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 风物定，丝纶慢整，牵动一潭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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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十五，不知安圣榆对庄琴韵等说了什么，总之是准了我这未经上殿之礼的待选秀女参加迎月之会。
“姑娘，姑娘！”正在镜前探看妆容，却听见院中有小丫头似做贼一般叫我，“林姑娘，林姑娘！”
我走出去，见一个鬼头鬼脑的丫鬟在院子里探头，那丫鬟见了我，忙小跑过来，“奴婢是浣衣局的秀儿，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将一个小锦囊塞到我手中便跑开了。锦囊从手中滑脱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一块玉！
环顾四周，都没有人，现在中选秀女大都在拜见正宫，这毓秀宫中除了宫女就只有我了。
进了屋子才把那锦囊打开，果真是一块玉，晶莹透亮，温润柔和，没有一丝瑕疵，是上好的和阗玉，上面刻了一个“清”字。
清？我取出囊中的字条，厚重的笔法，写道：“务必候宠。冀望菀妃。父。”
是爹？那玉？
门外红萼忽地斥道：“笨手拙脚的，怎么伺候姑娘？”又扬声道：“林姑娘，时辰到了，请您先上景慈宫给圣母皇太后娘娘请安。”
我缓缓扯出一抹笑来，“这就来了。”低头看向自己一身的浅粉如意芙蓉式样的衫子，小心将那块玉塞在了衣襟中。细细就着烛火将那张字条燃着，烧成了灰，我才踩着浅粉的吉祥绣履出了院子。
“红萼，带路吧。”我扬起一抹绝望的笑，今晚，才是我的上殿之夜！
红萼答了一声便提着盏粉红宫灯走在前面。出了毓秀宫，就见到重重叠叠的宫墙，红墙黄瓦，透着压入骨髓的庄严肃穆。经过闻心堂，就是顺贵妃所居的承谙宫，里面热闹得很，皇长子君孟季居于此处，中选御女将于九月十九搬入各宫，现在正是拜见顺妃的时间。路经门口，忽然见到小蛮独自一人坐在青瓷石坛上，我停下脚步，里面——顺贵妃正坐在大堂中央，慢慢的喝了口茶，才抬眼向我这里看来，那样冷的眼神，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脚下一个踉跄。她又忽地绽出一朵笑花，我定定心神远远的行了一礼，见她点头才追上红萼的脚步。
景慈宫甚是辉煌，只是太后常年礼佛，吃斋茹素，更是要以节俭为天下臣民榜样，里面布置得十分简单。孟蔷薇一脸盈盈笑意迎了出来。
“怎么敢劳烦孟姑姑。”我笑着拉起行礼的孟蔷薇。
“太后娘娘还没有念完经，还要请林姑娘在此稍坐，太后娘娘很快就会出来。”红萼早已退了出去，也有小丫头奉了茶来。孟蔷薇也施了一礼退了下去。
室内很是冷清，只有常年缭绕的上好的沉木檀香的味道。端起茶尝了一口，是明前龙井。太后祖籍江南，最爱“吓煞人香”和“龙井”，每年贡茶中总有明前龙井与心叶吓煞人香。放下茶碗，才瞧见雕着骐骥的案几上摆了一本书。封面上的几个字颇有古意，“凤凰台上忆吹箫”。
反正无事，翻来看看，是写的弄玉和萧史的故事。弄玉于凤凰台上远远眺望，侍龙子萧史对其一见倾心，无奈始皇不允，狠心棒打鸳鸯，最终萧史驾龙而来，与弄玉共效于飞。文笔词藻华丽，诗词对仗工整，感人处如欲泣血，动情处又叫人落泪，我不觉痴了。
“看的是什么书这么入迷？”冷清的嗓音，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檀香香气。
杳杳杂杂的脚步声，我并不惊慌，只闲和放下书，敛衽跪了下去，“臣女林玉执叩见圣母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还没说是什么书，看得这么入神？”太后一脸慈眉善目，却隐隐透着威严之势。
我心中一凛，在宫中来说，这应是属于禁书吧，禁书又怎么会明目张胆的放在太后寝宫的桌子上？
“回太后，臣女所看之书名为《凤凰台上忆吹箫》，写的乃是弄玉公主与乘龙快婿萧史之间的故事。”
太后感兴趣似的挑眉，“有什么有意思的？”
我扬起笑，“这弄玉公主倾城倾国，本是始皇帝的掌上明珠，却与萧史相识相恋，互诉衷情，乃至私定终身。始皇不允，便将公主囚禁于凤凰台上，将萧史驱逐出秦国，不许他再接近公主。弄玉日夜思念萧史，便在凤凰台上吹箫，萧声日夜不歇，吹至泣血。终于，萧史乘龙而来，与弄玉相携羽化成仙......”
