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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宫中旦暮听潮声,台殿竹风清 ...

  •   一夜好眠。
      清晨醒来,我便觉得精神充沛,身子轻了许多。穿了一身素粉穿花百蝶绫裙,望着镜中女子,明眸皓齿,乌发墨眼,雪肤菱唇,虽不是倾城之姿,却也可算得上美人。我淡笑,轻轻挽了个流云髻,斜斜插了一支檀木簪子。见红萼许久不来,我便提了裙摆出了门。
      模糊记得红萼带我进来的路,我偏绕了另一边去。走了一刻钟时候,未绕几间宫室,竟进了钟灵宫。毓秀宫乃是秀女居所,钟灵宫偏偏是一所冷宫,少了人声,也不如毓秀宫中打理的好,苑中稀疏种了一片梅林。现时乃是九月,梅树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叶子。
      “澹然对雪,无识暗香,绿肥掩冰姿。”我缓缓吟道。虽无花可赏,梅树的虬枝也是好看的,我忽地想起昨日不该说那些话的。我虽要讲明白,却也不必说得如此清晰,朝中之事,我怎能横加臆测,若被隔墙之耳听了去,不仅我,父亲也有事。我以小小秀女身份,凭什么在宫中议论国丈?我苦笑,想必每一个官员也不敢讲这种话说给别人听,只我是烧昏了头脑么?大逆之罪。我慢慢靠着廊柱坐在了石板地上,冰凉的石阶,我顿时清醒了些,我这是在做什么?其他秀女今日都会在自己处等懿旨,我却出了毓秀宫,到冷宫干什么?我只觉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阵清扬的萧声传来,吹的是“木兰花慢”:
      “倚危楼伫立,乍萧索、晚晴初。渐素景衰残,风砧韵响,霜树红疏。云衢。见新雁过,奈佳人自别阻音书。空遣悲秋念远,寸肠万恨萦纡。
      “皇都。暗想欢游,成往事、动欷歔。念对酒当歌,低帏并枕,翻恁轻孤。归途。纵凝望处,但斜阳暮霭满平芜。赢得无言悄悄,凭阑尽日踟蹰。”
      我暗道,是谁在冷宫中吹箫?是失宠的妃嫔?还是怀念故人的......我向内走了几步,见一男子倚着栏杆坐着,一腿伸出,一腿曲起踏在石阶上,满脸悲伤之色吹着手中的碧玉萧,碧琉!我一惊,碧琉不是在天机老人那里么,怎会在他手中?那男子似是觉察了我,停下来,眼神一肃,“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来?”语气咄咄逼人,我偏不回答,“你那碧琉从何处而来?”
      男子抬起头,我才发现他长得很好看,也许说好看也不对,比潘安宋玉多了一分书卷气,眉目中三分贵气三分从容三分慵懒带着一分优雅,一袭淡青色长袍,衬出身材修长。他又开口:“你怎知那是碧琉?”声音如萧声一般的清越。
      我没回答,只缓缓从腰间取下了一只锦囊,打开。
      “翡璃?”他一震,问道,“你是莫舞姑姑的什么人?”
      姑姑?他叫君莫舞为姑姑?难道他是天机老人的弟子?我敛衽为礼,“乃是家师。”他也拱手为礼道:“师妹,本王......我是天机老人的弟子,君彦清,师妹可就是林尚书之女?”
      “奴家林玉执,见过王爷。”他笑着虚扶道:“师妹不必多礼,唤我师兄便可。早就听说姑姑的徒儿秀外慧中,是不可多得的奇女子,今日终于得见。”
      我淡笑,“那怎么可以,就算是平常人家也要讲究,何况皇家。早就听说师伯的徒儿温文儒雅,才高八斗,今日终于得见。”哼,才见到我就说我秀外慧中,虚伪!减一分好感!
      他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样说,继而又哈哈大笑,“本以为师妹也是表妹一般,未曾想师妹竟是如此。哈哈!”表妹?应指的是小蛮吧。
      我才要反驳,却听宫殿后面有人来了,我本是偷偷跑出来的,怎好让人见到我竟出现在冷宫,又与一个王爷在冷宫中交谈,怕是比小蛮的性子更易招人口舌吧!我快速施了一礼,“王爷,请恕民女先告退了。”说罢不管他,径自跑回了毓秀宫。还好一路上没有碰到人,我抚着胸,靠着宫墙急速的喘息着。
      呼吸平复了,我才缓缓向我所住宫室走去,竟路过了沈凝湄的屋子。窗子半敞着,她正与另一个秀女说着话。
      “沈姐姐,斓淑妃娘娘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让顺贵妃点去了唐小蛮?”
      “没什么紧要的,皇上必会顾着大司徒一方的势力,不会太过宠爱她,佩佩,倒是你与林玉执同被菀昭容点去,要小心对应。”我?我并未行上殿之礼,怎会被点去?“点妃”乃是由太后、皇后、妃嫔选定自己宫下御女的仪式,所选御女由正宫教导,将来皇子皇女也是由正宫抚养。所以,对各宫之主来说,选对了御女就是将来日子的保障。按定例,太后皇后各自可选八人,四妃四人,九嫔两人,婕妤以下无此例。可是,没有经过上殿之礼,菀昭容并未见过我,又凭什么来选的御女?这佩佩,难道竟是沈凝湄的堂妹沈佩心?我与她有什么相干,爹爹又不是极受宠之臣,我并无受到皇上青睐的资本啊!菀昭容,是个什么人,我将来......
