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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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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假期我回美国,已经半年多没见父母和男友,是时候回去报备一下。我的男友周宜可是研究生时认识的,比我大5岁,认识的时候他正在读博士生。我们的相识和相爱都很正常,在学校里碰到,和一群同学一起出去玩,他献殷勤,我没有拒绝。我喜欢成熟的男生,对外表也比较挑剔(肌肉男不在考虑之列),难得宜可外貌清秀,身材高高,对我关爱,我们的兴趣爱好也接近,两人便慢慢走在一起。这段感情虽然平淡无奇,却令人心里踏实。他博士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做研究员,工作很忙,但环境却不复杂,所以我从不担心他会对我耍心眼,或者背着我在后面有什么小动作。父母也喜欢他良好的出身,高学历和稳定的工作,所以我们便细水长流地一起走过3年。
偶尔我也对自己的感情生活感到乏味,于是写些爱情故事作为调剂。但是毕竟学理工科出身,我不会把生活和理想混为一谈,宜可一直是我考虑的结婚对象。
对于我回国,他不认可,但也没有十分反对,充分显示出上海男人对女性的尊重。偶尔他也玩笑道:“你在国内帮我找份工作,我回去陪你。”
在美国10天,虽说是度假,但每天也还是花很多时间工作——美国不过十一,宜可要上班。而我自己之前积压了不少工作,刚好趁这段时间整理,改进。我还回到学校,几个月没有充电,所以听了几个系上的讲座,和教授们聊聊最新技术。
临走前,妈妈问我:“你自己怎么打算?都快29了,也该结婚了吧。你和小周离这么远,也不是个办法。”
我也无奈:“妈妈,你现在让我嫁给他,我怎么也不甘心,总觉得生命里欠了些什么。”
“结婚前大家都会这样,有些恐惧心理,不愿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可是你的年龄也不能再拖了,否则生孩子都成问题。”
天哪,孩子!这和我的生活有什么关系?我强忍怒气解释道:“妈,我好像不是恐惧,我就是不想嫁给他!”
妈妈不是个感情细腻的人,这也许和她工程师出身有关。对于我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妈妈非常不满,觉得我是吃饱了撑的。但是她的好处是给我很大的自由,她常说,只要我不吸毒,不犯罪,不染上爱滋,怎么都可以。
于是我又回到北京,继续自己的工作,周末开着小车和朋友们聚会。这样的生活,我还想再过几年。
回到北京不久便接到了陈礼的电话。他客气地问:“十一期间你不在北京吧?给你打电话老是说关机。”
我心弦一颤,他总给我打电话做什么?但表面上还是冷静地回应:“对,我回家了。”
他沉默几秒,然后说:“这个周末有空吗,能不能请你吃饭?”
我也沉默,然后小心地问:“有事吗?”
他说:“没事,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如果你忙就算了。”
我暗骂他的狡猾,“没有特别的理由”却又大大方方地把这个尴尬的话题踢回来,如果我答应,反而显得过于主动。正犹疑间,他说:“如果现在还不能决定,不如周六下午给我电话,如果你没事我过来接你一起去吃饭。”
我更气了,索性耍赖道:“请人吃饭怎么这么没诚意?”
“是吗?”他好像很困惑。“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成熟男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的温柔体贴如此恰到好处,却令人看不出他的真心。可是这也正是他的魅力吧,我无法拒绝,只好说:“我周六没事,你不必来接我,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我自己过来。”
“我让小黄订好位子之后告诉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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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订了东三环的一家法国餐厅福楼。要不是这个餐厅的名字如此乡土,我会直觉陈礼的品味过于低俗。进去以后,发现装潢很低调,更觉满意,这才像个法国餐厅的样子,国内很多人觉得法国就是路易十四的奢华,我不敢苟同。
从清华到东三环路远而且路况不好,我提早出来却一路畅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半小时。见餐馆窖藏丰富,便和貌似女老板的人讨论各种酒。她推荐两款,还请我尝尝,又向我解释橡木和金属葡萄酒筒的区别。
陈礼来了,仍是衬衫西裤,但是衬衫带了袖扣,以显庄重。见我在品酒,便说:“你喜欢哪一种,一会儿我们要一瓶。”
我说:“不能喝,一会儿还要开车。”
“没关系,吃过饭可以到附近坐坐,等酒精含量下来再回家。”
见他开始安排饭后活动,本想寻他开心,但这么好的气氛何苦破坏,我微笑点头。
福楼的菜中规中矩,很好吃,很精致,但没有惊喜。很多原料不可能从法国运来,只好就地取材,大概鹅肝,蜗牛和牛肉都是如此,唯一地道的是松露,香气扑鼻。
我们要了一瓶红酒配主菜。见陈礼轻车熟路地吃菜,喝酒,我好奇地问:“你在国外生活过吗?”
“只是出差去过一些国家。”
“但是看你的英语程度和对于法国菜的熟悉,我总觉得你很训练有素。”
“我交过法国和美国女朋友。”他不无嘲讽地说。
“原来如此。”我貌似理解地点头,心里却是突如其来的痛苦。
“你这么轻信别人的话?骗你的。”他微笑道。“工作里经常和外国人打交道,慢慢就会了。”
他的表情一如平常温和含蓄,但是这些话实在够轻佻,看得出来,即使他没有过什么法国和美国女朋友,对女人的经验也是十足丰富。当然这并不奇怪,他貌似在35岁以上,怎么可能没有经验呢。
我没接这个话题,继续吃菜喝酒。
陈礼问:“你家在美国都有些什么人?”
