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回归线》吴瀚

14、第 14 章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加班。CEO王总外出开会回来立刻找我：“我今天下午见到陈礼，他没和你说我们是老朋友了？你们在一块儿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顿时脸红了：“王总你放心，我个人的事绝对不会影响工作效率。”

　　“哦，你别误会，我知道你做得很好，老崔一直夸你，奥组委那边也觉得你很聪明，每次做的技术报告都说得特别清楚。”王总忙安慰我。“不过陈礼说了，你太忙，又住那么远，你们见面都不方便。这个面子我得给他。”

　　“什么面子？”我没听明白CEO的逻辑。

　　“我不能老让你这么在公司拼命。所以，我让陈礼帮我再找一个系统架构师，他投了那么多公司，这方面的人才认识很多。你呢，把手上的工作总结一下，尽快交接给老崔。以后新的架构师来了，可能还要请你帮忙，经常回答一些问题，但是基本不影响你和陈礼的生活啦。”

　　我听了CEO的这番话，浑身冰冷，喉咙发酸。他们两个就这么轻易地否定了我的工作，一个是号称要好好照顾我的男朋友，另一个是号称“网络安全方面非你莫属”的老板。他们骨子里根本不重视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可以随意放置的棋子，我的工作如此的不值一提，随便换人就可以代替。我尤其气陈礼，已经答应他半年内辞职，他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逼我立刻离开？

　　这时候，王总语重心长地说了句更令人愤懑，伤人自尊的话：“这也是为你好，我认识陈礼这么多年，他一直挺抢手的。你要抓紧他，工作没了还可以再找，这么好的人才要是丢了，可不容易再碰到，到时候你一定会后悔的。”

　　在CEO面前，我保持了基本的理智——不能撕破这两个男人的面子。于是，我接受了他的安排，回去整理所有的设计文档，和老崔梳理所有系统模块的负责人，让每个负责人做了一次详细的技术汇报，老崔在汇报中提出的所有问题我都现场解答了。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一周之后，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在那些天里，我保持了专业形象，甚至回家以后，我也能理智地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这件事，陈礼重重地伤了我的自尊，我不打算原谅他。所以离开现在的公司，我要再找一份工作，而且绝对不是他希望我做的EIR。

　　那一个多星期，陈礼在香港出差。他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周末过去玩玩，我说没时间，交接工作的很多细节还没做完。

　　他从CEO那里已经知道我即将离职，又听到我这么平静，也没有怀疑什么，只说回京后再联络。

　　离职前的最后一天下午，公司同事帮我办了个热闹的party，我满面笑容地和大家合影。在别人看来我的生活完美极了，但是谁知道我满心都是酸楚。

　　星期五晚上，我们照例出来吃晚饭。因为我已经没有工作，他不客气地把地点订在银泰。我没说什么，下午就开着自己的小车子来了，先到附近的咖啡厅坐着，给各色朋友打电话找工作。

　　到下午六点，已经有几家公司约我去面试。我急忙离开咖啡厅到银泰，但他比我还忙，足足等了他半小时他才出现。我大概没有圆滑到完全掩饰自己的心情，他一见面就注意到我的不同，忙问：“怎么脸色这么差？是太累了么？”

　　我平静地说：“还好。”

　　“怎么会‘还好’，看你这么无精打采的。”他点破我的问题所在。“你听我说，上周我碰到你们王总的时候就是和他说一声我们的关系，我和他十几年前在深圳就认识，我们的事不告诉他不合适。谁知道开了两句玩笑他就当大事来办，害你丢了工作，我在香港这些天一直担心，怕你心情不好。”

　　他说的很合理，但是我的怨气积累了多日，已经不是几句话能化解的。

　　我喝口茶，把准备多日的台词搬出来：“我的确心情不太好，自己努力工作却得不到别人的承认，你们两个人几句话就可以决定我的未来。也许你觉得我的工作很平凡，很没意义，很不值得，但你的工作就那么有价值吗？我不是爱因斯坦，但你也不是，我们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哪怕你强调你的工作更有意义，但我觉得，只要喜欢自己的工作，就是人生的最大意义。”

　　他大概看明白我这次真的不同，不是赌气和他吵架，而是心灰意冷。他长叹，低着头很认真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老王这么处理，但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错。”

