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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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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令人无法了解的寂寞,不应在一个少年中的寂寞.
可是,却偏偏出现在年仅十四岁的龙岚眼中.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寂寞……
那天,是中原大地的中秋佳节,举城每一户人家\每一处地方,都正在赏月\吃月饼,沉浸在佳节的氛围之中.
只有一张脸中没有陶醉!
那是一张消瘦而又不净的脸!
这少年正抱膝坐于春风楼后院的一寂寞角落,为节日准备的灯笼映照他那孤单的身子,小小的影儿投到地上像是洒满遍地伶仃……
他坐着的地方,距离每个人都异常遥远.他的心,亦同样遥远.
尘世间的种种欢乐,均与他无缘.
所以,当蓝雅与春风楼其他姐妹兴高采烈地经过那个角落时,她还是一眼便看见了这个少年,也一眼看透了他心中的寂寞.
那少年仍然坐在角落里低头沉思,也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他斗然瞥见一双穿着锦绣布鞋的小脚踏了过来,翘首一望,原来是一名容貌清秀的妙龄女子.
这名女子便是春风楼当红头牌——蓝雅.
她,其实也很寂寞,她的寂寞是世上许多人都无法了解的,因为在她的生命中缺少了许多本该属于她的东西,然而,老天又给予了她不该得到东西.
她每日面对那些臭男人们只能强颜欢笑,一觉醒来梳洗时,谁又知道她曾掩面痛哭浓浓的胭脂,早已遮掩了悲伤的痕迹.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离开了众多的人群,悄然走近他的面前.
少年缓缓抬头,仅瞟了一眼,似乎对眼前之人毫无兴趣,便低下头继续沉思.
蓝雅温言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
蓝雅继续问道:"这世上,你可还有亲人"蓝雅其实也知道像他这样一个少年沦落到此处,必是亲人已故或是被亲人抛弃,但她内心还是很想了解这个少年,才有此问.
那少年眼角闪过一股伤感,他仍未做声.
蓝雅拿他没有办法,再问:"你不喜欢说话"
仍没有回答.
蓝雅问:"是不能说话"
那少年猝地举头盯着她,神情异常倔强.
他有一双很冷很冷的眼睛.
就在此刻,原本站在蓝雅旁边的一名丫鬟见少年久不做声,走近蓝雅说道:"他便是我们换作'哑巴'的少年."
"哦"
"他就是你们经常取笑的人"
她经常在春风楼听到许多无聊的话题,其中就有那个被称之为'哑巴'的人,说他不应是哑巴却曾未见他开口说话\说他不是正常的人,到他这个年龄段每天见到春风楼如此众多的勾魂女子表情却如死人一般平静\说他是春风楼最下等的仆役,干的活全是最苦最累的,却从未听他抱怨过一声的不快……
他,就是整个春风楼里最下等的人吗今日总算瞧见了.
这个少年粗眉深目,轮廓毫无半点同龄人应有的气质,个子更比同龄人高大,虽然无人理睬照顾却不忧悒,反之更流露一股异于常人的不群气度.
正因这股气度,使他看有像是山中朦胧的雾气,可望而不可及.
他的心,或许也如雾一般飘渺,不可捉摸.
雾,谁又能握
纵然他此时身披一袭破旧粗衣,亦难掩眉宇间的独特,他是一个异于常人的独特少年.
蓝雅似乎想到了什么,对身旁的丫鬟连忙呼道:"小静,把我屋里的那盒月饼拿过来."
那个叫"小静"的丫鬟,迟钝了一下,道:"小姐你该不会将李大少送你的那盒名贵月饼施舍这个哑巴吧"
蓝雅深意道:"小!静!我和你都是从小双亲离去,无依无靠,才流落到此处卖笑谋生,我们各自的悲楚只有自己才知晓,但我看得见他内心的寂寞!"
小静没有想到平日里随和少语的小姐会如此认真,轻声道:"小姐,我知你心意."说罢,便朝蓝雅房间那方跑去.
