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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09 章 凌绝顶(上) 〖05.凌 ...

  •   〖05.凌绝顶〗
      【周煦平元年,三月十八】
      【西域,祝丹,贡塔山大深谷】
      因为了那群耽搁时辰的牦牛和烤鱼,傅显和阿赛不敢在天将暗下来之际走进林子,不得不在河边留宿。
      夜里骤寒,两人燃起三堆火,一为取暖,一为防阿赛口中所说的会吃人的野狼。
      傅显手不离刀,也裹上阿赛的毡毯,和他依偎在一起,身子上边还好些,可地上的寒气像零零散散的虫豸一样,顺着骨头一截截地爬上来,冰得肉发麻。
      本来二人还商议好轮流值夜,傅显负责上半夜,阿赛下半夜。结果,到后半夜,时刻警醒着的傅显却是被阿赛的鼾声给吵醒的。
      他轻轻地掀开毯子的一角,站起身。
      本来和他互倚着的阿赛在梦中自然而然地顺势躺倒,傅显又好笑又好气地轻踹了阿赛一脚,被踹的人毫无反应,鼾声倒是小了一阵子。
      他顺手添添柴火,奄奄一息的火焰又腾了起来。
      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他半张开手臂,掌心向着火焰,宛如要把温暖抱在怀里。
      他忆起自从十一月初九以来,自己第一次出京,第一次手脚上生冻疮,第一次窝在一处破庙里过了一个只能吃煮干饼的上元节,甚至第一次被裴冲骂。
      哪怕后来天在慢慢变暖,可他整个人像是被冻在化不开的冰块里面,沉重冰冷得厉害,那么难受,即使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要活下去,可却觉得要是自己死了,也是无所谓的。
      直到遇到傅四。
      半晌,他拍拍脸,暗暗发誓,日后总归不能让傅四为他后悔失望就是。
      胡乱想着,他渐渐陷入混沌,便重新裹上毯子,推起了阿赛,可阿赛竟也没醒,呼噜声却换了个声调,又呜呜地骤然响起。
      于是傅显再踹,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天亮。
      他萎靡且郁卒地爬起来。
      阿赛利索地收拾起铺盖卷,神采奕奕地庆幸:“没有野狼啊。”他随手抓了抓头发,哈哈笑了几声:“被我吓跑了。”
      蹲在水边,正往脸上撩水的傅显顿时后悔昨晚怎么没想到把这一祸害扔到河里去。
      学着阿赛的模样,削了根木枝,傅显也挽起裤腿儿,跳到湖里叉鱼,却被冰凉的水刺得打了几个激灵。
      而且毫无所获还不算,反而惊走了鱼,给阿赛添了倒忙,被阿赛哭丧着脸请上岸。
      被蛮夷孩子彻底鄙视的傅显用手掰着明显有抽筋迹象的脚心,后槽牙发痒。

      两人并肩急行,走一路上坡路,用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穿过了长海边的密林。
      接近林子边缘的时候,两人相对无言,同时舒了口气。
      一座暗藏猛兽山林对两个孩子来说,还是太过惊险了。
      何况阿赛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讲这林子里獒犬和野狼生下的黑狼有多么凶险,他抑不住地想让傅显替他分担些惊恐,到头来,两个人都被自己捕风捉影的假想吓得更厉害。
      忽然,阿赛拉着傅显一股劲儿地跑出了林子,傅显还以为他又是哪阵人来风,就只见阿赛伸展双臂,兴奋地大喊:“看!看!那是我的寨子。”
      厚重的风陡然冲到傅显身上,他汗津津的身上猛地一凉,鸡皮疙瘩冒了出来,却眼前一亮,如自然造化为他豁然展开了另一卷质朴而瑰丽的画轴。
      前方是广袤而深切的河谷,青黄色的草甸与田地间杂,相对平坦的河岸上有几十座彩石砌的居舍。
      村寨的东南方是他们方才通过的森林,西北方河流的源头是霜雪压头的鹰翅峰,其他方向山拥峰绕。
      位置得天独厚的寨子在大开大合的山水中显得渺小,却十足坚固。
      天地雄浑,河山壮美,那些或赤或金的石屋仿佛幽静温暖的火,燃在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寨子前头有一座梯型的石基,万仞的晴空之上,有数只鹰鹫盘旋而过。
      傅显的视线凝结在那块石基上,鹰羽下的淡蓝色人影。