　　虽然他之前也经常放低身段哄我，但是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说“对不起”，非常真诚恳切的道歉。说自己不感动是假的，但是我还没有丧失理智。我很悲哀地说：“我们之间有很大的区别，你根本不觉得大男子主义有什么错误，因为这明显是最合理的资源分配方式，而我觉得人的独立性超越一切。和你在一起如果没有独立和自由，我不会快乐。”

　　“我明白。”他点头。“其实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不会为了一些物质上的东西和我在一起。任何事情，有得就有失，我得到你的真心和事业上的帮助，就会失去你对我无条件的依赖。不过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哪怕我和老王说把你找回去，你也未必愿意吃回头草。还不如我们商量一下未来怎么办。”

　　我暗忖，他这明明是把生米煮成熟饭，由不得我不听他的安排。可我不愿妥协：“我还是想独立一点，所以正在找一些别的公司，看机会怎么样。”

　　他明显不高兴了，我从未见他如此阴沉着脸，甚至有些可怕。但事以至此，我不能退缩。“我现在吃不下，先走了。”说着我站起身。

　　“安安，你坐下。”他命令我。

　　我的心颤抖一下，但咬咬牙，还是向外面走去。

　　他顾不上形象，忙跟出来把我拉住：“安安，有话好好说，别耍小孩子脾气。”

　　我想摆脱他的手，但他不放，我的手腕被他握得生疼。“陈礼，拜托你有点绅士风度，放开我。”

　　他没有放手，而是拖着我走到前台，简短地吩咐：“我们有急事不吃了，你们找黄小姐签单吧。”

　　说罢，他继续拖着我走出餐馆。

　　银泰后面就是一片打理得很整齐的花园和绿地，可惜我们认识这么久，都没来逛过。像吵架的情侣一样，我们找个长凳坐了，继续刚才不愉快的话题。

　　“陈礼，我不愿意和你在公共场合吵闹，但你也不能这么强迫我！”我揉搓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气急败坏。

　　“我道歉。但你也太任性了，有什么话不能坐下好好说？我是不讲道理的人么？”他虽然说道歉，但口气理直气壮。

　　“我还是刚才的意思，在我眼里，你就是霸道，不讲理。你搞砸我一份工作，算了，我不计较。我现在要再找一份工作，你有什么权利拦着？”

　　“安安，我们都这么好了，还分什么彼此？什么你啊，我啊，这么说多伤人啊，你难道觉得我会害你么？我们应该像一家人一样思考问题，对不对？”

　　“一家人！一家人的意思就是你说什么，我照着做！你什么时候才能学着尊重别人，哪怕那个人是你的家人？”我们之间的沟通障碍让我抓狂。

　　“安安，我们这样吵下去没有意义。你冷静之后再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不要着急做决定，冲动下的决定往往是错误的。”

　　我积累了满肚子的邪火想要和他吵一吵，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结束了话题。我怒火中烧，狠狠地质问他：“只要我不听从你的建议就是冲动的，错误的？我不为你工作就是自私，伤人？你对自己真有信心啊！难怪王总说你抢手，让我辞了工作抓紧你。是啊，你这么杰出的人才，怎么会为我妥协？”

　　骂完他我扭头就走，这次他没拦我。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先让整件事冷却几天，所以理智上我不期待他找我。但是情感上，我放不下，时刻盯着手机，盼望他的来电。我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但是就是想他。

　　他非常predictable，一连几天都没有来电。我白天去各家公司面试，晚上坐在床上流泪，回忆我们之间所有的甜蜜时刻。冷静下来之后，我后悔自己当时的恶言恶语，说到底，我就是自尊心在作祟。王总说他“难得”，我偏不顺从他。

　　我躺在床上，回忆几个月前的那个美好夜晚。新年夜，我们的第一次，他是如此的激情四射为了那个热情又温柔的陈礼，我反复问自己，是否太矫情了，为什么不顺从他，为他工作，作他的好太太。这么折腾自己究竟为什么？

　　我没有答案。

　　转眼到了星期五，过去几个月，我们这个时候总会在一起吃晚饭，但是他仍然没有来电话。他是否真生我的气了？

　　整个周末他都悄然无息，我痛苦得头皮发麻，直接跑到Terrence家大哭一场。Terrence真是好人，轻声细语地劝慰：“想他就给他打电话，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两个人较什么劲？而且这件事是你的不对，应该给陈礼道歉。要不然我替你打电话，说你在这儿哭呢，让他来接你？”

　　“你别捣乱！”我依然把自尊放在感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