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回归线》吴瀚

13、第 13 章 一个星期三

　　一个星期三的晚上，做完一份报告后我给他打电话。他的声音很累，很浑浊。我忙问怎么了，他说病了，正发烧躺在床上。

　　“我来看你。”边说我边准备出门。

　　“不用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别管我了。”我挂断电话。

　　一路上被摄像头拍了多少次我也不管了，到他家才花了25分钟。

　　江阿姨把我带到陈礼的卧室，他正靠在床头喝牛奶，见了我勉强笑道：“又开快车了吧？”

　　相识将近一年，他从来都是强壮的，保护人的那个，忽然见他这么虚弱，我很心酸。试试他的额头，果然滚烫。“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怎么也不告诉我？”

　　“昨天夜里大概受凉了，今天没去上班，休息了一天，好多了。”

　　“你太累了。”我坐在床边，怜惜地握住他的手。“都吃了什么药？”

　　他指给我看，床头桌上只有一盒白加黑。

　　“这不行。你烧得太厉害，要吃退烧药。”我估计他的温度在38以上。

　　“没事。我父母都是军医，我和我弟从小发烧都很少吃药，就是多喝开水，多睡觉，让身体自己对抗病毒。”

　　我很担心地说：“听我的，到医院去看看，打些点滴，一则好得快些，二则现在什么奇怪的病都有，前几年的非典开始看上去还不是和一般肺炎一样。我开车陪你去，好吗？”

　　他笑了：“很少见你这么温柔的样子。”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我着急地骂他。

　　“你要真不放心我叫我弟来看看，他也是大夫。我太累了，真不想动。”

　　“那也行，你快打电话。”

　　陈礼挂了电话，躺倒休息。我到厨房看江阿姨准备了什么吃的，只有一锅白粥和几味小菜。我很难过，陈礼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我给江阿姨一些钱，让她到超市去买母鸡，猪肝，排骨，猪脚，鲫鱼，莲藕，银耳，花生，党参，淮山，枸杞江阿姨大概从没买过这么多东西，看到我给她的单子站在那里犹豫。我忙安慰她：“你仔细找，慢慢买，万一哪个没有也没关系。”

　　江阿姨走了不久，门铃响了。我去开门，一个出奇英俊的男人站在门外。

　　那个男人看到我也愣住了，忙再次看门牌，踌躇地问：“请问陈礼住在这儿么？”

　　“是啊。你是”

　　“我是他弟弟，陈曦。”

　　“哦，你好，你好，请进，请进。”我语无伦次地说。我暗骂自己迟钝，怎么没想到陈礼的弟弟也可以长得和他不一样。

　　他也很不好意思：“以前来几乎都是江阿姨开门。请问你是”

　　我笑：“我是新来的保姆。”

　　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但也没追问，轻车熟路地换了拖鞋，然后背着药箱走进陈礼的卧室。

　　我站在门口看兄弟俩，陈曦熟练地测体温，听心肺，又问陈礼病情。检查一圈之后放心地说：“没有炎症，呼吸道也很干净，你大概就是太累了。我上周去老头儿老太太那儿，他们说你春节之后还没回过家呢。工作也要有个节制，别那么拼命。”

　　我听了这话脸都红了，这罪过也有我一份，周末老是和陈礼泡在一起。

　　陈曦回头吩咐我：“你去拿杯水，病人要吃药。”

　　陈礼听了这话，笑了出来。“安安，你还没自我介绍吧？”

　　“我是新来的保姆。”我又重复了一遍。

　　陈礼笑出了声：“别淘气！陈曦，这是我女朋友安安。”

　　陈曦忙起身客气地问好，口称嫂子。陈礼也不纠正，我只好红着脸去倒水。

　　看着陈礼吃下所有药片，陈曦又嘱咐我记住各种药的服用频率。

　　交代好一切，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嫂子，哥要是晚上还不行的话就给我打电话。我先回去了，让他早点休息，改天我们一块吃饭。”

　　陈曦一阵风似的走了。我回到卧室，帮陈礼掖好被子：“先躺一会儿，我让江阿姨去买东西了，一会儿给你做点好吃的。”

　　他握住我的手说：“生病真好，你今天特别不一样。”

　　我很惭愧，他隐含的意思就是我平时太不温柔，太不体贴。“我当然比不上你那个初恋又温柔又漂亮。”我赌气地说。

　　“你看你，刚说两句又生气了。”他继续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摩搓，好像在帮我消气。

　　我哪能真的和他生气。“你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可以准备莲藕花生排骨汤，银耳猪肝汤，鸡糊肉丝粥。”

　　“你这么会做饭？”他真的诧异了。

　　“我小时候在外公外婆家长大，他们特别喜欢吃，我也跟着成了个吃货。刚才我说的这几种都可以提高免疫力，你喜欢吃哪种？”