      他的心舒然变轻,有一种恍如梦中的感觉,人却真正地踏实下来。
      无限的大空旷中,他想象着那个人影脸上展露安静的笑容,虚幻,又真实的,再多的雄浑和壮美都成了无足轻重的背景。
      傅四跃下石基。
      阿赛也认出了傅四,他拍手而笑,和傅显一起窜下一道滑石坡,圆溜溜的碎石子在他们的脚底下打着滚搓落,送他们一路冲到台基前。
      阿赛热切地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傅显听不懂的土话,傅四用同样的昆坦语同他交谈。
      慢慢地,阿赛的神情变得有些颓唐,眼睛瞄到傅显时,又生出了几分艳羡。
      傅显立时猜到许是傅四又拒绝了阿赛拜师的事。
      傅四拍拍阿赛的肩膀,走到傅显跟前。
      他目光清明地直望着他:“先生,我来了。”
      傅四微微地笑着:“今天在我二哥家歇息,明天动身去看鹰翅峰。”

      傅显随傅四和阿赛进了寨子。
      有三两个和阿赛类似装扮的行人见到他们一行,都谦和地笑着,低头含胸为礼,偶尔有张口打招呼的,傅四也用昆坦族的土语应答。
      同人说话,傅四的眸光有时会掠过傅显,他便也学着傅四和阿赛的样子给路人回礼。
      三人走到村寨中央,踏着一条红色的石板路,顺势上行,绕了数个弯路,到了一处相对更开阔的平地。
      有院墙高耸,院子深广,屋宅也高出其他近丈许。
      傅显正打量着这个规格远胜其他宅院的地方,一条魁梧健壮的獒犬伸着舌头摇着尾巴,欢腾地扑向阿赛。
      阿赛亲热地抱住獒犬的脖子,用手搔挠它的颈毛,“阿爸阿爸”地叫着。
      傅显实在受不了它的名字,他听过祝丹人管自己的父亲叫“阿爸”,眼前一人一狗的热络让他感到多少有些诡异。
      “大家伙叫阿柏,算是家里阿松的同母兄长。”傅四自顾向前走,傅显紧跟上去。
      “阿柏啊。”
      傅四了然地笑笑:“它们的五官长得很像吧?”
      傅显观望了阿柏半天,然后无语地点点头,决定把“到底是哪一‘官’相像”的疑问压回肚子里。
      一个面膛微黑,中等身材的男人披着件半旧的羊皮袍子,掀开正屋的皮帘子,眯起眼望向自家的门口。
      “阿爸!”阿赛高唤,舍了獒犬,又像个小牛犊子似地冲到男人跟前。
      傅四相互做了引介。
      傅显知道那个看向他时,眼神仿佛长着尖芒的男人是阿赛的父亲,名参仁•阿赛尔巴耶,是这支昆坦族的一寨之主,也就是傅四口中的二哥。
      参仁他招呼着人进屋,傅显听他竟能说一口流利的济阳官话,不像仅仅是学过,而是的确在中原待过几年的样子。
      他诧异地望了参仁一眼,参仁撩起的帘子擦着他的鼻尖落了下去,他迟疑了一下才拂开门帘。
      说不出为什么,但傅显忽地察觉出此间主人看他的眼神里对他不只有挑剔,也许还有些莫名的敌意。
      屋子里光线暗淡,可不用等人看清屋里的摆件,一股烤肉的香气就窜进人鼻子里。
      香辛酥麻,他的眼睛不由地被鼻子里的味道牵引着,找到了来源。
      屋子的正中央是凹进地里的火塘,上边架着灶具和铁网子,周围的地面上堆着一圈整齐的方石,石头上码着大小不小的陶罐,石碟,银盘。
      屋里所有的陈设都围绕着火塘渐次摆开。
      先是散落四围的或草织或毛毡的花垫子,再外环着古旧粘垢的低矮箱柜,柜门上有粗犷简约的文饰,像是某种山地里碎小却顽强的野花,柜后倚着满布经文的姜黄色垂幔,幔之后大概是卧房,看不清里边的景象。
      正在烤肉的女人抬起头,现出未经修饰过,但还算秀丽的面容,明亮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向上挑起,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花窝,只是她的皮肤却比她男人还要黑上三分,个子看着也十分高大。
      她笑着说了几句昆坦语,露出和肤色对比分明的白净牙齿。
      阿赛和傅四也跟着笑了起来。
      “二嫂说你可叫她德吉梅朵,今天中午吃獭肉和狍子肉。”傅四瞅了眼傅显的神情,兀自带着笑意:“她还说你生得好,今年做了我的学生,再过些年可一定要做我的女婿。”
      傅显是被女婿这个词打击到了,再想起傅四的女儿小丫头傅明枫,打击更甚,他的脸色登时一白,几乎窘得浑身发僵。
      阿赛显然也见识过傅明枫的厉害,乐得打跌:“阿妈也懂得,周人的那个,那个什么水,什么人,什么田的?”
