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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08 章 小蛮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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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显张了张嘴,要反驳,却又无语。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想是你早就烂熟于胸的了。如此,也该明白天家所谓的‘家天下’,不过是适逢你家做‘天下’这一宝库的的库掌而已,可守可护,却不可据为私有。若肆意挥霍,你读过史,结果如何,应了解得透彻。朝中权贵,如夏家,便似副库掌或库守。你家若守的好,他们鲜有贰心,反之,取而代之也未尝不能。你生于‘库掌’之家,心里怕是不以为然,毕竟,知道与理解,与接受是大不相同的。”
傅显心绪渐平:“夏将军肯放我,只是因为放过我对夏家,对大周,对百姓无害么。”
傅四不置可否:“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只要胸中丹心不灭,便无可厚非。万事你定要将其中人与己的正反利害想得通透,尽用先智,而非只倚仗一时孤勇,去相信一个人是如此,去怀疑一个人是如此;去救一个人是如此,去杀一个人是如此。”
傅显一震。
傅四与他深深地对视一眼,静了半晌:“去爱惜万民是如此,去戕害万民是如此;要守护家国天下是如此,要灭亡家国天下也是如此。你不明晰‘因’的正反,心中如何才能不迷不失,得到永久的清明无碍?不思索‘果’的利害,处事如何才能不偏不躁,做到真正的大仁无畏?”
傅显骇然变色,额上猛地生出一层冷汗:“先生?”
傅四看他面如纸色,轻声问:“你现在为复仇,称我一声先生,可知道我会什么?我可以教你什么?你真正想从我这里学到什么?若我教非你所愿学,那你该如何是好?还有你心中的复仇是什么?你应认真想过才是。”
恍然间,傅显想点头,说,我想过,可他又摇摇头。
他想过又如何。
原先,他一门心思地只想从傅四这里学到复仇的本事。
且不说傅四是否肯教他,更有甚者,他才发现,他连复仇是什么,要怎样才能算是复仇,复仇之后自己要如何,都没有想清楚。
傅四抬手为他擦拭满脸的冷汗,低不可闻地一叹:“我不打扰你的细思。你若不明白方才我跟你说了些什么,便下山叫上小裴,回家等我。然后,你是我霞门器堂的内院弟子。”他从随身带的包裹里拿出一个沉淀淀的长型鹿皮囊,交到傅显手上,又遥指一座翅翎状的山峰:“若你自认为能知道,能做到,便朝着那座鹰翅峰来找我。然后,你是我傅四的学生。我在前方等你。”
傅显看着傅四越来越小,却始终未再回头的背影,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个长久的神。
他回视来路,林木苍郁,松壑如涛,岗峦染翠,隐有泉潭点缀,涧流似晶莹的匹练,迤俪穿梭而下。
远望鹰翅峰已不再是初见时云缠雾裹,神秘莫测的模样,日光映着万里碧空之下的座座山峰,与峰顶的山石交相辉映,明朗如洗。
山风轻吹脸上,有爽辣的凉意,他清楚自己不受控的眼泪。
可这次的流泪,不是因为欢喜或悲哀,感动或惊怖,而是他见到了如同眼前鹰翅峰景象的另一种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头一次,自离京以来,他心里得到了片刻的大自在,他毅然追寻傅四,向前走去。