　　“都行，哪个简单就做哪个吧。光听你这么说说，我就饿坏了。”

　　“The way to a man’s heart is through his stomach.”我亲亲他的面颊。“答应我，以后别这么卖命工作了，连你弟弟都这么说。”

　　“这几个月搞一个50亿的创投基金，搞定了以后未来几年就轻松了。现在进展得不错，生场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把这个项目做完，就可以稍微慢一点，好好陪陪你，享受一下生活了。”

　　我根本不信：“你搞完50亿就该想着100亿了。”

　　他更看得开：“男人啊，你总要让他忙点什么，不忙事业就会动其它歪脑筋。”

　　我苦笑，他说得很对，很现实。

　　将近九点江阿姨才拎着一大堆东西进门。我到厨房去忙，时间不够把鸡慢慢地炖，只好拿高压锅加了党参速成鸡汤，把鸡打成糊，猪肉切丝，加入鸡汤一起熬粥。

　　陈礼一觉醒来，喝着香甜的鸡糊肉丝粥，整个人也因为热度减退而精神些 。喝完粥，为他擦汗，换上干爽的睡衣。昏黄的台灯下，他一脸满足。

　　能这样照顾他我也很满足：“你先睡，我还要把一些东西炖出来，明天吃的时候才方便做。”

　　他抓住我的手：“别忙了。”

　　“别闹，猪脚和排骨一定要收拾出来。明天我还要上班，今晚得交代江阿姨这些菜的做法。”

　　“还要上班啊？明天不能陪陪我吗？”他几乎开始撒娇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这一面，那个永远悠闲沉稳，即使我欺负他也从容接招的陈礼居然会用这样的口吻。哎，我真不是对手，他这样一说就心软了：“行啊，我明早给老崔打个电话说一声。主要是周五又要给奥组委汇报工作，老崔需要我把报告尽快给他，我明天就在你这里做报告吧。”

　　听了这话他才放心地睡去。

　　夜里他又烧起来了，给他测体温，吃退烧药和泰诺。这么大个人，病起来像孩子，整个人蔫蔫的。幸亏我在，也不知道他前一天夜里怎么挺过来的。

　　第二天从早晨起来便一直忙碌，煮粥炖汤，每次都给他吃不多的一碗，少食多餐，中间还夹着蜂蜜红枣茶。下午趁他睡觉的时候坐在厨房里给公司写报告，一边写一边指导江阿姨切萝卜丝，一定要细得像粉丝，又交代鲫鱼怎么煎怎么煮汤才会变乳白。江阿姨被我折腾坏了。

　　晚饭后，陈礼不再发烧了，我也放下心来。

　　喝着蜂蜜红枣茶，陈礼握住我的手：“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望着墙上镜中的自己，不修边幅，散乱着头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昨天的毛衣和卡其裤，陈礼老是选这么不合时宜的时候谈结婚的事。我揶揄道：“你就不能等病好了，找个法国餐厅，我打扮停当，你抱着玫瑰，捧着钻戒，给我一个终身难忘的求婚仪式么？”

　　他大言不惭地说：“结婚就是过日子，我今天过了这么好的日子，哪还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求婚呢？之前问你，你说要再考虑，现在还要考虑么？”

　　“几顿饭就把你搞定了？”我继续逗他：“这么简单，我心里惴惴不安啊。”

　　“生活能这么简单多好。每天回家有一桌子热菜热汤等着，人生还求什么呢。”

　　“昨天还豪情万丈地说你的创投基金，今天就没斗志了？”

　　“是啊，你说我这点出息，喝完你的莲藕排骨汤之后就觉得什么创投，到头来还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话说得我心花怒放，但表面上还是佯怒：“拜托！我爸妈把我培养到麻省理工不容易，不是给你做饭当老妈子的。”

　　他笑：“我有福气，这是多好的老婆，出得厅堂，入得厨房。除了会做菜，还能帮我做事。对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辞职？你看，没有你我都撑不下去了。”

　　他怎么会没我就撑不下去，但对于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恭维我也只好勉强接受，谁让他此刻这么疲惫软弱，谁让我这么心软，谁让我这么爱他

　　“再给我半年吧。”我很为难。回国的时候说好要做到奥运会结束，哪有才回来一年就溜号的道理。

　　陈礼问是否需要他亲自和我们CEO谈判，我忙说不用。

　　我承认陈礼说的有道理，与其为别人工作，不如为他工作，而且我可以为他提供很大的价值。可是我仍然对这份关系不确定，我也不能对他反复地说自己的担忧，那样会把他惹烦的。

　　等他病好了，重新生龙活虎地回到办公室昼夜奋战，我开始后悔自己设定这个半年的期限。但已经答应他了，怎么能反悔呢。百般矛盾之中，我更努力工作，希望在辞职前多做一些，减少公司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