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回归线》吴瀚

12、第 12 章

　　春节之后，陈礼对我说他的父母从威海老家回到北京，问我要不要去见见两位老人。见伯父伯母是很严重的事情，况且我还没下定决心和他结婚。我支吾着不肯，却担心陈礼不高兴。他倒是很开通：“他们看我总不结婚，念叨我十多年，我都无所谓了，你什么时候准备好我们什么时候对父母公开。”

　　虽然他在这个问题上通融，但得寸进尺地要求我周末去陪他加班。我不肯，已经累了一个星期了，周末还不能休息？不过陈礼有的是办法：最有效的当然是激发我的同情心，其次是周五晚上吃饭后不让我回家，周六便把我直接拐到办公室。

　　我开始还忌讳公司员工的眼光，但是做了几次，深觉既有挑战，又有乐趣。渐渐地，我不仅周六为他工作，平时的晚上也经常给他看一些案子。他不遗余力地教我，试图让我爱上投资这一行。他甚至不避嫌疑地要带我去参加周六的早餐会，但是我坚决拒绝——他那个圈子的男人我在三亚看得都要呕吐，现在怎么会再去凑热闹。

　　我能帮他做的是各种技术公司的价值评估，虽然IT领域技术千差万别，但是好在有Google，我每次从网上搜来各种资料和国外的技术动向，按照陈礼要求的方式分析整理，做成报告。只是我偷懒，报告里中英文夹杂，经常还要麻烦黄小姐做后期处理——翻译。不过陈礼看过几次以后还是不遗余力地夸奖写得“有理有据有节”，我不免得意道：“就是，以后你不要对我们学校有偏见，我们也不都是书呆子的。”

　　他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书呆子？”

　　我不服气地说：“你虽然没说过我，可是对Andy的态度活像对待一个书呆。”

　　陈礼好奇道：“哦？那是什么态度？”

　　我模仿他和Andy一起吃饭时的样子，仿佛很认真地听Andy讲话，但是间或和我对视，嘴角是个不宜觉察的嘲讽微笑。

　　陈礼解释：“我不是嘲笑他书呆子，而是觉得他不懂中国。”

　　我问：“你觉得我懂得中国吗？”

　　陈礼微笑道：“你懂不懂中国有什么关系？有我在，你不需要懂。”

　　“什么意思？”

　　“你一个女孩子，懂得外面那么多希奇古怪的事情干什么？今后你还不是做太太，能懂得你丈夫就够了。”

　　他的大男子主意那么根深蒂固，仿佛我给他做贤惠太太理所当然。我生气地说：“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他微笑地不置可否，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干脆耍赖：“你知道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这样，我还越要给你看看我是不是做得到！”

　　他索性搂住我的肩膀：“结婚不是用来赌气的，你不是总喜欢分析成败得失吗？说说看，你为什么不嫁给我？”

　　我道：“结婚又不是像你投资项目，除了分析回报率和风险，还有很多感情因素在里面，否则我们和冷血动物有什么区别？我不想嫁给你最大的原因就是你总是大男子主意，觉得可以为我做主。可是你看不出来，我喜欢自由，自己的事情我要自己做主？”

　　他微笑摇头，好像我是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孩子。我又羞又气，可是再多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干脆继续帮他看另一份商业计划书。

　　那个星期六，我没有和他吃晚饭，而是做完事直接回到清华。他试图拦住我，但我严肃地说需要一个人休息——也许是我说的“自由”听上去太严重，他没敢拦我。

　　晚上八点，他打来电话，问我是否吃了晚饭，休息得如何。我下午的气性早就烟消云散，听他如此体贴，禁不住流下眼泪，谁没有“缺点”呢（虽然他一定不承认大男子主义是缺点），但是对他的优点发狂的，岂不是我本人？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这辈子从没有为任何人流过这么多的眼泪。我一定是很爱他的，才会这么脆弱，小心眼，多疑，过敏。人往往对自己不在乎的东西都是大方的，唯有最珍惜的才会患得患失。

　　陈礼接受教训，不再提“做太太”之类的字眼，可是我看，他根本没放弃把我纳入他工作和生活轨道，一个星期以后的周末，我又没出息地去他办公室陪他工作。

　　他不经意地问：“你想不想在北京买套房子？虽然房价不低，但是好地段的应该还会涨，你买来做投资也好。”

　　我完全没兴趣：“我哪里买的起？我今年一年的工资，除了上税和吃吃喝喝，也只够买那辆车子。现在好地段的房子哪个不要几百万，比加州还贵。我这辈子，吃定父母了。”

　　他瞥我一眼，好像说“干嘛吃父母？为什么不吃你眼前坐着的这个人？”

　　我看懂他的眼神，笑笑不说话。

　　他微笑道：“记得很久以前，你说过做VC是watching other people have sex，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我诧异于他的话题转变。既然跟不上他的思路，我便诚实地回答：“那是我一个朋友说的，我既不觉得做startup像□□，也不觉得VC那么无聊。这些日子帮你做技术分析，我觉得很有挑战，也能用上我的长处。”

　　他的微笑扩大：“那我们做笔生意好不好，你来帮我工作，我付给你的工资是你现在工资的两倍。”

　　我愣住了，把他的话串起来想，他先是试探我的工资，其次看我对VC工作的态度，最后扔出一个无法拒绝的offer。这个男人。

　　我不满：“你觉得这些钱可以买断我吗？”

　　他无奈地笑道：“你看我贫乏得只剩下钱了，也给不了你更多的。就当可怜可怜我吧，我每天忙成这样，有你帮着，我们的生活就好多了。”

　　他是真忙，整个三月，除了出差就是开会，我想见他只能到办公室。我偶尔也嘟囔：“不至于连出去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吧。”但看到他疲惫的神色，只好安静地陪他在办公室吃快餐，帮着多做些事，这样他晚上至少能多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