在这种自在的心情下,他甚至暂时忘记了饥饿和脚的不适,自然也没想起来查看一下那个被他绑在腰间的鹿皮里,是不是装着能让他有力气走路的食物。
于是,他的自在在日上中天的时候,快要消耗殆尽了。
饥渴交迫的他,打开鹿皮囊,他倾空了皮囊,将皮囊翻了个里朝外,也没有找到一丁点儿吃的。
里面只有两副样式古怪的掌套,一面密布软硬不均的毛刺,有两双毛袜,两条看似是用来蒙眼的黑纱,带筒状钢鞘,由细长的锁链相接的两把小匕首也有两套,还有一个装在水晶盒里,做工极精巧的司南。
他戴上其中一套的掌套,穿上毛袜,将匕首别在腰间,另一半重新收回到皮囊里,背在背后。
接着他又摆弄了一会儿司南,好歹找准了那鹰翅峰的方向。
自东南向西北是渐次升高,杳无人烟的山间谷地。
傅显也不清楚这还算平坦的地界是否还叫做璇经山。
沿途只有些低矮的灌木和瘌痢头似的块块苔藓草皮,无疑比他找到傅四前的那段路好走多了。
可此时,他没有任何口粮,身边也没有一个能用自制的弹弓射鸟打鸡的裴冲,更没有一件称手的器具,能让他把在草丛里和他四目相对的野兔崽子抢到自己的嘴边。
日头向西慢慢靠拢,刮起东风,他的胸肺益发堵滞,胃里干涩地抽痛。
当他望见远处两头牦牛,他梦游似地希望有一团天火掉下来,砸在那牛身上,烟火熏烧上那么一阵子,送到他面前,让他饱餐一顿。
忽地,大地像是一面被无数木锤砸击的鼓面,轰隆隆地震动起来,那牦牛身后果然有烟腾起。
傅显万分惊诧地看着他的熏牛在一团烟前,冲他奔来。
他还未来得及感慨所谓心想事成莫过如此,便瞧见那烟其实是因为大群的牦牛跑动,而荡起的扬尘。
他扫了眼四周山间的窄地,两边尽是笔直的山,自己同样笔直地站在路中央,大有一夫当关的气势。
他望了下前方不计其数粗壮的牦牛,又低头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比出宫前要强健许多的身体,不合时宜地想起裴冲嫌弃他走路慢时,总是咒骂:“跟豆芽一样,多长一寸,有个屁用!”
急火攻心,傅显转身,闷头狂奔,早忘了素来的斯文,大吼:“去他妈的万夫莫开!”
他且跑且打量地形,终在牦牛离自己一丈远的时候,跑到一个丈余高方形巨岩前。
岩顶对于还未习过轻功的傅显来说,实在难以企及。
而且,岩面虽然坑凹不平,可并无可以供人攀爬的凸起或深坑。
傅显也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扑去。
只差一尺多,他脑子登时一懵。
不想他只向下滑了数寸,悬空挂在了岩石上。
他蜷缩起腿脚,脚瞪手扒,狼狈不堪地蹭上岩顶。
喘息方定,他双手互相搓揉傅四留给他的掌套,感觉并无异样。
可就是它能助自己攀爬,而不滑落,救了自己一命。
傅显望着岩石下兀自围着的牛群,一股怒气自胸口喷涌而出。
他拣起巨岩上零散的大小石块,准头极佳地向牦牛扔去,呵斥:“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孽畜,竟如此放肆!还不退去!”
牦牛听不懂傅显的话,可认得他扔的石头,越发聒噪,足足和他纠缠了两刻钟,才又沿着山梁呼啸而去。
遮天蔽日的扬尘散了,傅显看到岩石下有个比他个头高上一两寸,虎头虎脑的男孩子冲他招手,憨然一笑。
那个孩子面目黝黑,背着行囊,高高地扎着一条大辫,辫子上簪着黄玉,绿松石和玛瑙,身上穿着宽腰大襟的长袍,长袍下摆掖在腰间挂着荷包和弯刀的金丝腰带上。
不像是他见惯的祝丹人的服饰。
傅显见他笑得不像只为打个招呼,从岩石上小心地溜下来,问他:“你在笑什么?”
那男孩敛容,操着蹩脚的中原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在说话:“不笑,笑不是什么。你很好,是我的汗和尿害了你啦。”
傅显觉得自己应该是听差了:“你的……什么害了我?”
