眼镜。”
他还是笑:“你戴眼镜很秀气,以后就这么戴着吧。”
他真奇怪,喜欢眼镜女,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做了简单的早饭,和陈礼默默地吃。离开卧室,他又变成那个成熟少言的男人,含蓄地低头吃饭不讲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正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激情碎片不时地像淘气的孩子冲到眼前,我望着眼前的男人,怎么也和刚才那个对不上号。
“陈礼,你刚才和现在像两个人。”
他诡异地笑:“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但是如果他们俩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吃过早饭,他问:“现在我们去哪里?”
我好奇地问:“去你家看看行吗?”
他困惑:“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我道:“现在知道你不是色情狂,虐待狂,杀人狂,当然想去你家看看了。”
对于我污秽的想像力,他摇头叹气:“我家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不想让我去?难道你窝藏了美女?”
“倒是有个女人,常年住在我家。”听了这话,我头脑中警报拉响。他大言不惭地继续说:“她姓江,从威海老家来,50多岁,每天帮我打扫房间,洗衣服,做饭。”
我笑,早知这样,真该早几个月就要求去他家看看——也许我们的感情进展会迅速得多。
他不肯挤到我的小车里,于是打电话给他的司机过来接我们。趁司机没到之前,我拉他在清华里散步,给他讲各个地方的典故,比如我小时候在哪里滑冰打雪仗,谁家的孩子打架把对方的头敲破,如何试图把隔壁东升乡农民家的鸡拐骗到学校里我甚至大言不惭地讲我的初恋,陈礼像听一个好玩的故事:“你不需要高考,谈恋爱也就算了,多耽误那个男孩子啊。”
我感叹道:“我倒希望他考不好,那样的话他父母也许就考虑让他出国读书了,不过他学习真的不错,高考完全没耽搁。”
陈礼也感慨:“高三简直是浪费时间。我高三的时候很叛逆——也许因为我父母都是军人,管得很严,所以我一门心思离开北京,离父母越远越好。那时候海南没有大学,否则,我一定会去。”
我笑:“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面,怎么不保持下来?”
他叹道:“这个社会给男人的压力很大,人生里能有一次这么放纵的选择已经很奢侈了。”
我干脆调皮地抱住他:“现在再放纵一次?”
果然不出所料,他毫无幽默感地说:“光天化日的也不怕人看见,要放纵也等回家再说。”
我哈哈大笑,这个保守的人。
对于陈礼的家,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也就是个男人的“窝”。虽然很大,但是了无生气:白色的墙,深色的家具,没有任何饰物或者花草,不多的颜色来自于墙上的画,很像马蒂斯的浓烈风格,但过于现代,明显不是老马本人的作品。
“你的江阿姨呢?”我面对空无一人的大屋问道。
“可能买东西去了吧。我白天一般都不在家,她到底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暗笑,纵然陈礼在工作和交往中细心高效,生活中也和其他迷糊男人并无二致。
他带我到卧室,那里有舒适的沙发,旁边的桌上,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有中文,英文,大多是历史和传记。
他让我坐在沙发里,把腿放上前面的矮几,打开音乐。“这就是我一个人的生活。”
我笑道:“难怪你不想结婚,这也太舒服了。”
他纠正:“我没有不想结婚,只是之前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我望进他的眼睛,他说“之前”没遇到合适的人,那么正在进行时的我呢?
他看明白了我的问题,却不回答,只是回一个会心的微笑。
眼神你来我往了一阵,他笑道:“你刚才不是还想放纵一下,怎么现在人在卧室,又这么淑女?”
我嗔他不解风情:“那是逗你的!”
他满脸严肃地说:“我可是当真的。”
下午四点,冬日的残阳照在我们身上,我忽然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甚至有了一种淡淡的伤感——这一切太美好了,而美好的事情总是很难长久。两个月前,我冲动地要享受这份危险,但享受过了呢?我感到恐惧
我抱住他哭,把恐惧和伤感狠狠地哭出来。他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他让我不舒服,我摇头,但也不告诉他原因。
终于哭够了,我问:“你昨天要和我说什么事?”
我迅速地转换话题令他茫然:“你为这个哭?”
我也为自己的情绪波动感到不好意思,于是解释道:“不是。不过在你面前,我的确经常神经兮兮的,很难有平和的心态。从第一次见到你,我总是疑神疑鬼,去思考你说的每一句话,想看懂你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我对别人不会这样。”
他抚摸我的头发安慰道:“真是个小女人。”
我笑:“你大概不能想像我原来的样子,别的朋友都说我大大咧咧,过于男性化。”
他的确不能想像,因为他说,第一次在后海见到我,我穿着白衬衫,卡其裤,一头长发,很斯文秀气,很女性的样子。而我之后经常任性,发小脾气,哭,也加强了他的印象。
我大笑:“你被骗了!”
那一刻,我确定自己很爱他,因为他让我的情绪从谷底到波峰,从哭泣到大笑,时而酸楚,时而甜蜜,起伏跌宕。
我笑过之后他说:“昨天我想问你,要不要换一份工作?”
我脱口而出:“做你的EIR?”
他无奈地叹气:“和你说了,做女孩子别把聪明这么明显地露在外面,就不能给我一个询问的眼神,让我把前因后果给你讲讲?”
我气闷:“这还用你讲?你是不是想说,第一,我与其给别人打工不如为你工作;第二,你需要对计算机,IT和互联网很了解的人,这个人与其是别人不如是我;第三,我们如果在一起工作,就不必这么辛苦地跑来跑去了,对么?”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笑道:“你有的时候的确很男性化。”
我说:“我不能为你工作,至少暂时不能。公司开发的软件才进行到一半,我现在走了太对不起人。”
他好像不屑一顾:“不就是一份工作,有必要看得那么重嘛。你离开,自然会有别的人来代替,没有谁地球都会转。”
如此大男子主义!我生气地咚咚捶他。
他笑,并不还手。直到我捶累了,停下来,他才说:“好好考虑一下。”
我忽然想起Terrence的话:不要妄想去改变一个将近40岁的男人,要去配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