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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香雪湾(上)访老友 ...

  •   1999年,立春较早,寒假结束的时候,早春的阳光已相当温暖和清新。3月5日,星期五,虽然还是正月天气,春风已将江南吹成一片烟花三月,那一日,阳光潋滟。
      上午两节课,是外语。大一第二学期刚开学,第一节课还是要赶早的。上午,萧静依背着书包走出宿舍楼时,楼前的梧桐树下,孟晨已候在那里朝宿舍张望。
      “萧静依。”他看到了她。
      她微笑着跑过来,轻轻问他:“你在等我?”
      “一个寒假没见你了,你好不好?”
      她哧哧地笑了,点头道:“我很好,就是觉得这假期有点长呢。”
      “我也是我也是,觉得今年寒假长的很,没什么事情的时候,我就带着相机出去走,一个假期,我发现了杭州很多美丽的小地方,就拍下来,那时我想,这些地方你一定也会喜欢。”
      她安静地听着他讲。
      “我就每天拍,每天等,好不容易开学了,我带你去看看吧?”
      “今天?”
      “今天。”
      “现在吗?”
      “现在。”
      她偏着脑袋想了想,决定了跳上他的摩托车。
      孟晨载着萧静依穿过杭州的大街小巷,第一次逃课的心慌伴着兴奋使得坐在后座上的萧静依心突突直跳。
      沿街的小店一一向后飘过,她轻轻搂着他的腰,脸贴他的衣服很近,她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淡淡的肥皂的香味,干净清香,她微笑着闭上双眼,齐腰的长发在风里飞扬飞扬。
      车驶过半个杭州城,离市区越来越远,环境也越来越清幽,道路两旁的法桐叶子葳蕤,春日的阳光透过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的身上,林梢有鸟雀的啁啾声,春意盎然。
      车子转进临近西园茶社的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街里,停在一个小店门口,他扶她跳下来。
      萧静依看那小店:店门口并不排场大气,却格外雅致清幽,门屏的匾额上是行书写的三个字:念雨斋。许是店家常常念雨,门口青石板地面和山墙的缝隙里,一些喜湿的绿色植物和着春日的阳光已长得郁郁葱葱,爬山虎,常青藤等相互攀爬着从窗棂上缠绕而过,轻易就覆盖了门两侧的对联,看不清楚。门内隐隐有古筝曲子流出来,萧静依听得明白是名曲高山流水。门槛上一只干净的狸猫打着呼噜,待他们走近,眯缝着的眼睛微微睁开,睥睨他们一眼,慵懒地伸伸腰,然后仪态万方地踱步进店里。
      孟晨带萧静依走进店里,一位身材高大,头发全白,身着米色羊毛衫的老爷爷迎了出来,笑道:“小晨又来了?”那笑声爽朗,底气十足。老爷爷虽头发全白,但身材挺拔,目光有神,全然不似多数佝偻身躯的老人,又在这样清幽的地方,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秦老师好,我又来了”孟晨笑着答道,“您还好吧?”
      秦老师笑呵呵地说:“好着呢,前几天你父亲来看我,带了两盒龙井,我煮给你们尝尝啊。”笑起来的秦老师双眼弯成了月牙,若是再胖胖的,就有弥勒佛那喜气洋洋的感觉了。
      孟晨也不客气,看了萧静依一眼,笑道:“那我们算是赶上了。”萧静依甜甜一笑,叫了声秦老师好,就随孟晨步入小店。
      这是一家装修中式古典的小店,前面木质镂刻展架上摆放着各式精美的雨花石。哦,展架上还放着一台录音机,那灵动的古琴曲子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向内有一扇门,也是木质的雕镂月亮门,门后是一个四扇屏风,屏风上画的是梅兰竹菊,屏风并未完全展开,后面隐约露出半张根雕茶台。
      秦老师虽然头发全白,但是精神却好得很,见萧静依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摆设,就带着她参观起了自己并不大却古朴安静的小店。他戴上眼镜,讲话条理清晰,如数家珍一般向萧静依讲着他的雨花石,那些石头大多是椭圆形,内有美丽图案,多成条纹状,有一些图案甚是好看,萧静依拿着一块直径约一公分的白色石头笑着说:“秦老师你看,这里面有一朵荷花呢。”
      秦老师扶扶眼镜,笑道:“这都是天然形成的,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看起来是一处景,还有时候是一副水墨画呢。”完了又用纯正的南京话补充道:“这是我们南京特产的哦。”那笑容里都是自豪。
      萧静依笑着,听老人讲雨花石的传说,那些神话传说虽不足为据,萧静依却听得如痴如醉:佛祖一挥掌,满天的花瓣雨纷飞,落地化作色彩缤纷的石头,她喜欢这样的故事。
      讲到兴处,秦老师拉开屏风,邀孟晨和萧静依坐下,一边煮茶吃,一边叙谈。
      撤去茶台上的紫砂壶,换上青花瓷的小茶碗,青花瓷釉彩清丽,萧静依一边拿着碗把玩,一边看秦老师泡茶。
      “平时多寂寥,就听听评弹,和街坊的老友下下棋,也做消遣。”秦老师笑说着,用烧开的水烫洗一下各个茶碗,取出些许茶叶,放入茶碗中,注入很少量的开水浸润。
      然后,笑着对萧静依说:“除了我那些学生,也就是小晨常来看看我了,这次也是有缘,遇到了上好的龙井,邀得二位小友品尝。”须臾功夫,秦老师笑着用开水加注浸着茶叶的小茶碗至碗口三分处,右手做出请的姿势。
      小友?好雅致的爷爷,不,应该是老友。孟晨竟有这样的忘年之交,萧静依感到新奇又欢喜。
      她脸上泛起浅浅笑意,端起小茶碗,轻摇,绿茶叶子在细纹的碗中起舞着缠绵着一点点舒展开来,香气一缕比一缕更浓,待茶水慢慢降温,浅酌一口,水温带着茶香沁入心腑。
      “怎么样?”
