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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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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打算改变他,他却在不客气地改变我。和宜可在一起的时候,晚上回家是不变的信条,可是和陈礼,他总是有好多办法,让我不得不住在他那里。几次下来我也想明白了:问题在我,如果坚持原则,他也不见得能把我绑回去,可我狠不下这个心
邻近春节的一天,黄小姐打电话来:“安安,陈先生让我给你订春节期间去三亚的机票,需要你的护照号码。”
春节去三亚?他怎么没告诉我,况且,我已经订了回美国的机票。为了给他留面子,我说:“这样吧,我和陈礼先商量一下,然后回电给你。”
我随即给陈礼打电话,但他说正在开会。终于,直到晚上10点他才来电话。“什么事?”
“你春节准备去三亚?”
“对,我和另外几个做风投的朋友一起去,大家都带家人。我们去打高尔夫,太太和孩子们可以打球,也可以在海边玩。我正想问你去不去呢。”
好个先斩后奏,黄小姐都准备给我订票了,他还好意思说和我商量。我不高兴地说:“我春节想回美国看父母。”
他听我口气不善,忙放低身段:“我们平时相处的时间那么少,连假期都没有,好容易到了春节两人在一起不好吗?而且我答应要教你打球的,三亚的球场条件特别好,现在天气也好,我们在一起好好玩玩。”
我恨自己没用——他清楚我吃软不吃硬,就这么把我吃得死死的。可是让我把男朋友折腾得死去活来,我也实在做不到。
到了三亚,我只打了半天球。
陈礼很好,很耐心地教,我受不了的是其他男人,他们打球都不带家人,除了一个50多岁的老头子带着20出头的“知己”。我尽量掩饰自己的轻蔑,对那个女孩友善地微笑,可是心里的骄傲却压抑不住:我好歹也是知识女性,独立自尊,何苦凑在这么一群人里,让别人以为我和什么二奶小三为伍?
陈礼目光如炬,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吃过午饭,他把一个清秀的中年女性介绍给我:“这是小霓,老梁的太太,老梁和小霓也是在美国读完书回来做事。小霓,这是安安。下午我和老梁他们有点事,拜托你照顾一下安安。”
小霓虽然40多岁,眼睛里却还有一种纯真和母性,她的两个儿子都遗传了母亲的优点,尤其是小儿子东东,眉目清朗,英俊过人,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立刻笑着对小霓说:“东东长成这样,以后女孩子们不知要怎么疯狂呢。”
小霓温柔地笑:“在家里还不是调皮鬼一个,和哥哥两个恨不能把房顶拆了。”
东东和哥哥彤彤在北京上国际学校,两人全程英语对话,刚好和我聊得来。整个下午,我和小霓母子三人在沙滩上玩得不亦乐乎。小霓问我的情况,我很坦白地和她详细解释。小霓的温柔母性,令人忍不住和她倾诉。我说着说着,不禁感慨:“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家庭,事业都不算有着落,一转眼,我也快30了。”
小霓安慰我:“我们认识陈礼很长时间了,他不怎么爱说话,我也不能说非常了解他。不过他很稳重,凡事都是三思而后行,老梁对他投的不少案子很赞赏。你只要能容忍他工作忙,其它应该不成问题。”
小霓一语成谶,陈礼晚饭后又不见人影,号称和朋友们“出去坐坐”,把我一个人扔在房间里。我无聊地上网,和在美国的姐姐IM。
时间过了午夜,陈礼才回来,身上满是烟味和酒味。他抱歉地说:“他们老是不肯散,弄得我都没时间陪你。”
我哼一声:“这就是你说的我们在一起好好玩?”
他仍是一副歉疚的样子:“要不然我现在陪你出去?好多地方还开门呢。”
我的心纠结不清,气他一个晚上把我丢下不闻不问,又疼惜他累了一天还要照顾我的情绪。我委屈地掉眼泪,他忙过来安慰。我推开他:“先去洗干净,你难闻死了!”
他听话地去洗澡,我倒在床上大哭——看样子,我们也就是每个星期吃两次晚饭的缘分,他爱的是他的工作,是他的合作伙伴,是他的圈子。
那个晚上,无论他怎么哄,我都不肯理他。并不是有意折磨他,而是我丝毫看不到未来的希望。他累极而眠,我却恶梦连篇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我昏昏沉沉,可是还要面带微笑地陪陈礼到餐厅吃早饭,总不能塌了他的面子。
我和其他家的太太孩子们热情地打招呼,陈礼见我尚能应付,便加入男人圈子。他们聊得很高兴,不像是装的,而就是一群男人兴高采烈地谈论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早饭后,太太们相约去购物,一群孩子则和保姆们留下在酒店玩。我毫无选择地去购物,听几位中年太太善意地批评我穿衣颜色太素,又把今年流行的几款裙子放在我身上比划。我柔顺地任她们发表意见,她们也很好哄,见我微笑就越发觉得自己有道理。只是我坚决不肯买,忙说太贵了。
唯一看得明白的是小霓,她见我在试衣间脱下的衬衫是Eileen Fisher,便问:“你平时都在哪儿买衣服啊?”