      参仁大概对阿赛的中原话也很无奈,曲起中指去弹他的脑门:“肥水不流外人田。”
      傅四见傅显实在难堪,便拉着他走向火塘:“先别说肥水流不流外人田了,吃让客人流口水的肥肉才是正经。”
      阿赛欢呼一声,坐到垫子上,弯着腰用手去抓盘子里的肉片。
      德吉梅朵用沾满佐料和麻油的铁夹子狠狠地敲在阿赛的手上。
      他嗷地叫了一嗓子,甩着手跳着脚起来,乖乖地端来一盆水和半匙皂荚末子,先请傅四,傅显和参仁净了手,再洗过自己的,倒了,上第二盆,众人依次洗完,才下手抓食。
      大银圆盘里已经积了不少烤肉,阿赛迫不及待地动手填肉。
      傅显其实也饿得前心贴后背,嘴里的口水泛涨,都能漂起舌头来了,他却不好做出吞咽的响动,更不好意思在没筷子时,直接下手,只为难地拿眼觑向傅四。
      傅四回过头,冲他扬起唇角,一点儿逗弄的意味,给傅四带来些孩子似的生气,越发衬得那脸容如玉雕画描一般。
      傅显一怔,刹那间,的口水关没再把持住,放了开去。
      傅四直接捞起一片狍子肉,仰头塞到嘴里,徐徐咀嚼咽下,又连肉带油都铺在傅显的双手上:“手上有五双筷子,还不够用么?”
      傅显立马入乡随俗地民以食为天,以前的习惯为地。
      德吉梅朵双手难敌四嘴,盘里攒下的肉很快告罄。
      傅四和参仁早就收了手,在一旁用昆坦语说话。
      阿赛和傅显眼巴巴地盯着铁网架上新肉的颜色慢慢地变浅,薄的边角缓缓地卷曲起来。
      融化的油脂滴进火塘的炭里,发出滋哔的声音,便有细小的火苗伸出小爪子触到涂满孜然香料麻油和辣子的肉片下,也顺便挠持一下两个孩子的小心肝。
      阿赛呜地一声将两根手指头放到嘴里唆住,傅显见不贤而内自省,连着阿赛的份儿,替他们两个人方才的吃相而脸红了一把。
      似是无意中,傅四的视线掠过傅显,转回到参仁的脸上,他笑了笑:“孩子么。”
      参仁却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你提前他半日行程来跟我说,要我善待那个混蛋的儿子,还说,我见了他,你就告诉我你收留他的原因。难道就这两个字?孩子?”
      傅四望了眼火边参仁自己烧的陶罐:“二哥以前到中原学过烧瓷,自是深知一掊高岭的白瓷土,还需要有一双手为他利好胚,打好圈,上好釉,选好窑具,历了好火的淬炼焙烧,才能制成质如冰玉,莹润无瑕的瓷器。否则缺一环,也可能成了残次。我不知我是否做得好这双手,可若根本对这掊已露在危境中的土不管不问,任其雨打风吹而逝,我要我的手又有何用?还不如当年就随它废掉,也许还能勉强偷换一生安宁。”
      德吉梅朵的手停了停,望了眼傅四和参仁,她又不动声色地低下头,专心烤肉。
      “以前年少,我本一直以为自己凡事比别人都看得通透些,可我却不晓得当年的事究竟到底是谁错了谁对了,谁该恨谁怨谁,这些糊里糊涂的事怎么也牵扯不到今日的小孩子身上。况且,也算为小丫头找个伴儿。”
      “总觉得你自己还没长大,还得要人照看着啊。”
      “嗯?这话,倒很令人难为情。”傅四略略尴尬地垂下眸子:“怎么说我也是二十三四的人了。”
      正等肉熟等得无聊的阿赛忽然插嘴:“四叔你还说过我,只有没长大的小孩子才喜欢老说自己几岁哩!”
      “哈哈……”德吉梅朵和参仁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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