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米罗珥

13、母亲

　　太阳，姜木然昂首看见了太阳，它正朝西边驶去，永远是那么的一如既往。
　　暮色苍茫！
　　姜木然已等待了许久，为何她还未回来？
　　这个美丽而又陌生的女子，令他很长一段时间内坐立不安。
　　虽然和她相识的时间是短暂的，彼此之间还不熟悉，甚至也可以说对她一无所知……但是姜木然现在的心都装满了她。
　　他在想：“弄点食物需要这么久时间吗？会不会遇到了南疆的野兽？”
　　……
　　“抑或，她抛弃了他已经北上回家？”
　　他猛地咬住了嘴唇，咬得这般的狠，以至于牙齿咬破嘴唇溢出鲜红的血液来。
　　他恨！
　　他十分痛恨这种被人抛弃的感觉，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他的父亲也没有管过他……他不想连她也都骗自己从而离开。
　　“木然，你一定饿着了，我去弄点食物来、你等等。”
　　话是那么的柔，却不希望是诀别。
　　“太阳就将要消失了，我也要走吗？还是继续等待？”
　　“等吧，我有得是时间，不差这点。”
　　天已黑，一轮明月当空，加以繁星点缀左右。
　　地正凉，滚滚大江北去，涛尽多少寂寞忧愁。
　　可惜呀！如此美景，姜木然却无心欣赏。
　　时间继续在流逝。
　　“嗖”一个身影快速地划破了空气，朝那个少年方向掠去。
　　一步，一个脚印……
　　那个人！走得是如此的缓慢、如此的拖拉，那个人正在踌躇与傍徨，没走一步都在犹豫不决，但是脚依旧是向前的，向踌躇与傍徨的源头走去。
　　脚印依然向前，没有退缩。
　　“木然。”一声轻呼似乎耗尽的气力。
　　原本坐着的姜木然听到这一声轻呼刹那间全身一震，迅速站起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子站在自己身后，她的美丽仿佛将本来黑暗的夜晚也亮堂了几分。
　　真的是她！她没有骗我！
　　喉咙里久压的话应当释放出来了，他想大声呼唤她，可是正欲喊出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如何称呼她，他们认识的时间是这么的短暂，导致姜木然小小的脑袋范起了迷糊来。
　　“你回来了。”纵有千言万语也不抵这句真挚。
　　“回来了。”匡烟嫣然一笑，轻声道。
　　姜木然也笑了，笑得是那么由衷的开心，此时此刻没有比看见匡烟更令他高兴的事了。
　　匡烟坐到原本坐过的那块石头上，见姜木然还在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上次一般拉着他坐了下来，与上次不同的是他坐在了和她同一块的石头上，她离自己更近了，相隔只有咫尺了吧？
　　他正襟危坐在匡烟的身边，只觉得身边隐隐幽香淡淡传来，从鼻端处飘了进来，到了自己的深心。他在想：“她真美，我从未看过比她更美的人了。”
　　姜木然忍不住转头向她看去，只见匡烟也正注视着他，眼波如水，说不出的感觉。
　　原本苍白的小脸马上通红了起来，他自然地垂下了头颅。
　　一只如玉般的手伸了过来，匡烟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从她柔软的肌肤上，传来了她一直渴望着的关心。
　　她似乎呼了一口气，然后只听见她那好听的声音，“生病了吗？”
　　姜木然将头颅埋得更低了，让人瞧不清楚她的脸，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匡烟自顾说道：“幸好你随身携带着纯阳珠，不然的话，被河水这般浸泡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哦！”姜木然低着头正看着胸前的那颗圆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庆幸。
　　匡烟瞧着姜木然这个模样，微微一笑，道：“看来你真是饿坏了，孩子。”
　　他，仍低着头，丝毫没有抬头看看傍边女子的意思。
　　直到！
　　有一双温暖的手将他的一只手轻轻地放到她那柔软的大腿上，然后用白葱似的手指拈着一张白绸手绢在他那颇脏的手掌上细心擦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手，但是他的手上凭空出现了两个形状类似心脏的黑色果子。
　　姜木然缓缓抬起了头颅，不明所以地看着匡烟。
　　“吃吧，孩子。”匡烟将果子递到姜木然的手边。
　　他迟缓了片刻，还是接了那两个果子，手中的果子外貌如此奇怪，他从未见过。
　　“她对我，是好的。”心中闪过这一句话。
　　他猛地咬下了一口，甘甜的汁液立刻湿润了他那干枯的嘴唇，和他那干涸已久的心田。
　　他忍不住地又咬了一口，他喜欢上了这种果子的滋味！
　　就这样，不等一刻两个果子都被姜木然吃得一干二净了。
　　姜木然现在才发现这种果子的肉不像外表一样乌黑，而是细腻白嫩，惹人馋涎欲滴。
　　两个不大的果子全填进了肚子，他感觉自己已经吃饱了。
　　吃饱后，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忘了什么。
　　姜木然偏过头看去，却是微吃一惊，只见她正在痴痴地盯着自己看，脸上还浮现出一丝微笑，也不知道她因为什么而开心。
　　姜木然被她这般盯着看脸上不由地微红，轻声道：“谢谢，这果子很好吃。”
　　说完这句话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小脸更红了几分，只见匡烟美丽绝伦的脸庞上，全本笑容所笼罩了。
　　“吃饱了吗？不够的话，我再去……”她温柔道。
　　“不！”姜木然脱口而出，然后嘴里呐呐道：“不用了，我、我已经、吃饱了。”
　　他的确已经吃饱了，但是就算他还未吃饱，他也绝不会向她说一个“饿”字。
　　因为他不想她离开自己，他已经尝到了当她离开自己时产生的那种慌张……
　　他不愿再尝到那种滋味了……
　　他永远也不愿再尝到那种滋味了！
　　“真的吃饱了吗？”匡烟认为他和自己客气。
　　姜木然也没顾上想匡烟的话，下意识地反应道：“真的吃饱了。”
　　匡烟淡淡地笑了。
　　“这‘黑心果’是南疆才有的美味，只不过因为生长的地方和结果的数量这两个原因，就连世代生活在南疆的百姓都极难遇见，更别说尝上一两个了……”