“住口！”太后一脸严肃，看不出情绪，“你好大胆子！竟然敢在哀家面前说这等□□之事！”
我跪在太后面前，垂首道：“启禀太后，这并非什么邪书，写的也不是□□肮脏之事！弄玉与萧史一片赤诚可感天地，二人真心相爱，有情人终成眷属，戏文里也不过如此！”
“哦？真这么好？”太后仍是不动声色。
我平心静气道：“回太后，此书故事虽感人，却仍有不少不足之处。”
“哦？”
“作者太过于重视情景的描写，相对便忽略了人物性格的刻画，始皇完全是一位暴君，而萧史刻画得还算丰满，似乎也傻了些，只有在凤凰台上一段才能看出弄玉公主的真性情；其二，过于着重词藻的堆砌，诗词确实平仄和谐，对仗工整，但太多了会招人反感，只会显得华而不实，例如相见时“思君不见君”三首都可以删去；其三，结局处理的过分粗糙，让人觉得似有代笔之嫌。”我一口气数了三个我自认为糟糕之处，太后脸色却似有缓和。
“说得不错，莫舞所说的确没错。”莫舞？大长公主？
“来呀，传哀家懿旨，林尚书之女林玉执端庄文秀，进退得体，特赐封为‘漪容’。居于盛谙宫菀昭容下珲春阁。”我抬眼，太后正笑意盈盈望着我。
“谢太后恩典。”太后点点头，“来啊，赐座。”
我谢了恩坐在一旁，太后慢慢啜了口茶，“可曾读过些什么书？”
我笑着回答：“回太后，父亲曾请西席教过《女诫》《女四书》，臣女资质愚钝，只些许认得几个字，懂得侍君的道理而已。”
“嗯，当今皇上文治武功，四海升平，你认得几个字很好，那么大长公主都教了你什么？”太后缓缓放下茶杯，目光灼灼的觑了我一眼。
这也算一重考验？“臣女随大长公主教习之日不过一年，并未曾得到大长公主的精髓，只学了蹴鞠，吹箫，秋千几样。”
“以她的性子，也不可能教你五经围棋之类，她自己也是半通不通。”太后轻快的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状似羞涩的笑。她并不是没教，而是见我已会，便不教这些了。
孟蔷薇侧身走了进来，“启禀太后，顺贵妃，斓淑妃娘娘请太后移驾揽月台，酉时将至，请太后主持迎月之会。”
“嗯。”太后点头，缓缓抬起金色绣着彩凤的衣袖，伸出一只手。我一愣，终于抬手接住了那只白皙细腻保养得宜的手搭在我手上。
孟蔷薇仍是温和的笑着，在前面引路扶太后上了步辇。
依例，我行礼等待步辇过去后才缓缓起身，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这里是景慈宫，我就在这里受封。
与孟蔷薇告辞，独自一人向揽月台的方向走去，面上仍是笑着，颊上却不知何时已是湿粘一片。嘴角咧出一抹笑，不用照镜子我也心知这笑比哭还难看。我的一生，就这样定了，就这样禁锢在了波诡云谲的宫廷里。父亲，母亲，遂了你们的心意，可我呢，有人关心我真正想要什么吗？有人不把我当作棋子而视为骨肉至亲的吗？
索性不走了，也不知是哪个宫，哪个阁，竟是二层的小楼，楼前一池碧水，是引了宫外了护城河水。不顾什么礼仪风范，我靠着池边的栏杆坐在了地上，泥土湿润而冰凉，夹着从池上吹来的风，沁着透骨的凉意，我无意识的抱紧了双肩，就这样冻死了也好，也省得将来在宫中不知被谁当作垫脚石死后亦无安身之所！
远处传来揽月台的丝竹乐声，看来已是已经开始了，这座楼附近无一丝灯火，只有草丛中的虫鸣声，伴着时大时小的缥缈乐声，只显得无比凄凉。我闭紧双眼，将头埋进两腿之间，低低的抽噎起来。
《安和凤韶曲》已经结束，接下来应该是灯谜，请月神等事了。漆黑的夜空里似乎只有我的抽泣声。
一阵悠扬的萧声传来，似乎划破了凄凉的气氛，平添了一丝和乐之气。我抬起头，就看见君彦清手持碧琉言笑晏晏的站在我面前。他神色自如，一撩衣袍，坐在了我身边一尺之遥，问道：“今夜是迎月之会，师妹为何独自一人在此赏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不与后宫众人一同迎月？”
