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锦》小十九

3、二 露玉纤，捧金瓯，云鬓巧簪金凤头

　　果然是皇家风范，毓秀宫中画廊雕阁，飞檐瓯吻，层层叠叠，应接不暇．宫苑中尽是硫华菊，黄澄澄的，好不鲜艳，衬着待选秀女的面容分外娇艳．内侍引了各人入宫后便静静退下，宫中只有秀女们轻轻交谈的声音．
　　＂沈姐姐如此姿色，定能当选！＂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道，是京畿留守的女儿陈翠雀。
　　＂是啊，是啊，沈姐姐天姿国色，必能当选中宫！＂说话的却是光禄寺左大夫的女儿杜茂怡．
　　被奉承的人却未曾抬眼，只专注的品着半温的茶，我看了好一会，才听一人轻轻道：＂那是太府寺卿沈保延的女儿沈凝湄，当今斓淑妃的娘家表妹．＂
　　我一惊，急急转头，见一十五六岁的少女，明眸皓齿，甚是可爱．见到我惊讶的目光，才微笑一福道：＂见过林姐姐，小妹乃是秦家三女秦慕则．＂秦泗宣的亲妹妹！我忙忙还了一礼，笑道：＂妹妹折煞我了，今日皆是待选秀女，如何受得起妹妹一礼．＂曾听秦泗宣提起过这个玲珑的妹妹，却未曾亲见过，只没想到，竟是在这种状况之下．
　　＂姐姐怎么当不起，大哥在家时，时常听到姐姐大名．＂她笑说，我却觉得一阵讽刺之意．
　　“秦大人也时常提起慕则有多么聪明灵巧呢！姐姐一直想见识一下妹妹的那幅百鸟朝凤呢！”我笑道。慕则绣工很好，百鸟朝凤本难以表现众生百态，见过的人却都赞叹各鸟有各状，尤其是凤凰绣得栩栩如生。
　　“若得了空，我便让催雪取来让姐姐过目！”
　　“好，妹妹可要记得。”我静了半晌，端起桌上的茶轻啜了一口，慕则见我不言语，也端了茶啜了一口．
　　那边忽地热闹起来，我抬眼，只见沈凝湄已站了起来，面目沉静，无一丝表情，倒是身边的陈翠雀大喝道：＂没长眼睛么！沈姐姐也是你能冲撞的人么！真是！果然小小郡尹也教不出什么知礼节的女儿！＂
　　在她们身旁的女子显是吓呆了，回过神忙掏出绢子细细地擦拭沈凝湄的衣裳．嘴里陪道：＂真是对不住沈姐姐，请沈姐姐不要怪罪，我并非故意的！＂那女子眉目清秀，听言乃是酒平郡尹刘冠的女儿刘文清，杜茂怡与陈翠雀皆不屑地骂道：“快滚开，沈姐姐的衣裳岂是你随便碰得的！”陈翠雀一把将刘文清推开，微微笑道：“沈姐姐，咱们去换一套衣裳吧，参见圣母皇太后、贵妃娘娘怎能穿这一身脏衣裳！都是这不长眼睛的贱蹄子，污了姐姐的衣裳，坏了姐姐的心情。”杜茂怡与她两个扶着沈凝湄要进寝房去。
　　我欲去扶起刘文清，有人却快了一步，那少女一身红衣，却显得分外脱俗，乌黑的发丝束成一个坠马髻，甚是美丽。她虽未指明，却道：“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睛的狗仗人势，唐突了刘姐姐，妹妹最见不得这种人，想来她也是无法入选了。”刘文清淡淡谢了她，也朝我笑着点点头，我亦笑着点头向她示意。
　　陈翠雀一脸怒气，转身到了那红衣少女面前，扬手一个巴掌便要扇过去，少女不知怎的一个转手，将她的手扭至背后，一使力，陈翠雀便跌了出去。杜茂怡愤然道：“你这不知礼仪的野丫头，未来的宫嫔娘娘你也敢打，活得不耐烦了！”却不敢上前，只愤愤扶了陈翠雀起身，陈翠雀仍不知好歹，“你个小贱蹄子，我爹爹乃是京畿留守陈柏秋，你有胆子惹我，我定教你后悔今日所为！”
　　红衣少女笑道：“不知你怎么让我后悔呢？”我走至她身旁，轻轻劝道：“妹妹何苦与小人结怨呢？”她笑得更是灿烂，“姐姐不必担心，这种人怎能入选，皇上的后宫必是贤良淑德的女子，像她这样脾性，嫁给钱富贵怕是人家还要休了她呢！”钱富贵乃是京中第一败家子，吃喝嫖赌，样样皆精，只不事读书。刘文清已轻轻笑出声，我也禁不住抿嘴一笑。
　　陈翠雀被她羞辱，已是气极，又见他人也笑，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便将少女视为大敌，一下扑了上来，饶是少女有些功夫底子，仍是不防，一把被她压倒在地。陈翠雀羞愤至极，已顾不得什么淑女风范，一径的手脚并用，抓的少女的衣裳残破不堪，甚至还要用牙齿去咬她。少女眉目乍现不悦之色，一个擒拿手便将陈翠雀提着衣襟抓了起来，反手就是两个巴掌扇了过去。力道之重，陈翠雀竟跌坐在地，捂着脸，撒起泼来。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脸上的妆也化了开，好不难看。惊动了宫女不知是扶还是不扶。
　　杜茂怡眼见陈翠雀被打，仍道：“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这样做岂不是不给沈姐姐脸面？翠雀不过说了刘文清几句，什么时候轮到你为她出头，沈姐姐没有怪罪，那是沈姐姐宽宏大量，不与你们这等低下的人计较，你．．．”
