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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八月又经历 ...

  •   八月又经历了几次下大雨却打不到车的惨痛经历,那些时刻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陈礼的帮助,但是天晴以后还是下决心女儿当自强,自己去考驾照。第一次毫无经验,星期六下午带着公安局网站要求的资料打车去海淀驾校,从小长在海淀的我都没想到驾校会那么远,好容易到了排队等到自己,五秒种之后便有了结果——持外国护照需要到南四环另一个车辆管理所。我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但看到女民警可爱的年轻脸庞,终于没有发作,收拾起文件夺门而出。到了驾校门口才想到问题更严重——根本没有出租车。

      我从来没有为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而烦恼,也没有为男朋友忘记自己生日而烦恼,但是没有车子,我那一刻烦恼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也许是多年来不再习惯为无谓的事情浪费时间。望眼欲穿之间,一个短信来了,是大学学长Andy:“8pm @798,punk rock?”

      我忽然心情好了一些,回信道:“panik-ed。” (Panik 是一首punk rock的歌,而且和panic同音。)

      没有两分钟,Andy的电话就来了:“怎么了?”

      有人来关怀,我自然眉飞色舞地解释,仿佛自己被虐待到地狱里。Andy听了,神神秘秘地说:“那我派一位绅士来接你?”

      我忽然心动,笑问:“哪位?”

      “你的仰慕者。”

      “拜托,你难道不知道中国男人只看24岁以下的女生?”

      “总有些不无聊的嘛。”

      “如果他愿意跑30公里跑来接一个不熟的女生,我情愿认为他无聊。”

      “那还是我自己来吧,总不能听说一位女士被丢在荒山野岭而置之不顾。”

      “别,别,我自己坐公共汽车吧,坐到城里再打车。”

      “那好,你今天晚上来啊。”

      一通电话之后,心情好了很多,我走到附近的汽车站,认真地开始研究站名和路线。说实在的,现在在北京坐公共汽车也大不易了,城市越来越大,沿途的好多站名都闻所未闻。正在为难,电话又响了,看看来电,居然是陈礼!难道Andy说的“仰慕者”就是他——这是我心中最直觉的想法。不过转念一想,Andy和陈礼好像不认识。

      “安安,你好,我是陈礼。现在说话方便吗?”

      “没问题。”

      “是这样的,我手头的一个案子是两个不说中文的美国人提出来的,他们的商业计划是做中美之间的教育网络平台,主意很不错,所以下个星期约他们来面谈。我想你学计算机,对美国的了解也多,能不能请你来帮个忙面谈的时候参与一下评价这个计划?”

      “可以啊。”我几年前也被风险投资商这样面试过,经验有一些,而且对陈礼这种中国本土的风投公司很感兴趣,所以当即就答应了。

      “那就多谢了,如果合作愉快,我们很愿意邀请你做EIR。”

      “不敢当,我还年轻。”

      “这和年纪没有关系吧,我们看重的是经验,而有好的经验在国内是很难得的。”

      “不,我的意思是,年轻的时候还是自己去创业的好Being a venture capitalist is like watching other people having sex。”我实在不好意思用中文说这句话,就复述了一位美国创业朋友的原话。

      他听懂了,在电话那端呵呵笑。

      我为自己对一个不熟的男人说这种话脸红了。“公共汽车来了,我要上车了,下星期见。” 我急于挂掉电话。

      “等等,你怎么在坐公共汽车?”

      “不能坐吗?很多人坐的。”我反感他的问题和态度。

      “哦,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说,如果你告诉我位置,我可以来接你。”

      我立刻就感动了,一点都没有上次坐他的车时那种疑神疑鬼。但是这边离城里太远了,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了,我在一个叫北安河的地方,在六环外。”

      “你在海淀驾校吗?”

      “咦?你怎么知道?”

      他在电话里叹气,仿佛这个问题有辱他的智商,随即他说:“你等一会儿,我现在在北青路的用友这里,刚好不远,我来接你。”

      他的口气肯定坚决,我则无法拒绝,更何况,公共汽车其实还没影呢。

      二十分钟之后,他的车子呼啸而至。

      “谢谢你,又来搭救我了。”上车之后我立刻道谢。

      “举手之劳。”

      我暗笑,上次从后海到清华就是“举手之劳”,这次又是,举手之劳原来是他的口头禅。

      “你回清华吗?”

      我想起Andy晚上的音乐会,就说:“不回。你到了四环就把我放下吧,我可以自己打车走。”

      他略一犹疑,好像积攒了一些勇气,然后说:“其实我也没什么事,你去哪我可以送你。”

      “如果你没事,我请你喝杯咖啡?”我看看表,才三点半,还要耗四个小时才去赶Andy的音乐会,刚好和他一起打发时间。

      “还是我请你喝茶吧,入乡随俗好么?”

      我的心情很复杂,不经意的话好像又傲慢地把自己和北京的生活区别开来,于是很着急地解释:“其实我喝咖啡的地方也就是星巴克,我们那边每个街角都是。你一定觉得我们特没品位吧?我都不懂怎么喝茶的,也从来不敢去茶艺馆露怯。”

      他侧过头来,微笑道:“你真是个挺善良的女孩子。”

      我愣住了,这是哪跟哪?