我实话实说:“我姐姐爱美,每年都去Neiman Marcus采购几次,我光拣她剩下的就够穿的。”
太太们见我空手而归,便在吃饭的时候教育陈礼:“对女朋友好一点啊,这么好的女孩子,连几件衣裳都舍不得买。”
陈礼忙表示受教,约几位太太回京后一起去新光天地逛街,又让我好好和太太们学习。我淑女地点头,充分给所有人面子。
吃过午饭,我回房间换泳衣。套上沙滩裤,我忍不住讥笑:“这些太太们除了Gucci和Prada眼睛里就放不下别的。我这条裤子穿出去,只怕她们说,怎么又是白色,这么透,这么皱。”
陈礼苦笑:“何必这么尖刻?你受的教育好,更应该宽容才是。”
谁说不是。可是,让我对街头的乞丐好我做得到,让我和那些太太平起平坐,谈笑风生我不甘心。我点头叹气:“我被波士顿教坏了,那里的绅士淑女虽然表面上无比大方,心里却是傲慢到了极点,我经常听到的就是:你可以对一个人好,但你明白你和他不一样。”
陈礼笑:“我看得出来,你笑得很从容,一副一视同仁的样子,可眼里却谁也没放下。”
我抱住他的脖子:“你明知我不会喜欢他们,为什么还带我来?”
陈礼的眼底是一片坦诚:“这是我的生活,我要你明白。”
我哀痛:“这是最坏的部分,还是刚刚开始?”
他抚摸着我的脸,温情地说:“你不能一辈子生活在象牙塔里,而且想必你也不愿过那样的生活,否则你不会回国,也不会放弃你前男友而选择我。所以,我们一起慢慢适应吧,这个世界,永远不是只有黑白两个颜色。”
他说得没错,我大可以过象牙塔里的日子,可是那是多么乏味。不过象牙塔外面就是我所希望的吗?——钱先生说得没错,人生就是个围城,我们不过是在若干不怎么样的选择里挑一个不那么差的。
这么沮丧的人生!我开始掉眼泪,陈礼抱住我:“别哭,我们还是会很幸福的。我有时候工作到身心疲惫,但是想到周末就能见到你,就不觉得那么累了。很多事情,是好是坏全在我们一念之间,是不是?”
我点头——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理智和心情根本是背道而驰的两列火车,我就在这背道而驰之间纠缠不清。
我哭一阵,不好意思地问:“我这么幼稚,你不会烦吧?”
他道:“说好要照顾你的,你这么天天哭,我没完成任务啊。”
肉麻。
那天晚上,依然是等他,等到将近凌晨。但是心情不似前晚那么沮丧,看到陈礼带来了一本关于MITI(日本通产省)的英文书,我坐在床头,整整看了一晚。我嘲弄自己,知识就是力量,识字还是有用的,否则也只好像古代妇女,以敲木鱼念佛熬时间了。
陈礼回来,照例是满身的烟酒味。他自觉地去洗了澡,然后坐到床边,见我正在看MITI,他问:“这种书你也看得下去?”
我不满他的“歧视”,挑衅地问:“为什么看不下去?我们上大学的时候都要求有辅修学科,我辅修经济管理,MITI当时还是一门课的案例。而且我总要知道你喜欢的话题,和你保持精神上的沟通,否则我和那些太太有什么不同?”
他轻轻地从我手中抽出书本,对我说:“给你讲个故事,我自己的故事。”
“我大学二年级开始谈恋爱,对象是个同年级的女孩子,广州人,一双大眼睛,棕色的皮肤,很漂亮,难得的是非常温柔,好多男生都喜欢她,可是她选了我。我们在一起走过大学几年,到现在,我一直觉得大学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回忆。然后我毕业去工作,她留校继续读研究生。那时侯我一直想着等她毕业就结婚,虽然没什么钱,但是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工作环境和大学完全不同,一点都不轻松浪漫,可是我很喜欢工作——刺激,有挑战,成功以后的喜悦难以言表,而且工资和职位都一路向上窜。我越来越投入,等到她上研究生三年级的时候,我几乎一个月才能回学校看她一次。她家在广州,时常煲了汤给我送来,等我到深夜。可我还在工作,她好几次都只能哭着回家。我也知道自己欠她太多,一直许诺说等我有钱了,给她最幸福的生活。
广东女孩子大多传统,她就这么默默地等我,没有什么怨言。不过终于有一天,她崩溃了,问我说你要赚钱到什么时候?钱到多少才算够用,才能让你停下来?我没有答案,但是我知道,我的事业刚刚开始,我看到前方的希望,我不能停下来。
她很失望,说我应该娶事业,不该娶老婆。即使她温顺贤惠,也受不了一个月才见我一次。之后,她嫁给了一个她父母同事的孩子,那个人是博士,在研究所,虽然不算很成功,但是能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她结婚以后,我离开了广州,去深圳工作。我们在一起七年,没想到是这种结局。”
他说话的腔调很平和,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这段感情过去了太久,他可以不再介怀。
“你想说明什么?”我问。陈礼不是个喜欢讲故事的人,他在这个时候说自己过去的感情一定有他的目的。
他望着窗外的夜空,长叹一声。“我一直喜欢温柔漂亮的女孩子,可是经过这么多年,我发现我应该找一个能一起工作的人。她能理解我的工作,我的苦衷,能明白我的喜好,能看懂MITI。”
说罢,他低头抚摸那本英文书,仿佛那是他的情人。
我冷笑:“我的确不温柔,也不漂亮。”他说了那么多,我对这句话最介意。
他对着我笑,完全容忍我突如其来的脾气。“你很清秀,而且有一股大家闺秀的味道,有时候你也温柔,只是太过锋芒毕露。”他大概喝多了,倒是实话实说。
我故作锋芒毕露地看着他,他继续笑:“不过有锋芒也没什么不好,以你长大的环境,除了锋芒,还有一种纯真和善良,和你在一起,我经常觉得生活很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