　　红衣少女一怒，作势要打她，我忙拉了她回来，笑着对沈凝湄道：“沈姐姐，可不要为了这等人污了姐姐的玉名，姐姐本是清高的人，何必与这等小人为伍。”又转向杜茂怡道：“杜姐姐可是糊涂了？分明是翠雀妹妹不知仪，冲撞了文清妹妹，这位妹妹只是看不过，打人也是由于翠雀妹妹先动的手，便是到了皇上面前也是翠雀妹妹的没礼。”沈凝湄神色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淡淡溢出一抹笑，道：“正是，玉执妹妹说的是，陈家妹妹也是为了我而冲撞了文清妹妹，还是我的过失，我在这向文清妹妹赔礼了。”说罢便真要向刘文清行那一礼，刘文清忙拉住她，尴尬的望着我，口中说着“不敢不敢”。
　　我一愣，忙道：“这是哪的话，姐姐怎么有错，分明是翠雀妹妹口出狂言，动手打人，妹妹才说是她的不是，与姐姐无关啊，妹妹怎么敢指摘姐姐的不是，妹妹说错了话，还望姐姐见谅。”说罢盈盈拜了下去。见沈凝湄无话，我便对红衣少女说道：“妹妹也有错，下那么重的手，翠雀妹妹要是被你打出个好歹，你怎么向太后娘娘交待。”
　　红衣少女冷哼一声，仍是在我的拉扯之下向陈翠雀赔了一礼。
　　门外一人道：“各位姑娘，奴婢是毓秀宫的执掌宫女正六品司正御侍庄琴韵，向各位姑娘请安。”
　　我一怔，她岂不是看见了所有的事？庄琴韵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陈翠雀身边，指挥着两个小丫头把她扶起带到后面梳洗去了。又对沈凝湄与红衣少女道：“请沈姑娘与唐姑娘两位也来梳洗吧。”
　　唐？难道她竟是唐小蛮？外面的阳光耀眼的很，秦慕则不知何时竟站到了门边，见我望向她，娇笑着走过来道：“她就是大司徒唐邯的孙女，左提刑检狱使唐素的女儿，当今圣母皇太后的亲侄女唐小蛮。”说起这位唐小蛮，在整个京畿很是有名，三年前，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便在风华祭上以一舞名动京师。‘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就连最挑剔的贤王君彦深也赞了一声好。琴棋书画也是数一数二的，既是才女，更是个美女，当真是肤如凝脂，发如青丝，眼如墨玉，口如含樱，手如柔荑，腰如弱柳。一身红衣如火，身上无一丝风尘味，有的只是骄傲与贵气。
　　我笑道：“妹妹真是好记性呢，”我顿了顿，“姐姐还要多谢妹妹了，若不是妹妹唤了庄姑姑来，这陈妹妹怕是还赖着不动呢！”
　　她一怔，张了张嘴未说出话来。
　　我气定神闲坐在了酸枝木的椅子上，端茶细细品着，秦慕则也缓缓坐下，淡淡问了一句：“姐姐以为是我故意找了庄姑姑来？”
　　我不答话，撂下茶碗，向着门外走去，苑中的硫华菊开的旺盛，却显得静静的宫室内少了许多生气。金黄衬着翠绿，分外的晃眼，我竟不知是阳光过于明亮，还是我自己无法适应这样的宫廷，真的要在这样的地方待上一辈子吗？真的要一辈子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后宫住一辈子吗？真的只盼着皇上一时的宠幸吗？我要的不只是这样而已呀！我只希望有一间小屋我与他两两相望，便可知彼此心意，只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用开口，便有所有默契。我要的是可以执手相伴一生的良人，是可以一生疼我、宠我、爱我的良人，是可以在一起琴萧合鸣、一起写字作画、一起看云起潮落的良人，是“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的．．．爱情。
　　秦慕则走至我身边，说道：“玉执姐姐，不是我。”说罢直直地看着我，在那样的目光下，我竟觉得烦躁不安。
　　我忽地笑道：“好妹妹，姐姐又不能责怪你，说这些干什么呢！”她一愣，不答话，进了室内不再理我。
　　我苦笑，什么时候我也学得这么酸？我走近花丛，折了一枝菊花，层层叠叠的金黄花瓣，将花心掩于其中，真是适合宫廷的花，都学着人将真实隐在层层保护之后。折了又后悔了，好好的花，离了根就活不长了，还是在枝上开的旺盛，没了根的花朵，即使再怎么好好的莳弄，仍是会很快凋零。
　　庄琴韵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福了福身道：“各位姑娘请早些休息，明日辰时圣母皇太后会与顺贵妃、斓淑妃、菀昭容众妃嫔在拥萃宫接受各位姑娘的觐见，今日酉时会告知各位姑娘觐见的时辰。还请各位姑娘不要随意离开毓秀宫。各位姑娘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一挥手，来了几个小丫头，领着众人进了各自的宫室。
　　一名小丫头恭恭敬敬地对我行了一礼，“奴婢红萼，请姑娘随奴婢来。”
　　绕了几个弯，红萼道：“姑娘就请在这里歇息，沈姑娘在姑娘隔壁，唐姑娘与秦姑娘的住处往左走就到，刘姑娘住在姑娘右边的院子里，其他姑娘住得稍远一些。”我点点头，取了一锭碎银子给她。红萼千恩万谢的收下了，福了福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