　　“如果不是年轻的时候有人为我摘过它，连我也不知道怎么寻这珍馐美味。”
　　突然之间，匡烟的神情变了，她的眉峰皱了起来，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姜木然并没有察觉到匡烟脸上细微的变化之处。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两个黑心果给了我，您吃了吗？”
　　匡烟一怔，料想不到他会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
　　片刻之后！
　　“我在你之前、就已经吃过了……”匡烟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姜木然瞥了一眼匡烟，他霍然发觉到匡烟脸上细微的变化之处。让他瞧不出匡烟说的是否是真的，还有他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
　　身旁的匡烟似乎还沉浸再什么当中，竟忽略了身边的一切，包括她自己的儿子。
　　两人无语，沉默了半晌。
　　相隔咫尺的两人！血浓于水的两个至亲的人呐！
　　就这般尴尬地坐在一起，相互之间谁也不知道谁再想些什么。
　　山谷深处吹来的轻风，轻轻掠起了她柔软的长发，拂过白皙的脸畔。
　　“怎么不说话了，木然？”
　　他转头去看匡烟，她脸上原来的那种神色如同冰雪消融一般，她那淡淡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脸上。
　　“没什么的，呃……”
　　匡烟：“怎么了？”
　　姜木然：“…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您。”
　　他的脸有淡淡的犹豫，有一丝幽幽的好奇，匡烟嘴角微微上翘，竟笑了。
　　“现在轮到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了。”匡烟轻声道。
　　姜木然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大石一般，“您多大了？”
　　匡烟的容貌是如此的完美无瑕，让人真难以瞧出她的实际岁数来。
　　可她并没有不悦，脸上似笑非笑，但眼波温柔，竟是有说不出的柔媚风情，轻声地、带着一丝微笑道：“你不知道吗？女人的年龄是个秘密……”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岁数足可以当你母亲了。”
　　“啊！” 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姜木然脱口而出地道：“您年龄真有这么大吗？”
　　匡烟点了点头，道：“被你这么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呀！……”
　　“没有没有！您一点也不老，您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姜木然急忙辩解道。
　　匡烟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幽幽道：“人的外貌变了，可以用法术仙丹来改变……但若是人的心老了，又用什么来改变？”
　　姜木然傻傻地听着，也不知道她话中的意思。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呢？”
　　“因为我不知道称您为‘姐姐’还是‘阿姨’……”
　　匡烟明显呆了一下，片刻之后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下当真便如鲜花盛放一般美艳逼人，几乎让姜木然则真正变成了“木然”。
　　“……哈哈，我的容貌，竟还难为了你。”
　　姜木然脸上一红，呐呐说不出话来，但看匡烟笑得花枝招展的，脸上发烧，强自道：“确实、为难了我。”
　　不料匡烟听了这话看他样子，笑声反而更大了些，清脆的笑声回荡再这个幽谷之中，平添了几分暖意。
　　姜木然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清脆的笑声停了，语调中带了几分认真，道：“孩子，你以后就把我唤作‘娘’吧！”
　　他全身一震，目光缓缓移到了身边女子的身上，他似乎不敢相信刚才的话，颤声道：“您说什么？”
　　匡烟柔声道：“我做你的娘，你做我的儿子，好吗？”
　　他又是全身一震，他没有马上张口说话，他……选择了，沉默。
　　“你不愿意吗？”匡烟语气中明显带着一种失望。
　　“我，可以吗？我真的可以拥有所谓的娘吗？”
　　“在梦中我不止百次千次梦见我的娘，努力想象她的模样……可是，梦毕竟是梦，无论再梦中有多么美好，一旦回到现实当中那些美好只会沦为水中月镜中花。”
　　“亲人对我来说，真是一种奢望啊……”
　　匡烟脸上痛苦之色显而易见，她也知道他这么多年来因无父无母产生的痛苦，都是由她造成的。
　　十二年来，她从未寻过他！十二年来，她没有给予过他任何东西！……
　　直至今日，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原来并没有去世，而且与他相隔咫尺。
　　两人的心，都受了伤啊！
　　“我像你梦中的娘吗？”
　　姜木然一怔，缓缓点了点头。
　　匡烟似乎舒了一口气，道：“这样便好……”
　　“儿……子……”声音颤抖得非常。
　　十二年了，她终于可以当面呼唤心中久积的感情。
　　“娘？……”带着一丝迷惘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
　　十二年了，做了多少个梦现在终于可以当人面呼喊出来了。
　　多年的失散，今日的重逢，这一切都是如此的戏剧化，叫人不禁遐想，是“人为”抑或是“天意”？
　　“儿子！”
　　“娘！”
　　展开双臂，紧紧拥抱在一起，谁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泪水缓缓滑过脸庞，模糊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