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锦》小十九

2、一 采莲人和采莲歌，柳外兰舟过

　　正是六月好春光，我倚着栏杆，枕着右臂望着一池的菡萏妖娆．阳光静静地洒在碧绿的荷叶与微绽的花苞上．
　　那荷花开得如此之艳，如此．．．恣意．
　　我苦笑，生为林尚书的嫡女竟会羡慕起花开了，是从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想法呢？大概从认识他开始吧．
　　林秦两家虽是世交，却来往并不频繁，只进了太和十二年，秦家的长公子以新科榜眼入户部作了侍中才密切了些，年宴上我才终于见到了这位以才貌并称的翩翩佳公子．他一身青衣，以玉人之姿映在了林家一干女眷心上．父亲侧室所出的两个妹妹以时常提起他，提起他如何受赏识，如何受重用．而我并未放在心上，原本我也不是多事的人，这类闺阁之事，听听就罢了．
　　甚至在他送花签给我，隐隐表明心迹之时，我亦淡然，只是知道结局还是让我心口犯酸，早在见他的时候就已在心中盼望着那样的良人了吧．像莲一样清朗的良人．
　　是否我俩命中无缘，注定了这样的结局，我无语，抬眼就见了一池的碧浪．
　　池中种的皆是白莲，白绿相间，煞是好看，映着一池水波，淡淡有暗香传来，柳荫下的荷叶上隐隐有水光乍现，一晃便不见了，越发显得青波湛湛．渐渐起风，吹得碧浪翻滚，香气亦重，风翻着我的衣袂，流岚轻道：＂小姐，还是进去吧，风大．＂
　　一旁的挽雾也道：＂小姐身子还没好全，可不能再着了风了．＂
　　我轻轻点头，挽雾流岚忙来扶了我进了阁子，早有小丫头机灵的奉了茶来．流岚取了件单衣为我披上，又抓了一把碧莲香焚了，才开口说道：＂今日秦公子又来了呢，老爷正与他在前厅说话，秦公子先遣了展纸送了这个来．＂
　　挽雾捧了一只精巧的紫檀盒子，熟悉的芸香传了出来，我伸了手打开盒子，果然，一张水纹色的彩签，上面搁了一只彩绘镂空的香盒，是混合了海棠，玉兰，蔷薇几种花花蕊研成的芸香．我拿起彩签，右下角是一只含苞待放的桃花．签上是很工整的颜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我心中一凉，登时变了脸色，秦泗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今日，竟是为了这来的么？我紧紧握着薄薄的纸签，手心竟沁出了冷汗．流岚见我脸色不对，忙劝道：＂小姐要保重身子啊，不必为了．．．不必为了几句话气坏了自己啊！＂我是气吗？连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心思，兴奋，激动，无奈，转而悲伤，绝望，乃至怨愤．
　　我淡淡抬眼，阁子里的一干丫头皆是大气不敢出一口，唯流岚挽雾望着我，面露担忧之色．我长吁了一口气，笑道：＂有什么的，看把你们吓成这样．．．＂说着起身，向着花园方向走去，流岚挽雾忙跟了上．
　　还没出去，就见秦泗宣带着展纸缓步进了园子，我目光一冷，止步停在了原地．他见了我，忙快步走至我面前，笑道：＂东西可喜欢？＂
　　我冷冷道：＂秦大人的话太过深奥，恕小女子驽钝，无法理解大人话中之意．＂
　　他一愣，急道：＂玉执，你．．．＂
　　我打断他道：＂大人，你我男女有别，大人不便唤奴家闺名．＂
　　他怔在那里，不知如何反应．我冷笑，转身将他置于脑后，进了阁子吩咐道：＂流岚挽雾，将秦大人送来的东西都收拾好，还给大人．＂
　　＂这．．．＂挽雾面露难色，＂小姐，真要全收了吗？＂
　　我冷冷一眼扫过去，＂亏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竟连我的话都听不懂吗？＂吓的挽雾一颤，忙低低的应了一声与流岚忙碌起来．
　　秦泗宣仍是跟了过来，至我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玉执，我做错了什么吗？＂说罢便要拉我的手，我一声冷笑，迅速地把手抽了回去．他面露疑惑，一回首，脸色大变，原本疑惑的面容已静静沉了下去，满室净是山雨欲来之势．再抬眼，只能在他眼中找到绝望与寂然．
　　我终究还是不忍，只得做了冷漠的声音道：＂秦大人既已知原因，我也就不必再解释什么了，只盼秦大人早日忘了我．．．再觅良人．＂说了出来那四个字，我竟无任何留恋之意，原本以为我爱他至深，现在才知，我也可冷漠如斯，丝毫不念旧情，就这样硬生生的一刀劈在他心口之上．
　　他沉默不语，我亦静静透过卷帘望着池里的荷花，不发一言．那么多的情义就这样斩断了么？我恍惚觉得这只是个梦，梦醒了就可以回到从前了．
　　他忽地面色一喜，＂我可以去求父亲，他可以．．．＂
　　＂你以为这是什么！圣旨！你以为秦伯父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君无戏言！＂我抑制不住，终究还是朝他发了脾气，话才出口我就后悔了，他也不想的啊，我已够残忍，还要再让他受一刀吗？
　　我深吸一口气，软声道：＂你还是忘了吧！忘了，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急急抬头道：＂真的忘得了吗？＂像是隐含了极大的决心，他又道：＂我可以带你走．．．＂
　　真的忘得了吗？呵，也许吧，也许我对他的感情没有那么深，也许乖乖入宫是我最好的归宿，也许今生今世不再见到他是我的命．．．命？真的可以信吗？
　　＂走？走到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走到哪里？＂我粲然一笑，＂大人不要忘了，皇上可是天下女子心中的良人啊！一朝得宠，便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他日，我受了圣眷，满门皆荣．．．＂
　　＂不要再说了！你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女子！你怎样，我最清楚不过，玉执，何必为难自己？＂
　　是啊，何必为难自己，我何必？只是我不为难，难道要林氏一门为难？他清楚，我却不清楚，我却无法扪心自问，问自己到底希望怎样，不去管那么多的负累，只管自己的喜好．我是长女，家世姿容皆为人上，明黄的圣旨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还能逃得掉吗？佛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那么我是因爱而怕而忧？我暗暗吸气，＂大人不必再说，玉执心意已决，还望大人成全．＂
　　说完轻轻一福身，不敢抬头，怕见到他破碎的悲伤．
　　良久，只听一声长叹，＂若这是你想要，我又怎能阻拦．只是我无法成全．＂他转身离去，我缓缓抬头，看着他悲伤的背影，不知觉已泪流满面．
　　他走至门口，忽地道：＂若是哪一天，你还愿意再．．．我会一直在原地等着你回头．＂
　　展纸忙接过挽雾捧来的木箱，向我行礼，追了他而去．
　　流岚挽雾侍立于一旁，良久才道：＂小姐何苦．．．＂
　　我轻叹一声，转身进了阁子．
　　花梨木的案几上摆的正是当今皇上的诏谕：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林觉之女林玉执，品貌端庄，淑德可鉴，仪容合度，于太和十二年九月初十入毓秀宫遴选秀女．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