我说:“爸爸,妈妈,姐姐,姐夫。”略顿一顿,我也不无嘲讽地说:“还有男朋友。”
他一楞,但立刻恢复微笑:“那你挺辛苦的,是不是要经常回去?”
我笑着说:“辛苦不辛苦每个人的标准不同,我看那些平时拼命工作,生活里连男女朋友都没有的人更辛苦。”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这话有道理,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我甘拜下风,他的回答,好像暗示他并没有女朋友,但是回味一下,却什么也没说。这个男人滴水不漏,和他对话并不轻松,可我却觉得趣味无穷。
燃在酒杯里的蜡烛慢慢熄灭了,这顿饭,我们足足吃了两个多小时。我吃了很多,喝了很多,也聊了很多。红酒度数不高,喝得也慢,我丝毫没有醉意。
饭后我们去了附近的三里屯,选了一个安静的酒吧坐下喝矿泉水,听萨克斯风。酒足饭饱,精神愉悦,柔和的音乐在耳,我几乎要对这个男人投降了,想过去靠在他宽厚的怀里下面的事就顺其自然吧。但是心里另外一个声音在响:别那么没骨气,才见了几次面,怎么能让他如此轻易得手——这并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烈女,或者对宜可有负罪感,而纯粹是骄傲使然。
他依然很礼貌,没有任何动手动脚的企图,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听音乐,很放松,很悠闲。我们一首接一首地听,慢慢地,我甚至开始发困——也许是神经太放松了。我好奇地想,我们这样两个人,也不算很熟很亲近,却可以长时间地不说话而不觉尴尬,在慧聪书院喝茶,在银泰喝咖啡,到今晚喝酒喝矿泉水都是这样。
我问:“陈礼,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其实我也不喜欢,但我们不说话好像也不冷清。”
他沉默半晌,然后深深地看着我说:“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放松,不需要不停地找话题。”
话说得明白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想装傻了,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住,望着我的手久久没有动,也没有讲话。我丝毫不觉得害羞,用手指不停地,慢慢地轻抚他的手背,仿佛在抚摸一只柔顺的小狗。
终于,他好像心理建设充分了,伸出另一只手,捉住我的。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却仿佛在倾诉。而他的双手,温热有力,握住我的一只手,轻轻揉搓。
在他的注视里,我低头,却忍不住微笑,这种感觉实在太奇妙了。
他并没有进一步,而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然后招呼服务生买单。
我诧异,就这样了?还是离开酒吧以后有下一步动作?
出了酒吧,他继续握着我的手,走向他的车子:“我送你回家吧,你这个样子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
这么好的气氛戛然而止,我顿时火起,他凭什么叫停?于是怒道:“我什么样子?你觉得我喝醉了?我当然要自己开车回家,否则还要回来拿。”
“明天我们到这附近吃饭再来拿好吗?”
见他趁机订下明天的邀约,我的火气渐渐平复,只是困惑今晚他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到他的车前,我甩掉了那只一路拉着我的手。在司机面前,他也不好说什么,我们一路沉默地回到清华。
到了住处,他陪我下车:“时间还早,我们散散步吧。”
十月微凉的夜晚,我们走向荷塘。他略带迟疑地问:“安安,你真的有男朋友吗?”
我立刻明白为什么在酒吧的时候他不肯继续,于是尖刻地问:“你觉得我很随便,是么?”
他忙表白:“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猜,你在美国长大,可能觉得牵手没什么特殊含义。”
这个人又开始把我当异类,于是我冷笑道:“如果你要赋予牵手特殊的含义,不妨教教我。”
他眉头紧锁,迟疑了很久才说:“哎,这样对你男朋友不公平对谁都不公平。”
听得出来,最后这个“谁”其实是说他自己。我继续追问:“怎么才算公平呢?”
他再次犹疑,仿佛在认真地斟酌词句,然后他低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会先和他断绝关系然后再开始下一段感情。”
第一次见识了山东男人的大男子主义,我不无惊讶。我和他之间甚至不能叫做开始,他居然已经开始要求我了!我赌气问:“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陈礼隐忍,很久没有讲话。他是那么严肃,令我觉得那个说话滴水不露,言语之间充满挑逗和智慧的陈礼简直是另外一个人。见他严肃中的苦恼样,我顿时心软了,于是低声说:“对不起,我刚才这话没道理。”
他微笑,立刻原谅了我。
我冲口而出,把自己的委屈倒出来:“陈礼,我是中国人,拜托你别老是想当然,觉得我应该行事和美国人一样。在美国这些年我都住在家里,除了出去露营,我从不在外面留宿。当然,我并不是什么贞洁圣女,但是,对于感情,我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觉得含蓄和保守都是美德。”
说完,我不客气地瞥他一眼,又问:“你呢?说话做事这么有经验,别告诉我你守身如玉。”
对于我的尖刻,他只是轻叹:“说来话长。”
我们并没有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只是沉默地走回到我的公寓。在楼下,他轻握我的手,道声晚安,然后转身离去。
躺在床上,我回味这个晚上——虽然气氛那么好,但是我们之间的区别也许无法逾越。他传统,我开放,可是他的过去很复杂,而我的生活一向简单清白,我做好准备接受一个有故事的男人吗?如果我选择他,是否必须连他的历史一起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