      萧静依并不懂茶,只觉得茶香清冽,放下小碗,浅浅一笑道:“好喝。”
      秦老师朗声笑道:“好喝就好,好喝就好。”然后转头对孟晨说:“上次你父亲来,我们坐下喝了一回,多久没与人品茶了。”
      孟晨抿抿嘴,笑着说:“您若觉得没人与您品茶,那我们以后常来,您可别舍不得茶叶啊。”
      “哈哈,随时欢迎。”
      萧静依这才注意到,屏风的后面除了茶台,也是秦老师的书房兼寝居:一张放满书画的书桌,简单的小塌床,古旧的柜子,地上散放着一个电饭煲和两个暖水瓶。
      “秦老师,您家人都在南京吗?您一个人生活在杭州?”在这个丝毫都不用刻意的地方,她的问题在脑子里闪现,就在口中说出来。
      秦老师给孟晨和萧静依的碗中续着水,笑着说:“我今年都七十六了,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可是什么年代都经历过呀,那还有什么亲人,我的这些学生就是最亲的人。”
      然后看着碗中的茶叶,似在回答萧静依的问题,又似在自语:“人呀,就像这茶叶,拘泥太多的东西,就舒展不开了,只有当它展开的时候,才最清香。你们都还小,不知道那个时代的苦呀,我们那一辈人,才真是什么都经历过。”
      孟晨想了想道:“那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啊,丰富的经历,才历练人的性格。”
      秦老师呷了一口茶,笑道:“这样说也对,可生在那时候的人,在当时可没人愿意经历这些呀。我今年七十六,这一辈子陆陆续续就送走了八位亲人了,呵呵,命硬,亲人都送完了,指不定那一天就轮到自己喽,这无儿无女的,就是没了,后事都得靠这些学生们呀。”
      “秦老师,您看,这喝的又不是酒,您说哪去了,您身体硬朗着呢,照您这身子骨,指不定我走的时候都得您送呢。”
      “哈哈哈……”老爷子笑了,“你这孩子,还年轻小伙子呢,等着送走你,那我不成那千年王八了,哈哈哈……”
      孟晨和萧静依也被老人的话逗乐了,那感慨的微凉也在这笑声中被驱散。

      快到中午的时候,孟晨带着萧静依向秦老师辞别,秦老师要留他们吃午饭,孟晨说香雪湾的梨花都开了,要赶去看看,天黑前还要赶回来的,时间紧得很,秦老师也就不再挽留,笑着说这时节看梨花好,风一吹,像是下起了梨花雨,就像是雨花石的神话传说了。然后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萧静依,说与小友相谈甚欢,就送给你了。
      盒子里是萧静依说喜欢的那块荷花图案的雨花石,她刚想推辞,孟晨说秦老师送你就是真心送你,你也喜欢那就收下吧,和秦老师不必客气。
      秦老师笑着点头。
      萧静依收下,鞠躬,说声谢谢。

      出了城,宽阔的路上车辆不多。孟晨想起元旦前夕第一次骑车送萧静依回学校那晚,萧静依是紧张不安的,于是将车速放的缓慢。
      由于今年立春较早,最近又都是艳阳天气,虽是正月底,却有种烟花三月的感觉。田野的草色并不是书上描述的“青青的”,而是嫩绿嫩绿的,透着生机,偶尔有些不知名的小花已悄然开放。主路两旁植的是白杨,嫩绿的小叶子在风中轻摇,已春归的候鸟在湛蓝的天幕下成群飞翔。
      远离城市,那是种放飞的自由,萧静依和着喜悦,双手轻轻抱着孟晨的腰竟不再羞涩紧张,她仰起头,整张脸呈着和天空平行的姿势直视天幕。轻缓流动的视野里,纯粹而干净的湛蓝色天空是底幕,排列有序的鸟儿一拨又一拨在高空飞过,而近旁白杨的枝叶就在她仰着的脸庞上空缓慢划过,偶尔一两只林梢的小鸟雀被他们这对来人惊起,慌乱的啁啾着飞起来……她眨吧着眼睛,恍惚中竟有种电影蒙太奇的唯美和不真实之感。
      车速缓慢悠闲,这亲近自然的静谧里,若孟晨不讲话,这个女孩就会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童话里醒不过来。
      可是孟晨是愿意同她讲话的,这一路上,他讲了一个人的故事给她听。
