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贩》舍栗子

4、同卧不眠

　　“方才的角度，那种力道，撞不死人的。”
　　说完，他颇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怎么现在数术和力术两门课业已经取消了么？”
　　他的神色很到位，语气也很是自然，若非相处多年，绝看不出半分诓诈的破绽。我拿捏好恰如其分的回忆时间，微顿了顿，然后道：“所谓强者劳力、智者劳心，师父一贯奉大智若愚为则，所以于力术一道，我便点到为止了。至于数术嘛……”
　　“好了你不用继续编了。”
　　他清理好女子额上的伤口，又将染了血迹的丝绢在烛焰上付之一炬。
　　我很诚恳地表达被质疑的不悦：“你可以轻视我的语言组织能力，却不好就这样质疑我的品格……”
　　他头也不回道：“我不会告诉师父你在这两门课上看话本子的。”
　　“哦，谢谢。”，果然还是快人快语比较大快人心，我看也没什么好帮忙的，于是回到榻上，解了大氅拉过被子，正要躺下，却见他一掀被角，也跟了上来。我一怔，恰碰上他扫来的清凉目光。
　　他道：“你向里边些……”
　　我“哦”了声，下意识向里面挪了挪，他将大氅折成恰到好处的高度放到我的枕处，我素来是不喜欢那种硬邦邦的石枕玉枕的，只是不想他记得这么清楚，又做得这么周到。就势躺下，他平卧在我身旁，隔着几寸的距离，匀称绵长的呼吸清晰可闻。
　　须臾沉默，我忽然听他说：“早些睡吧，此处到天枢，尚有一段路程要走。”
　　听到“天枢”二字，原本静寂中萌生的浅浅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净，我讶然看向他。需知怀舒这个人，一向是随性惯了的。而我觉得，他这随性，的确是惯的，被天下人惯的。如若有一天我的肆意而为也会被盛赞为“率性”并传为佳话，我想我也绝对会乐此不疲。不论如何，结果便是：他不想做的，便是山河破碎、血流漂杵也不能撼其分毫。他说要去天枢，定是本就打算要去的。只是他这一去，是打算应了小丫头的请愿，还是不过随意遛遛？
　　兴致来了，自然更睡不着了，我很想问个究竟，然那一句之后，他却再无声息。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莫过于你身边的人睡了，但你还醒着。这时候，令人郁闷的往往不是自己为什么睡不着，而是怎么偏偏他就能这么睡着了。再进一步，很可能就会产生极其想将对方弄醒的冲动。
　　我将那种丧心病狂冲动的萌芽扼杀在摇篮里，撑起身子，月色被他长长的睫羽截断，在睑上透出扇形的叠影，鼻脊清挺，鼻尖前方陷着弧度好看的人中沟，唇色淡薄清浅，却不会让人觉得孱弱。
　　这个轻轻浅浅又尔虞我诈的男子，我久不曾这样近距离看过了。
　　我一向记性不大好，偶尔师父说起我与他的儿时趣谈，他一贯散淡的神色也会染上些异样柔和的神彩，而我，往往就只是一脸迷惘，果然上天造人时某些方面的分配的确有失偏颇。
　　近来这四年总算还记得比较清楚，大抵是因为过得太枯燥乏味的缘故，就那么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再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也没什么意趣了。师父向来是开明的，自然不会说什么“擅离者死”的恐吓，通常他会留下分量充足的课业，做不完就要去扫茅厕，于是我常常做得废寝忘食。
　　他到来的那一月该算是每年中最愉快的了，不仅有时下流行的新奇玩意儿随之而来，偶尔他还会阳奉阴违地带我到附近的集市看看。师父也很期待他的到来，因为终于有人可以接班托管我，尽管我一向不觉得自己有被托管的必要。
　　每到这段时期，师父往往先乐颠颠地到山下唯一的酒楼里吃口小肉、喝杯小酒，然后再顺便与村头卖豆腐的玉翠姑娘谈几许人世沧桑、道两句世态炎凉，而这之后的几天，我的作业往往都会围绕着“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等抽象写意风情延展深入。
　　这种集中式高频训练极大地提高了我的发散思维能力，以至于后来无论说起什么，我都能不知不觉在偏题的路子上大踏步地渐行渐远。
　　我果然又想远了，转回来怜取眼前人。
　　我记得上次这样看他，是四年前。那时恰逢他大病，整日恹恹的不爱动弹，只倚在榻上看书，偶尔说上两句话声音淡淡的好像随时能飘起来，有时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会在榻上睡过去。就是那时，我每每抽出他手中未释的卷册，都会不由自主站在旁边，看他许久。
　　他宁静安然的脸上笼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但我却很想将他从那种情绪中释放，只是如何释放，我比较茫无头绪。后来他这样子渐渐不常见了，再后来便不见了，当初的念头也就不了了之。
　　我不知道他那样子的缘由，就像他也不知道，有个姑娘，曾把他的睡颜仔仔细细地看过许多遍。然后她心里有了他，从此、以后的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