同时,蓝雅眼光扫向少年处,令人奇怪的是,他已站立起来挺直了身躯,正朝他那间住所——破烂的柴房,缓缓走去.
蓝雅马上小跑到少年的面前,同自己的身躯挡住了他前进的方向.
少年也停住了脚步,他用好奇的眼光盯着这个突然跑出来挡住自己路的女子,这个女子容貌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婉约可人非比一般绝色,加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仿佛让眼前的世间也柔了几分.
因为少年与她同样高,她能更好的观察他的任何表情变化。
蓝雅定神注视少年少年那双眼睛,她想看进他的心里,她想知道,这个少年的心里除了寂寞,还有些什么东西?
可是,他只看见冷,无边的冷。
蓝雅缓缓道:“你有伤,世上之人谁又何尝没被伤过?咬咬牙,对自己狠一点,转眼间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少年一听之下,虽无半点神色变化,但双手紧紧握拳,久不能放。
突然!
他,松了,手!
和她擦肩而过,朝着那间属于他的住所走去,背影是那么的孤单、那么的决然……
至始至终,他没有吐出一个字、没有留下任何,似乎不想给别人留下丝毫能回忆到他的记忆!
但有一样东西让她能记住他,一辈子
——那孑然独行的背影。
天大,地大,
但就是这个寂寞绝伦的背影已随着他的离去,而深深烙在了她的心头。
蓝雅伫立在原地,双目一直望着那黑暗的另一头,也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少刻!
“呀!小姐你怎么一人?”小静抱着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快速地走到了蓝雅身边。
小静环顾四周,问:“小姐,那个人呢?”
蓝雅苦笑一声,道:“走了……”
“走了。”
“我们呢好心好意地拿这么珍贵月饼送给他,他竟然走了……”小静微怒道。
“小静,他或许不喜欢吃月饼吧,更或许他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同情……”
“对了,他真是哑巴吗?”
”小姐,这个问题我就不大清楚了,只偶然听妈妈说过他好像不是哑巴,总之他的来历春风楼大都数人都不太清楚,具体情况还是问妈妈。”
蓝雅仰首,望月,
天际皎月如盘,繁星加以点缀,当真是美不胜收!
这个夜晚,蓝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当第二天她醒来时,竟发现自己发烧得厉害,不能如常一样下床活动。只能躺在床上由丫鬟小静细心照料,这儿的老板也没有对蓝雅的情况发怒,反而来到蓝雅的厢房探望她的病情。
“妈妈,你怎么来了?”蓝雅对着坐在床头的那个妇人讶道。
“我的乖女儿,你生病我当然要来看看你,不然的话谁又该来呢?”
“对了,我看你脸色苍白如纸,气血似乎不佳,已经过看了大夫了吗?”那个被蓝雅喊作“妈妈”亦是春风楼老板的妇人,原来是一名四十来岁涂着厚粉浓装的半老徐娘,她正极为关怀地询问蓝雅的身体情况。
蓝雅当然明白老板如此关怀自己的原因,只因她是春风楼的摇钱树,亦是为她挣钱的工具,她的身体的健康也足以影响她的收入,所以她怎能不关心她!
蓝雅有气无力地道:“谢谢妈妈的关心,我已经看过大夫了,大夫说不碍事的,只需好好休养几日便可。”
那老板格格笑道:“这样便最好,我原先还担心莫不是染了什么顽疾难症,现在我就放心了”说罢,轻轻拍了一下蓝雅的手背,对她轻声说道:“乖女儿,妈妈就不吵你休息了,有事叫小静这丫鬟来跟我说。”
蓝雅用手艰难撑起身子依在床头,因为使力颇大有些喘息,道:“谢谢妈妈。”虽然那妈妈把她当作摇钱树,但是语言中尽透关怀,蓝雅是善良可怜的女子,对此心中还是颇为感动的。
老板把蓝雅伸在外面的双手,细心而又缓慢地放进了被子,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她正要推门离去的那一刹那!