男孩用手抹了把额头:“我的汗,”又一指自己的□□:“我的尿,”说着向他鞠了一躬:“害了你。”
傅显确信不是自己的耳朵和这人的舌头出了问题,连忙扶起他,摆摆手,才说:“我也没被薰着。”
男孩张着嘴,露出一副更迷糊的表情,半天才一拍自己的脑袋,哈哈大笑:“不,不是你闻这个和这个的坏味道,而是,自己跑来跑去的牦牛比你爱闻,不,你不爱闻,但牦牛能闻这个和这个的味道,它们和你不一样,没吃过那个什么……因而更喜欢这个和这个。”
男孩边说边随手的比画完后,傅显没有感受到他的恶意,也自认为每个字都听得明白了,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龇出两个字:“蛮夷!”心里立刻又补充上两百句:不与其一般见识,不与其一般见识。
“不是,非蛮夷我不是蛮夷!”男孩似是有些焦急恼火,语速快了很多:“是昆坦,昆坦族的托尔特肯皮尔•阿赛尔巴耶!普姆,额阿吉名托尔特肯皮尔•阿赛尔巴耶……”紧接着,他嘴里嘟噜出一大串对方根本听不懂的当地土语。
话不投机半句多,话没听懂,就是多半句,十句百句也白搭。
傅显决定趁早离开。
男孩指着自己的鼻子,拉住傅显的袖子,不让他走,反复地说:“昆坦,托尔特肯皮尔•阿赛尔巴耶。”
傅显从渐感不耐烦:“我已知道,不必再说。”
男孩大乐,用力点点头。
傅显浑身乏力地向前走了两步,身后的拖油瓶仍不肯松开他的袖子:“你这浑人松手啊。”他气得霍地扭过头。
男孩右手捧着块糍粑,左手正在取一袋酥油茶。
顿时,傅显情难自禁地咽了口口水,矜持地点点头:“嗯,昆坦,托尔特肯皮尔,阿赛尔巴耶?昆坦公子,是吧?”
俗话说,吃人嘴短。
傅显两块糍粑,半袋酥油茶进肚,他不好再对身边这个他简称为“阿赛”的男孩子冷言冷语。
正好两人同向,都朝鹰翅峰走,便搭伴而行。
阿赛为他们的同行而欢呼雀跃,傅显嘴上不多说,可在这荒无人烟的山地间,心里多少有些轻松。
出了山坳,有条带状的水域,对岸有片山林。
傅显初以为那水是条河,阿赛告诉他,是贡塔大深谷里巴冬长海,也就是一个狭长的湖泊。
阿赛用匕首削了根树枝,做成一个简易的鱼叉,去湖里叉鱼。傅显拣了大捆的干叶干枝,挖了个浅坑,生了火。
夕阳为林木勾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万缕余晖如注,斜斜地倾进林子里,合着颀长的树影,铺在地上。
他正对落日,眺望了一会儿。
阿赛见他神驰,笑呵呵地走过来,吆喝一声,把清好的鱼扔了两条给他,语气中颇有以此山此景为荣的得意:“好看的,可一般的好看,不是最好的。最好看的太阳在我们的鹰山上哪!”
“鹰山?是鹰翅峰么?”
“啊。”
傅显来了兴趣:“你常去?”
阿赛撇着嘴直摇头:“我?我没法子去。族里,好的,最好的,比鹰还好还大的勇士才上去。”
傅显想起傅四白天的话,沉默了一阵子:“我大概也是要去的。”
阿赛的脑袋摇得更厉害了,打量傅显的眼里有直白而不以为然的笑弄:“祝丹人都不知道,找不到。你们,中原人,除了四叔,不是昆坦人,一定找不到。”
“四叔?是不是姓傅?是一个长得瘦,但很……”傅显顿了一下,似乎很难用什么枯涩的言辞来描述傅四。
更何况,他敢保证,越是贴切的词句,阿赛听不懂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幸正熟练烤鱼的阿赛很快就点了点头:“贡塔,璇经,雪山,只有一个四叔,只有四叔姓傅。他在这儿杀过熊,千斤呢,他是个比熊还好还大的人。”说着,他疑惑地望向傅显:“是四叔让我来见你的。”
傅显心中一暖,却免不了抽了下嘴角:“你要说的是一个比熊好,比千斤的熊还大的人的话,那就不是我师父了。”
“师父?你,你……他的徒弟?你是谁?凭什么啊?”阿赛陡地直起身子。
傅显微惊,另一侧的手不禁摸向腰间的刀:“怎么?”
阿赛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用比火光更加炽烈的目光盯着他:“我叫你大师兄,好不?”
傅显半晌才回过神儿来:“你要拜先生为师?先生以前一直不同意?”
阿赛沮丧地低下头,一动不动,良久咕哝了句:“不好我就不起来啦。”
可惜,他遇到一个见惯别人下跪的。
他以长跪来胁迫他。
于傅显,等同一个不相干的人对他说“你快答应我,否则我就晚上睡觉白天吃饭”一样,毫无震慑。
“你若不起来,承蒙不弃,那……”傅显悠悠然地,从阿赛手里接过烤熟的鱼:“鱼我便替你吃了。”
10.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