      在这故事里,她知道了秦老师是孟志祥的老师,南京人,书香人家。他自小就是神童一样的人物,诵文过目不忘,文笔更是出众,曾是国民党国防部第二厅郑介民部下的一名年轻的并不重要的文书。1949年□□撤离大陆时,秦老师誓死不离故土,留了下来,可他并不是国民党保密局留在大陆进行暗杀破坏行动的特务。
      他在国民党任职时还太年轻,并没有明确的政治立场,因为文笔好,和文字打交道的工作他喜欢,仅此而已。因怀着对故土的眷恋,他坚持不肯去台湾,为此差一点被国民党杀害。后虽逃脱,躲过这一劫,但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以后的日子过得也不太平。
      新中国成立初期,就进行了一系列政治运动,如肃清□□运动,四清运动等,在这些运动中,他就是要被肃清的对象,要不是国民党留在他左肩的子弹,在这些运动中,他早就丢了性命。
      总以为躲过一场场大难,以后总该太平了吧,可是命运偏偏不肯放过他。国民党纵横天下天下时,他未必风光自在,国民党倒台后,他却因曾为国民党工作这个政治污点而受尽了苦楚。
      从66年到76年,他陆陆续续失去了几位至亲,而最让她心痛的不是父母双亲,不是膝下幼子,而是他那比蒲草还要坚韧妻子张氏。
      孟晨说连父亲都不曾见过秦老师的妻子,只听说他的妻子大秦老师5岁,是一位娴雅的女人,平时看起来非常安静,话不多,就是说话也是极其儒糯温和的。据说,她的模样就是那种低眉顺目的旧时女子,其实,骨子里她不是。
      张家曾是清末的贵族,张氏的祖父曾在朝为官,皇帝退位后,大清国虽没了,可家境还算殷实,张氏幼时也曾读过书,不曾缠足,绝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目不识丁的旧时女子。后家道中落,因幼年遭遇家庭变故,使得她的性格上更加柔顺,外在表现为低眉顺眼。
      秦老师和张氏1943年结婚,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育有两个孩子。长子在58年全国饥荒时,身体严重营养不足浮肿三天而离世,次子出生于新中国成立前夕,性格活波机灵,两口子爱惜更甚,娇儿娃娇儿娃地养大,却在66年全国青年亢奋激进的时候跳出来批斗自己那做过国民党的父亲,他心痛至极,断了父子情分。
      在那个牛鬼蛇神满天飞的岁月里,张氏却对他始终不离不弃。张氏的祖上虽是贵族,到了张氏父亲那里,一次次地打土豪,家已经败得不成样子,而这却让她意外地得到了个穷苦出身的好成分,组织里先是动员后是要求最后是强迫她和大反动派秦墨鸿划清界限,她始终不肯,由于她的冥顽不化,严重打击了组织闹革命的人的战斗性,她也成了□□,被批斗被凌辱,终于不堪忍受,吞石而亡。
      而他那忙着闹革命的小儿子,积极响应了上山下乡的政策,在一次田间劳作时,被毒蛇咬伤,不治身亡。得到孩子死的消息,他没有哭,却因妻子的离世而悲痛欲绝。
      那场大革命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孑然一身,没了任何亲人,于是离开了南京,到了杭州。之前他做过老师,现在依旧做老师,孟志祥就是他在杭州带的第一批学生,也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上大学的学生。孟志祥考上的是北京大学,秦老师是他一生的恩师。
      80年代末,六十多岁的秦老师已经桃李满园,平静地退休,在杭州最安静的地方用他一生的积蓄开了一家店,经营南京特产雨花石。
      孟志祥从事文字工作,常年也不在家,不过只要回杭州一定会抽时间来看看,后来孟晨也常跟着父亲前来,父亲不得闲时,孟晨就常替父亲来看望,久了,和秦老师竟成了忘年之交。
      孟晨轻轻的讲着,萧静依安静的听着。故事讲完的时候,漫里小镇就在眼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香雪湾(上)访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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