“妈妈请留步!”蓝雅见老板即将离去,机会也白白流失,因此忍不住喊道。
老板缓缓回头向蓝雅瞧去,见她脸上竟有焦急迫切的神色,不禁颇为好奇。
老板款摆着肥臀走回蓝雅床前,坐在了床头上,对蓝雅嫣然笑道:“乖女儿,有事要跟妈妈说吗?”
蓝雅沉声道:“我要向您打听一个人和关于他的一切!”
“哦?”老板表情闪过一丝疑问,随即好奇道:“那个人是谁?”
蓝雅张口欲说,却生生地止住了,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出那个令人料想不到的人:“春风楼里,那个沉默的少年!”
老板全身一震,这几个字倒真是她料想不到的,但任谁也想不到一名貌美绝伦的佳人不对贵胄才子加以任何青睬,却为一个下等奇怪的少年低声询问!”
蓝雅给她的惊讶太大了,竟一时半刻没恢复过来!
半晌!
老板以一种平日完全没有的语气,认真道:“蓝雅,你为什么偏偏要问他?”
蓝雅沉思了片刻,叹息一声,道:“不瞒妈妈说,自我第一眼瞧见他,便知他和我是同一种人——苦命人。我幼时情况和他相近,寂寞、无助……但后来渐知世事常态所以咬牙熬了过来,那晚我望着他孤独的背影离去时,我的心突然很痛,几如刀绞一般的痛!从那一刻起,我便想拉他一把……愿妈妈告我详情,了却我心中疑问!”
说罢,欲起床下地,三拜老板。
老板还未等她掀被已止住了她这一举动。
老板摇头叹息,长叹道:“我儿太痴、我儿太傻!我儿才貌之绝举城皆知,仰慕为之倾倒者不计其数,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一个身份低微的人,我儿竟如此牵挂,真是太痴、太傻了!况且人各有命,他现在如此全是他的命啊,女儿还是不要多问尚好,听天由命,以免牵涉其中。”
蓝雅胸脯起伏不定,大口喘息,呼吸经过慢慢调吸后渐渐平定下来。
“我现在已决然,闯入他的……”
“命!”
“与他共鉴命运!请妈妈定要成全我!”
老板见蓝雅这般坚定不移,不由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
良久之后,老板长叹一声,道:“我不想跟你说起他都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是天生带来不幸的人!”
“啊……”蓝雅听了她说出这样的话,吃了一惊。
老板没理会的惊诧,继续道:“他来到春风楼得从七年前说起……”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阴天。那一天从早上开始,我就觉得心绪不宁,却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平日迎客的我都忍不住分心。这种情况极为罕见,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所以那时的心情不是很好。”
“就这样,一直到深夜,我才好了一些,那个时候我真困惑不已,不料就在我春风楼正将打烊之际,突然,我听到春风楼门口处传来一声大声呼喊……”
蓝雅听到此处,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人是谁?”
老板接着道:“那是我正好离门口处不远,我快速走近门口发现有两个人伫立在门口,一大一小,像是一对父子,那个大人张得倒是高大俊秀一表人才,只是脸上苍白如纸、病态严重,一只手紧紧握住身边小孩的小手,生怕他挣脱似的,那个小孩神色真是非比寻常,到现在我都清晰地记得,他一只紧紧被大手拽住,竟没有像平常小孩那样哭闹任性,而是平静得像一碗水,神色尽显倔强不屈,根本不像一个五岁的小孩。”
蓝雅好奇道:“那个小孩便是他?”
