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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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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下午,陈礼的秘书黄小姐打电话来,约商业计划的面试时间。黄小姐虽然声音温柔甜美,但做事干脆利落,很快约 定见面时间,商业计划书如何快递过来让我先看两天,等等。一切搞定,她最后说:“陈先生嘱咐说你可能需要到南四环的车管所去办驾照,过两天你来的时候可以把文件一起带来,我陪你去约驾照笔试的时间,顺便把考试复习资料给你准备好。你需要中文版还是英文版?”
“中文就好了。”
令人印象深刻的黄小姐让我明白工作中的陈礼:高效,细致,周到而有分寸。
星期四的早晨我坐地铁去了东三环陈礼的办公室,在地铁上我还想,如果陈礼表扬我坐地铁,我就聪明地回答:这个时候到东三环,最快的是直升机,第二快的就算地铁了。结果,他根本没时间寒暄,拿着商业计划书带着我走进会议室。
两位美国小伙子都是沃顿商学院二年级的学生,其中一位在读MBA之前做过几年软件工程师,所以他们自认为是个有眼光,懂技术的团队。但是听完报告我就觉得太不靠谱,说做中美教育平台,连中国教育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只想着未来像新东方一样上市。于是没有征求陈礼的意见,我就问:how do you scale up in such a nitch market
MBA小伙子们的风度不错,没有因为报告被打断而不高兴,很专业地回答我的问题,于是我就他们提到的所有方法一一反驳。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才意识到旁边还坐着投资商,而且也没在意他对我们的英文讨论听懂多少。于是我停下来,转过头问陈礼:“Do you have any questions or comments”
“No, go ahead.” 他摆摆手,继续听和做笔记,面无表情。
一刹那,我觉得自己简直是来搅局的——难道是下意识地在陈礼面前卖弄能干?不,我不能这样,记住,要专业,要理性。
我强迫自己平静,和MBA之间的辩论继续进行。在接下来的将近两个小时里,辩论涉及了技术架构,产品设计,市场营销,发展新用户,网站日常管理的方方面面。将近中午的时候,陈礼才打断我们,简单总结一下,结束了面试。
送走了两位MBA,陈礼把黄小姐带过来说:“安安,我今天有个午餐会,不得不去一下。让小黄来陪你,吃完午饭到车管所去笔试。我晚上请你吃饭好吗?”
“其实不用那么客气,举手之劳而已。”不自觉地,我也用上了他的口头禅。
陈礼没再说什么,笑一笑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看着温柔和顺的黄小姐,我也就既来之,则安之,否则黄小姐的工作也难做。我们先去附近的那家小馆吃饭(窃以为很不错,推荐前去品尝),然后到南四环车管所预约笔试。看时间还早,黄小姐又安排我在长岛按摩——被捏得龇牙咧嘴的同时我也想,能不能有那么一天,我就过着悠闲的日子,不用上班,按摩,买东西,美容,八卦
正在做美梦,公司打来电话,说奥组委的阶段性审查由下个星期五挪到星期一,问我能不能立刻赶回公司开会,确认审查的所有技术工作都就绪。那一刻,我想喊出来“我辞职了,别再找我了”,但终于没有冲动,只是连声抱歉说:“今天实在不方便,要不然把会安排在明天早晨8点?我会尽早到公司确认工作进度和给奥组委的报告。”
在长岛折腾了一个小时,被按摩师严重警告肩膀和颈椎的问题,我的心情还不错:多么有收获的一天啊,枪毙了一个商业计划(如果陈礼坚持给他们投资的话,我就不理他了),吃了一顿好饭(晚上还可以再吃一顿),按摩得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而且过几天拿到驾照就可以买车了。记得大学毕业那年,爸爸妈妈送了一辆奥迪TT,直到几个月前回国,一直开了将近六年。在国内买辆什么呢?我煞费苦心地思考。
下午四点,陈礼打电话来:“安安,你方便现在来一下银泰中心吗?我在63层咖啡厅等你。”
“好。”我随即打车从朝阳门到了银泰。银泰外观不大,却很摸了一阵才到63层。
电梯开门便是咖啡厅——确切地说,是会所,只是大多数人到这里不过是喝咖啡或下午茶。因为占据整个63层,四面的落地玻璃窗把东三环的景色尽收眼底。人并不多,我很快看到坐在窗边沙发上的陈礼。
见我来,他忙起身道:“安安,今晚忽然有个会要参加,不能陪你吃晚饭了。我们在这里喝杯咖啡,算是我给你陪礼道歉。”
我顿时失落,但是仍装出无辜的笑容道:“你太客气了,有别的事你尽管去,何必费这个周折呢?”
“没关系,我还有两个小时。这里环境不错,咖啡也新鲜。你不是很喜欢喝咖啡吗?”
我点了最普通的拿铁。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才见到这里的细心:新鲜咖啡的香气,奶上浓厚的泡沫做成妖娆的树叶,一盘小圆饼,咬一口就知道是才烤好的,外皮松脆,内心柔嫩。吃着点心,喝着咖啡,望着窗外的摩天楼和正在修建的央视大楼,这个下午实在完美。
吃喝一阵,我问陈礼:“要不要讨论一下今天上午那个案子?”