      猜想着,脚步已不自觉地放轻,只听沈佩心又道:“湄姐,我有什么好对应的,她不犯我,我自然不会去犯她,相安无事也就罢了。”
      沈凝湄冷笑一声:“你以为人家都与你一样的心气儿么?人家是惠净大长公主的高徒,那里不胜过你?你不对应她,还等着人家来屈就你吗?”骂的沈佩心一愣,“大长公主的徒儿就是她?我还未觉得,我......我只觉那位姐姐很平和,原来,原来......”我淡淡一笑,沈佩心倒是易交的性子。
      “哼!算了,我也不想与你说那么多,你去吧,我累了。”沈凝湄下了逐客令,我一惊,忙加紧了脚步,趁着两人道别之时进了我所住的院子。
      “林姑娘,你去哪了?”一进屋子,就见到庄琴韵面色不善地坐在桌子旁边,见我进来,虽起了身,神色间还是带着盘问的意味。
      我笑了笑,“我今日起来,便觉得精神爽利了很多,还多亏了庄姑姑昨日倾心照料。”说罢向她施了一礼,“我见外面阳光很好,便自作主张出去走了一会儿,庄姑姑,您不会怪我给您添了麻烦吧?”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果然,庄琴韵神色稍有缓和,“刚刚菀昭容娘娘遣人来问姑娘的病呢,可是姑娘不在。”
      “噢,真是不巧呢,只好等我好一些亲自去拜见菀昭容娘娘了。”我笑笑,不以为意,坐在桌边用手绢子细细擦拭额头。“走了这么一会,就出了汗呢,身子虚得很。”
      看着庄琴韵脸色黑了一分,咬咬牙道:“请林姑娘好生休息,奴婢会遣人来伺候。”
      我含笑点头,摆摆手示意不送。
      独自坐着,我心中倒是忐忑不安。如今,我连太后,贵妃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立了仇家,将来如何能平安的在宫中度过这种勾心斗角的日子?苦笑,大长公主本是见我天资聪颖,起了爱才之心,收我为徒不过是为了好玩,现在倒成了我的枷锁。沈凝湄都视我为对手,我却不希望得到那个拥有天下的男子的眷顾。他已拥有天下,再给他什么,都只不过是多余,重不过天下,重不国黎民,而我要的,是在他心中,我比天下更重要!
      生于市井平民之家的羡慕皇家的锦衣玉食,天生富贵,而皇家的则希望如平民百姓一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却认为,生于官家最为不幸,自出生就注定为了皇家,为了百姓,奉献出所有,自出生就定下被牺牲的命运。官家的男子要为考科举,受举荐而读书,作画,谁不想三代同朝?哥哥们为了爷爷、父亲的希望,拼命的读书,大哥考了三年都没中进士,累得大房再不受宠,爹爹已整整一年没进过娘亲的卧房,若不是我正适龄被送入选秀,娘亲怕是早被二娘取而代之。二哥早在三年前就中了进士,被放出京城作了潼城知府,三哥也中了举人,二房所出都很争气,二娘也连带的趾高气扬,镇日不把娘亲和无所出的三娘放在眼里。哼,就连官家的女子也没有什么好命运,平民家的女儿是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官家则是皇上选秀,选上御女则是满门荣光,选不上,只有等太后,皇后高兴时的指婚。入宫受宠十人中不过二三人,指婚中幸福者更少,官家也只得这命了。我入宫前,娘亲已再三的告诉我,一定要中选,一定要受宠,千万不要与其他人树敌。只是我心不在此啊!
      “姑娘,怎么了?”红萼小心翼翼的盯着我的脸颊,递了一方干净的帕子来。我一愣,抬手摸摸脸才知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慌忙擦去脸上的泪渍,整整衣衫,我问道:“什么事?”
      “回姑娘,安太医来请脉。”红萼俯身请示。
      “快请。”我忙起身,又抬手确定脸上没有泪痕了,才重新坐在桌旁,等着安太医。
      安太医进门请了个安,坐在了桌子另一旁,小龄子请了脉枕置于我腕下。我淡淡抬眼望去,安太医不过二十六七岁,看服饰却已是太医院首座了,医术果真那么好?
      “姑娘今日已好了很多,还是要好好休息,下官这就开张方子,姑娘喝上几日便能痊愈。”
      “多谢安太医。”待他写好方子,我抬眼向他使了个眼色,安太医一愣,随即意会,“小龄子,你和红萼去把药煎来伺候姑娘喝。”
      小龄子和红萼退下,我看看院外,并无其他人,我才放心的关好门,缓缓对安太医道:“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安太医怔然,忽地绽出笑道:“姑娘何出此言?下官乃是是皇上俸禄,自要替皇上分忧,姑娘乃是待选秀女,下官怎敢不尽心竭力?”
      我也笑着挑眉,“哦?是吗?我看太医也是聪明人,医术若是不高明怎能做得了太医院首座,只是为了玉执,丢了官职怕是不值吧?”
      “这......姑娘怎么这样说呢,下官尽力为姑娘诊治,怎么......”
      “安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这件事情若是皇上知道了,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你还是快点说出来的好。”我不耐,这人究竟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我本一两日就能好的病,竟说的这么重大,分明是故意延迟我上殿的日子。
      安太医无奈,想了半晌,才缓缓道:“下官安圣榆,乃是秦泗宣的结拜二哥。”
      秦泗宣!不必再说,至一句我已知晓他的心意!他到底什么意思,我已跟他一刀两断,他却还要这样纠缠?好啊,秦泗宣,你真是好样的,宫中也有你的人!
      我定定心神,“请安大人回去转告他,‘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他的心意玉执知道了,只是玉执的心意他也应该明白。”
      安圣榆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仍恭恭敬敬答道:“是。下官告退。”
      “等一下,”我别有深意的看他一眼,“九月十五赏月之期,我要如期参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宫中旦暮听潮声,台殿竹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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