老板当然知道蓝雅所说的“他”是谁,点头称是。
“听那个男子说,他俩是一对父子,他原来是一名读书人但却屡试不中,只好回家与贤妻男宫女织,亦幸福非常,后来妻子怀有身孕,对待妻子更是疼爱有加,可是他妻子临盆不顺,将他儿子生出之后便难产身亡。他难过之际发觉婴儿从出生至今仍未发出一声啼哭,他急忙带儿子看大夫,结果令他长嘘了一口气此子除比普通婴孩沉重了少许,一切正常,当时他就没想太多。那年大旱,田园庄稼颗粒无收,许多农民过着饥不果腹的日子,可怜他还既要做爹又要当妈的养活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孩,那时一个大人要活下去已是非常难得了,但他把自家田产卖给了当地大地主换来一袋珍贵的粮食,他自己常常饥不果腹换来了儿子的温饱,没过多久粮食便已所剩无几了,为了生存、为了儿子,他携儿子南下乞讨,受尽别人白眼和毒打……每一次叩门乞讨时总是如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八尺高读过圣贤书的汉子却为儿子这般折腰,但他没放弃因为每当受尽屈辱时他总不忘对身边的儿子说:‘儿子,这是苍天给我们的考验,过了这,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他那平时沉默的儿子,也会叫嚷着一两声‘爹爹’在那时他会觉得他是幸福的。后来经过几波辗转,他俩来到本城扎了根,过了几年,眼看儿子到了入学的年龄,他不想儿子和他一样终生碌碌无为,因此他把儿子放到最好的私塾,希望儿子资质高于他一举高中光宗耀祖.他为此背上了沉重的负担,他做的活都是最苦最累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足够的钱,为儿子\为儿子的将来铺路,但老天不公,不久之后他因辛劳过度染上了恶疾,命不久已……"
蓝雅默然,缓缓低下了头,落下了晶莹的泪珠.
老板低声道:"那人说他此生还有一大遗憾,不能好好照顾他儿子,他死后他儿子便成了举目无亲的孤儿,他知我收养女童,所以希望我能破例收留他儿子,给他儿子一个生存的机会!"
可怜天下……父母心!
蓝雅竭力抑止自己的感情,但竟是无可奈何,十数年从未苦过仿佛一直心志坚韧的女子,此刻竟是化作泪人.但见她贝齿紧紧咬住嘴唇,深深险了进去,嘴角更缓缓流出一丝鲜血,竟是心神过于激荡之下,咬破了嘴唇所致.
她脑海中不禁掠过当年她来到春风楼时的情景,当年凄惨今昔仍历历在目!
老板面色怅然,道:"我本因不想破例,欲要回绝他时,没想到他竟'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我赶紧准备喊人时,他拉住了我的手,喘息道:'我把儿子卖到你处七年,任你打骂,价钱是我儿子在你这七年里每日一顿饱饭,说完便从身上掏出了一张卖身契,我便也答应了他!"
老板缓缓合起双目,似是追忆往事一般.
"我准备带他儿子回春风楼时,发现他儿子眼光尽透绝望双手亦死死拉着他父亲的腰不愿放手,他父亲深知其子个性倔强不拔不能来硬的,便低头悄悄对他儿子说了一句话,惊诧的是他儿子竟然乖乖地松开了手平静地随我回到春风楼里."
蓝雅用衣袖擦去泪水,忍不住问:"他父亲对他了什么"
老板道:"我也不知道,世上也只有他才知道!"
"他那父亲后来怎么样了"蓝雅莫名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唉……"
"可怜他父亲竟在三日后病死在家中.出殡的那天,我带他去看他父亲最后一眼,平常人见到世上惟一的亲人离开时必定痛哭流涕悲伤欲死,而他看着自己父亲的遗体,竟没有掉一滴眼泪和哭出一声,我想起那夜他父亲求我的情景,忍不住对他喊道:'他是你爹,他是你爹啊,你爹已经死了.'他竟仍然麻木如石,默然无语.从那一刻起,我便明白了,他是一个冷血的人,亦是带来不幸的人……"
"他……他……他……"
"他,不是这样的……人!"蓝雅的声音渐渐哽咽了.
"我实现了我对他父亲许的诺言,七年里每日一顿饱饭,他也做了春风楼里干活最苦最累的一名仆役."
"他,有名字吗"
老板重重叹了一口气,慢慢道:"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龙!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