      车子穿行在中关村的高楼大厦之间,很难想像,这么现代拥挤的地方有喝茶的地方,我觉得它只适合吃哈根达斯,喝星巴克。

      没想到,车子在离哈根达斯不远的路口停下来了。我困惑地跟着他走进了一间灰仆仆的门楼。

      才进了院子,周围的喧嚣立刻不见了,古琴声从树间流淌下来,虽然知道这是音响的效果,但还是感谢设计者的匠心。原来一直以为这个被包围在星巴克和哈根达斯中的灰色院子是个破庙,没想到进来后竟如此清雅。

      坐在白布套子的古老沙发里,望着头顶阴森森的房梁,听着他和服务员低声讨论铁观音的种种,我的心感到新奇却平和。

      不久,一套复杂的装备端了进来。“我们自己来吧。”他说。

      于是,我好奇地看着他把相当不小的一包茶叶都放到了相当小的壶里,滚烫的热水注入直到溢出壶边才盖上盖子。虽是第一泡,铁观音的香气扑鼻迩来,却又淡雅异常。我望着他专注地泡茶,刚硬的线条也仿佛柔和文雅许多,氤氲的茶香里,刹那成永恒。

      看着他第二泡还是多倒了些水,我问:“为什么你冲水总是要漫出来?”

      “这样茶叶上的细小杂质就可以冲到外面。”

      “有道理。”郑重接过他递来的茶,我喝了平生第一口铁观音,喝上去远没有闻起来香,但没好意思承认,因为我似乎也从来不知道“茶香”应该是个什么味道。

      我们沉默地喝了一杯茶,沉默之中,我不禁审视面前的这个人,他不说话,我们也不算熟悉,但是气氛却不冷清尴尬,这是茶香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白,还是他安静平和的特质感染了我?

      两杯茶落肚,吃了一颗桂圆肉,我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里介绍去过的唯一一家茶馆:“刚回来的时候去过一次老舍茶馆,哆哆嗦嗦地喝盖碗茶,看周围,来的都是老外,都喝得不专业,边看京剧边看旁边的字幕,然后给几尺长的茶壶嘴照相。”我环视周围,肯定地说:“还是这里舒服得多。可是,它怎么赚钱呢?商业模式是什么呢?”优雅的环境里,我还是不得不市侩地好奇一下——整个书院好像只有我们两个客人。

      “很简单,从我们身上赚到足够多的钱。”

      我的眼睛在茶壶和几盘小食上转了两圈,杀风景但诚实地说:“我还是喜欢星巴克。至少,它在全世界的价格都是一样的。”

      “的确,这是大路货和连锁店的好处。但是有时候,人们也愿意为独特的东西多付出一些代价。”他说话的时候望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和那壶铁观音一样“独特”。

      好危险的男人,警钟在脑海里响起。我随即为自己感到悲哀,多么好的气氛,我为什么要给自己穿上如此冷漠多疑的盔甲?难道28岁真的已经是老女人了?难道男人成长的好处是学会了调情,而女人成长的坏处却是不再享受暧昧?

      茶香渐渐暗淡下去,我问:“这样一包铁观音可以泡多少壶?”

      “挑剔的也就几泡,喜欢喝白开水的可以一直泡下去。”

      “你呢?”

      “请你来喝茶当然听你的。”他把问题踢回来。

      我笑道:“你说话的时候像一条蛇。”

      “为什么?”他很明显地皱起眉头。

      “又软又硬。”

      他的表情更怪异:“我们不要在喝茶的时候讨论这么恶心的话题吧。”

      他的样子真是很好笑。“你怕蛇,对不对?”我紧逼不舍。

      “我不怕,我在广东工作的时候经常吃蛇,有什么好怕的。”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

      “你哪里人?”我好奇,他怎么看也不像广东人。

      “老家在威海。我父母是军人,我从小在北京长大。”

      “我听也是。”他的口音是相当标准的普通话,但极细小之处还是可以听出一些北京话的痕迹。

      “你呢?”

      “祖籍淮阴,出国前也是在北京。”

      “是么?真看不出来。”他坦诚地说。“我觉得你就是挺像那种在国外长大的孩子。”

      我笑,也许吧。我舒服地蜷在沙发里,望着窗外浓密的树荫,感叹道:“平时工作忙,难得如此,偷得浮生半日闲。”

      “没想到你还知道这句话,我一直觉得你们这些人说一句中文不夹带两个以上的英文词就很不错了。”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瞪了他一眼。

      “实话实说而已。”

      一霎那,我对自己又不怎么自信了,也许我是“独特”而“善良”的,但是自己的某些表现实在糟糕,说到底,人家可以这么形容——一个明明会说中文却不说,每天只喝咖啡的大龄女生。

      我们再次沉默,清茶,清香,缥缈的音乐,的确应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正当我们沉浸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意境里,Andy不合时宜地打电话来:“怎么样,进城了吗?”

      “在中关村呢。”

      “晚上一起吃饭?”

      我快速地瞥了一眼陈礼,脑子里飞快地想有没有可能和他一起吃饭,人家可是冲到北安河接我的,不像Andy,光说不练。“不了。”我下定决心拒绝Andy。

      放下电话,陈礼倒是善解人意:“你有事是吗?”

      “没事,晚上有一场音乐会,无所谓的。”

      他看看表说:“我送你去吧。”

      晚饭看样子泡汤了,不过也好,凡事悠着点,一下子把好感都用光,后继乏力。“不要送了,已经耽误你这么长的时间,而且打车很方便。”

      他也没有坚持,掏出信用卡付帐。我到最后也没搞清慧聪书院的商业模式——它到底从我们身上赚了多少钱——拿卡片付帐的坏处就是无法让对方知道你的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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