陈礼笑道:“你还挺会杀风景的。”
我故意不去理解这话里的意思,公事公办地说:“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今天吃吃喝喝地,又在这里欣赏昂贵的风景,我于心不忍。”
陈礼道:“我今天早晨从7点忙到现在,晚上7点还要开会。帮个忙,让这两个小时轻松一点,好不好?”
他的语调平和悠闲,但是意思实在是越界了,我几乎脱口而出:我不是负责让你‘轻松’的,要轻松的话去找别的女人。不过看到他疲倦的眼神,我还是隐忍地点头。
他不再说话,我们两人安静地对坐,好像上次在慧聪书院一样,虽然沉默,气氛却不冷清尴尬。
直到咖啡喝完,我笑问:“轻松了吗?”
他也笑,然后真诚地说:“只可惜这样的轻松机会太少了。”
这是个危险的话题,如果我有意,大可进一步问:是工作太忙吗?为什么不多放松一下?家人不能让你轻松吗?
我选择微笑沉默。我并不傻,看他熟稔的谈话技巧,自然明白他经过大风大浪,这种男人岂是我能碰的?
拿驾照后买了车子,小小的奔驰C系跑车。Terrence讽刺我像二奶,我大笑。回家以后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浓郁的头巾气,感慨Terrence的抬举,哪个男人会发神经找我做二奶呢。
有车子之后行动方便多了,周末我几乎都不呆在家里,开着车子四处和朋友聚会。
九月中的某次聚会里碰到陈礼。聚会的主人是Brian,一个天使投资人。他投资的一个公司在香港上市,所以召集聚会,庆祝投资的成功。而陈礼则是该公司的B轮投资人。
和Andy一样,Brian也是我大学的学长,却比Andy中国化很多。几个月前关于是否回国的问题我特别请教了他,他也热情但客观地给了很多意见。如果说Andy和Terrence是玩伴,Brian就是个益友 。
在聚会上看到陈礼坐在角落里,和另一个客人聊天,我暗自欣喜,但没过去打扰。过了一会儿,陈礼客气地过来问好,我恭喜他投资成功,他随和地笑笑,简单聊了几句后,他回到了角落,继续和那个人聊天。对于他的疏离,我很失望,心里也有诸多猜测:也许他有女朋友,前两次见面纯粹为了他的项目;也许见了两次面,觉得我和他没有任何化学反应,没有前途;也许我们喝茶或喝咖啡纯粹是无聊,我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但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两次会面已经在我心中撒下涟漪,我不能否认陈礼的特殊。
趁Brian空闲,我走过去套辞,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谈起陈礼,只好聊天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陈礼的方向,希望Brian能理解。
这个小把戏很奏效,Brian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顺着我的眼光望去,角落里的两个男人正在认真地交谈。Brian扑哧笑了出来:“看上哪个了?陈礼还是何彦文?”
我困惑地问:“谁是何彦文?”
Brian一副理解的笑容:“那一定是陈礼了。其实彦文也不错,公司刚上市。”
哦,闹了半天,那个和陈礼聊天的是今天的半个主人。我也真够失礼的,进来半个多小时,完全没进入状况,眼睛里只有陈礼一个人
我脸都红了,忙低头喝水掩饰。Brian熟不拘礼地继续说:“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其实对他也不是特别熟”我以退为进。
Brian不再说什么,看陈礼和彦文聊得差不多了,不留痕迹地把他俩带到我附近,然后拉着彦文说长道短,把陈礼送到我眼前。
我彻底脸红了,Brian做得虽然很有技巧,但这种伎俩在陈礼眼里哪能不被识破。不过他好涵养,自然地坐在我身边。
既然已经被他识破,我索性大方而真诚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之间的事情聊完了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董事会有一个席位需要做些变动,这种事等下周在办公室谈更合适。”
说完,他仔细地望着我,等待我要和他聊的话题。但我其实根本没什么话题,总不能问你什么时候再和我喝茶吧。
我冲他笑笑,继续喝矿泉水。
他没话找话地说:“你怎么只喝水?不喝点酒?”
“不喝,开车来,还是小心些好。”
“买车了?”他好奇地问。
“嗯,没车太不方便。”
“你真是挺独立的,在北京开车可不容易。”
“在北京只有两条腿才不容易,现在加了四条腿,我是个行动迅速的昆虫。”我一边说,一边眉飞色舞地摆成昆虫姿势。
他笑。
也许是酒精,也许是刚结束一个成功案子的兴奋,也许是我让他‘轻松’,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也很开心。他还是话不多,但很会引导我说。我发现我们之间除了不讲话也不尴尬之外,讲很多话也颇为愉快——至少我是愉快的。
第一批客人走的时候,我体贴地说:“打扰你太久了,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他温和地说:“怎么这么客气,和你聊天是我的荣幸。我呆会儿和彦文还要聚一下,不着急走。”
我忽然意识到他今晚和何彦文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却被我“打扰”了。我非常尴尬,脸再次红了,忙说:“是,我是该走了,你和彦文忙吧。”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哪怕我反复回味这个美好的夜晚,也没主动找过陈礼。他的忙是真实而残酷的,每次见面,其实都是他“偷得浮生半日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