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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居心叵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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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昨夜那一下撞得很实在,翌日清晨仍没有转醒迹象,我打算向怀舒自荐留下来聊以看护,反正小丫头求的是他,有能力为岚桑公主正名的还是他,我左右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
他听了我的话理着衣襟的手顿了顿,很高深莫测地道:“你可知在商言商,商贾之道,何为最重?”
他这么语声平平,抑扬顿挫缺失,很有师父上晨课的味道,我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呵欠,道:“童叟无欺?”
他不语,我又道:“物美价廉?”
他仍沉默,大清早讨论学术什么的最讨厌了,我有点不耐,“总不是无商不奸吧!”
见他抚额,我忍不住道:“其实当初接手这活计我心里就比较没底。”
师父让我做这么个行当,为什么要做?怎么做好?做了有什么意义?至今我仍困惑得很。不过是想着师命不可违,又觉着自己已是这么个年岁,终日空闲难免有啃老的嫌疑,这才勉为其难,稍稍应允了下。
本以为这行当虽玄虚了点儿,但接触的不过是些红颜薄幸、儿女情长之伦,谁晓得师父他老人家如此能折腾,第一个活计竟就牵涉到两国纷争。需知国事若牵涉到情感,往往都难免色令智昏、国之将亡;而情事若乱入了国政,就难免情非得已、相虐相杀,实在些说,我真的是不大想搅和进去的。
“这活计看似飘渺高端,但往俗了说,跟巫蛊也很沾亲带故,我又没什么经验技术……”,见他不动声色,我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如你这般自幼教养于庭只为子承父业的,不理解我说的这些……也很正常。”
他清亮的目光投过来,仿若晨曦中洒了一筛雪银碎屑,和煦中泛着些许清泠泠的味道,我觉得有点眩迷,忙转了视线道:“哦对了!你饿不饿,可巧这里有新鲜栗子制成的糕饼,不如就要些做早点?”
他点点头,我正要出门,忽听身后他道:“据言岚桑公主也对栗子喜爱得紧。”
闻言我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听到我自己“嘿嘿”了两声道:“真是好巧!”
他最后那句,是否有什么深意?
廊梯上我忍不住琢磨,最终只能猜想,大约他觉着这样为我与岚桑公主寻了个相同之处,于是我便可能有惺惺相惜之意,说不定一个冲动就肯去了。
不得不说他实在是想得太复杂了。
其实只消他一句:“我想你与我同行”,虽然我可能会矜持一下,回答得含蓄一点,但答允是不必商量的。这点足可见他是不大懂得女孩子的心思的。他这样不懂,应该是从未在她人身上有所涉略,想到这个,我心中很是欢喜。
从这里去天枢最便捷的是走水路,如若不然,就要绕过祈眠湖再穿过大容边界的长缨峡。
我很是向往独立船舷、袖手远望、徐徐清风、粼粼碧水的雅然惬意,他表示没什么意见,我点点头道:“那就绕路吧!”,他看我一眼,轻咳了声道:“好。”
我一贯觉得干他那行是很累人的,尽管累着累着他好像也习惯了。但私底下行事还不知不觉带出这些,就不免太自残了,譬如刚刚。
怀舒畏水,师父对我说起这个时,语气很是唏嘘。
他的父亲,现今的九曲帝君曲衡是位长情之人,尚为皇子时便与发妻鹣鲽情深,所以素来对那个佳丽三千的皇位敬而远之,终日读读书、种种花、抚抚琴、陪陪夫人……据说当年先帝每每提起,都免不得要骂一句“胸无大志”!
他这样坚持避世,便避过了后来的党派倾轧、政权翻覆、兄弟逾墙,先帝被接连不断的血雨腥风洗礼得返璞归真,临终前忽然想起了那个素来不被自己看中的闲子,一句“便是他了”瞬时定了乾坤。
曲衡登位,整吏部、招贤能、振朝纲、兴农益商,雷厉风行、有条不紊,世人方知这位素来名不见经传的原来才是藏得最深的。
曲衡做皇子王爷时有没有妾室是不大有人关心的,初登大宝内乱未定时众人是不大有功夫关心的,而当民生初定、朝政清肃,皇室开枝散叶这等大事自然而然就要被提上议事日程。
谁知曲衡这人却是不大好说的,上奏谏言捧书联名尽数泥牛入海、有去无回。群臣无奈,便只好从温良贤淑的皇后娘娘入手。皇后娘娘的贤惠名副其实,三日后,几位名门淑媛相继入宫。其中最出彩的当属礼部侍郎夫人的小妹妹陈若仪,聪颖活泼,谦和而不失意趣,最重要的是:陈若仪的相貌,眉眼间颇有几分帝后的神韵。
其时怀舒年幼,帝后一心照顾幼子,分身乏术便往往荐了帝君去他处,而这他处,十有八九便落在了陈若仪处,不久后传出了她有孕的消息。陈若仪盛宠不骄,日日晨昏定省,对帝后极为恭敬,帝后也因其身怀龙裔对其颇多照顾,游园听戏,总不忘相携。
帝后喜莲,后宫睡莲佛莲满庭,陈若仪是个惧水的,平日里从来对此敬而远之。那日却是意外,两人遣退了宫人于后园漫步,陈若仪不知怎地竟失足落下了莲池,帝后呼救不及忙入水相救,好一番折腾将陈若仪推上岸自己却没上得来。
伸出推就的手渐沉入水,连挣扎都再没力气,而这一幕,恰被午睡后来寻母亲的怀舒看了个真切。
自此他落了个畏水的毛病,见得潋滟粼粼总不免仓冷怔忡一番。
这对平常人来说实在不算个大事,但碍着他的身份,就着实不是个小事。若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因而他四处行走,从不避讳水路,且还要摆出一副颇为享受的样子,实在是很不容易。
他在外面装得惯了,到我这儿仍没缓过味儿来,我心里其实有些不是滋味。
门外久候的两匹马正刨蹄子刨得百无聊赖,见得我们出来,额首高昂,额上一羽青色翎羽格外显眼。
我虽对坐骑研究不深,却也知天枢有名驹青骢,额心异色,奔驰快如过隙。但我记得这种马匹似乎是……
转头看向怀舒,我迟疑道:“若没记错,这种马匹,好像是天枢的贡品……”
他颇欣慰地点头,“你记得不错。”
我迟疑顿时转了质疑,目光迎着他的视线停住。他微微一笑,轻抚着马鬃递了缰绳给我,“走吧,莫让人等得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