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urn》z火宅草木

7、Chapter7 Christmas

　　我知道他们是假的，但有时总是忍不住把他们当作真实。
　　例如现在。
　　平安夜里，男孩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和我一起欣赏商恒演奏的我最爱的曲子《冬青与常青藤》，近乎痴迷地看着商恒的那双手。我很羡慕那双手，那双能够操纵弓弦奏出美妙乐章的手。
　　曲毕，商恒欲将小提琴收进琴盒，我却不自觉地止住了他的动作。多少年没碰小提琴了？当年虽然感兴趣，却因为父母的逼迫而叛逆地不认真练习。再大一点想好好学时，却因为意外自此彻底失去握琴的机会。
　　“怎么了。”商恒淡淡地问。
　　我搓了搓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试着拉琴弓，刚触到弦双手就不停地颤栗，小提琴也尖叫着斥令我放开它。我苦笑，果然还是不行，只得沉默着把它放回琴盒。这个地处西北的城市人口密度并不大，加上正值平安夜，大部分人都涌入市中心狂欢，因此市郊的小公园此时异常静谧。我一时忘了回答，沉溺于这段日子里难得的短暂宁静中。
　　干冷的朔风刮过，将我带回现实，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商恒：“我曾经断断续续学过九年小提琴，因为一场意外——你也看到了，现在我连一个完整的音阶都拉不了。”
　　“……什么意外？”他十指交叉双手顶在下巴上，双眼放空对着前方老态毕露的国槐轻声问道。
　　“高一的时候，那天好像发烧了，下楼梯的时候没看清，一脚踩空摔折了肋骨和手，脚踝了伤了，偏偏拐角堆了一堆杂物，杂物间藏了一根扎了铁钉的木条。然后，”我把毛衣往上捋，露出了从腕骨处蜿蜒直上的疤痕，“就成这样了。”
　　“是因为旧伤啊。”商恒喃喃。
　　我举起身旁男孩的右手，薄薄的长袖下是平整的皮肤；再拿起商恒的手，他缩了缩，但没躲开。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指腹处有茧，掌心并不像女孩那样滑腻柔软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这里连路灯也没有只好抬起他的手，就着昏暗的月光欣赏这修长的能演奏巴赫作品的手。
　　突然，我甩开了那双手。男孩像是被我惊到，立刻闪得远远的，但仍没消失。我深呼吸，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这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发泄：“我知道，你们不是真的！不是！可你们为什么还是在这里，还是不肯消失？！凭什么是我……”
　　“谷源说我看上去是理智的，知道你们的是我的幻觉，可心底里却固执地认为你们是真实的，所以你们存在。但现在，即使我这么说着，这么想着，你们他妈还留在这里……真是够了。明天她就要结婚了，我却在平安夜和两个幻想的人物跑到郊外吹风！还有这把小提琴，”我想摔了它，最终还是没舍得，“……呵，我居然对自己的幻觉感觉舍不得。果然谷源说的没错，我的意识已经彻底失去控制了。”
　　“我他妈就是一个该死的精神分裂患者，一个该关进精神病院的疯子！”
　　“她的选择没错！离开我她才能幸福——离开一个疯子，不能不说是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了！祝你幸福！“
　　然后呢？我就真的像疯子一样大哭，又大笑，又大哭。哭？哭给谁看？你还指望你的幻觉来安慰你吗！你真的无可救药了！
　　可是他们真的过来了。男孩像小大人一样摸着我的头，商恒则默默递给我纸巾。我死死盯着纸巾，这也是假的吧，或者如果其实是我自己掏出了这包纸巾，然后幻想出商恒这个人把它递给我的场景？自嘲地笑了笑，我把纸巾丢到地上，过了会儿还是忍不住把它捡了起来。没办法，从小父母就不允许我随地丢垃圾，以至于我有时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就会情不自禁地把前面的人丢的垃圾扔到垃圾箱。
　　看来我不光是精神分裂，还有强迫症。
　　男孩和商恒就这么陪着我，一言不发。或许是哭累了，很快困意袭来。最近我似乎特别容易累，也特别容易睡着。
　　“虽然时间还没到，但是，圣诞快乐。”低沉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声音好听得一如蛊惑我面对过往寻找真相的时候。我本想回一句“圣诞快乐”，但想到这无异于自说自话便闭紧了嘴生怕忍不住和商恒交流。
　　第二天，我是在宿舍醒的。
　　难道连出门都是幻觉？
　　我连自嘲一笑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想就此睡去，一觉睡到半个月后的寒假，赶紧终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