“哼！”我轻哼一声，赏月？没见我在哭么？谁有哪些闲情逸致！掏出绢子使劲擦去脸上的泪痕，我仰头道：“此处寂静无人，才是赏月的好去处，只有独自一人，才能赏出月的芳华。”却忽然见到天上根本没有月亮！黑暗的空中只有乌云，月娘早已躲在重重包围之中，连星星也不见一颗！
他憋着笑说：“的确，只有师妹才能看出月亮的光华。”
哼！我咬牙道：“你要笑就笑吧！”什么人！听到他放肆的笑声，似乎满腔怨屈都消散了。他笑了好久，就到我都忍不住要杀人了，他才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却含着如深秋一般的肃杀气息：“在宫中，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都要把心思好好的藏起来，有什么想法，也不可以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哪怕你要说的是人人都心里有数的事情。各种感情，千万不要露在外面，尤其是悲伤，想哭也要忍在心里，眼泪憋也要憋回去！”
我一愣，他？
“我娘就死在九月十一。”就是我刚刚见到他的那天！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平复心情，再开口声音仿佛在说天气：“我娘生前是先皇最喜爱的妃嫔之一，入宫三个月即封美人，一年后生下一个小公主，被封为禧昭仪，可是先皇后就是现在的太后说祖制为生下皇子才能封九嫔，先皇不听，仍赐号为‘禧’，希望我娘可以为皇家再开枝散叶。果然，娘在二年后又生下了我，娘顺理成章成了禧贵妃。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我三岁时，姐姐溺死在这个长生池里。”我一惊，难道？
“姐姐很有姑姑的气势，三岁就被赐居住在这个长生阁里，可是，姐姐却死在她最爱的池子里！娘在姐姐死后，日日以泪洗面，人憔悴了很多，先皇不惜重金从躞罗购进了一只会唱歌的极乐鸟赐给娘。可娘还是不开心，终于，先皇倦了，后宫中的哪个妃嫔不是言笑晏晏，渴望一夜春恩？娘的钟灵宫原是人流如织，却一下子门可罗雀。直到有一天，先皇下旨迎月，娘去拜见皇后，回来就像疯了一样，那么高兴得告诉我，她知道姐姐是怎么死的了，姐姐是被人推下水的！看着小小的姐姐在水里沉浮，直到再也不会动。娘那么高兴，好像又回到了先皇连续半年留宿钟灵宫的时候一样，只是，九月十一，娘也溺死在长生池里。”他说的很平静，我却听得胆战心惊，我不知，他是真地看开了，还是，把这事情藏得更深？
“人人都说是娘神志不清，下去找女儿了，我却知道，她是因为太高兴，被凶手一样的处理了！”他连侧影似乎也充满了这件事的阴影。
我慢慢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在黑暗中显得异常的白，一种妖异的惨白。
“命运半点不由人，你娘也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仇恨并不是生活所有的目的。”
他却笑了，反手抓住我的手，“你真的信？我说的话，十有八九是不能信的。”
“我信。因为你也有心。”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那样的眼神，那样明亮的一双眼睛，上次相见时的深不见底这时候都化作一片清澈，仿佛这池碧水，深得可以将我溺在其中。
我只觉面上发烧，忙挣脱了他的手，急欲离开他的身边。他却更握紧了我的手，“我不是值得信的人。”说罢松开我的手向着揽月台走去。
我愣在原地，直到只剩一个背影，冷风嗖嗖的卷起我的儒裙，我毫不知觉，连背影都如此凄凉的人，怎么会说假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风物定，丝纶慢整，牵动一潭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