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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凌绝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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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显见三人大笑,傅四露出一丝好像被堵得无话可说的苦笑,便问身边的阿赛:“笑什么?”
阿赛用中原话对磕磕绊绊地对他描述了三两句话。
他明白后进而不愤,便斜着眼一挑眉:“你才多大啊?”
阿赛一挺胸脯:“十岁!我已经能打猎啦。”
傅显冷着脸切了一声:“小孩子!”可十岁怎么就比自己高了?
他正思考着,傅四将自己石碟里的烤肉拨给了他和阿赛。
傅显要拒绝,傅四不容他多说:“吃肉吃得撑,身高升一升。”
被看穿了,他冷不丁地缩缩脖子。
“你们在哪儿遇上的?”傅四问。
傅显忆起他乍见牦牛群的惊险,仍心有余悸,没说两句,阿赛接过话去,和傅四一通长聊。
他是个向来自己一旦说,别人惟有仔细听的人,从没想过有人能在一派浑然天成的无耻中,跟他抢话抢到他只有闭嘴的份儿。兼之阿赛大都用昆坦土语插嘴,听得傅显完全地云山雾绕,直想把他踹到云端,扔到山外。
傅四用手指弹了下阿赛的脑门,又转向傅显:“巴冬长海边有一群散放的牦牛,因缺盐,闻到咸味,便会一窝蜂似地冲过去。阿赛在牦牛所在的上风口便溺,倒差点儿让你受了累。”阿赛噘着嘴,用昆坦语嘀咕:“可我走不到海子边去撒啦。”
傅显大致明白了初见阿赛时他那番夹杂不清的话,他听到阿赛的低语,哼了一声:“说什么呢?”
阿赛刚待开口,傅四话锋一转:“巴冬海子里的鱼,味道还好么?”
“确实比别处鲜美。”傅显想了想:“只是没有佐料。”
傅四转过脸:“要说佐料,其实,有时,还是会有一点儿的。”
参仁摇头一笑,眼里的冷厉深邃少了几分。
【周煦平元年,三月二十一】
傅显撩开蒙在眼上的黑纱,仰着脸想去望峰顶,可眼前依然是布满霜雪的嶙峋怪石坎坷沟壑,不能称之为路的山路。
方才还算晴好,可此刻远处和上方的山景全隐没在云雾里。
如果使劲地向后仰头,就会觉得他自己像是蹲在井里似的,朦胧层积的云如有实质般,压在头上,看得久了,好像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烟云在飘,有种站立不稳的晕眩,仿佛要窒息了。
彻骨的寒冷和疲乏让他恨不得立刻躺倒,以天为盖,以雪做褥地大睡一场,可是因为前方探路的那个身影,翘首以盼临顶却总是无望的他倒还不至于绝望。
尽管谨小慎微,但傅四的步子依旧轻稳,他黑色的狐裘和风帽映衬在白色的风雪里,坚确鲜明得宛如白纸上的一个用重墨画下的人像。
山势越陡越高,地上的雪更厚了,尺厚的雪完好地留下了傅四的脚印。
上山已两天的傅显机械而木然地迈着步子,把脚放在这一个个小小的雪凹里,的确可以省下许多力气。
一阵阵的冷风刀削一般,吹走表层的雪粒,他漫想,不知要再用多长时间,这些印记才会被风抚平雪铺满。
“仰之弥高最初便是指这种感觉么?”
傅四忽然停了停,再次纵身跳上一陡坡上的平地,他手腕轻抖,抛下一根细索,傅显将它缠绕在自己的腰上,借着力手脚并用地也攀爬了上去。
当傅显的手臂刚被傅显拉起时,他先是一愣,四下张望,又在平地上绕了一圈,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立在了山巅之上,转瞬心里一种无上的大欢喜膨胀起来,简直要破体而出。
上有青天广奥暮日西斜,下有万卷层云尽变幻鹰鹫翱翔,耳边有风声猎猎,人有种亟欲乘风而行的痛快,可于天壤间,任人舒展捭阖,说不尽的慨然豪迈。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傅四,傅四眼里含着笑:“仰之弥高,胡不可及?钻之弥坚,胡不可入?瞻之在前,何谈在后?若欲从之,必有路可由也。”
傅显重重地点头,忍不住高声呐喊,五脏六腑都为之涤荡一清,胡乱地喊上一通后,他又为自己的失态略显难堪。
“所谓放声,便是深切的吸嘘,吸入天地间的清气活气生气,而释尽胸臆间的浊气郁气死气,如此才叫畅快。初次登临的人若不显露些真性情反倒怪异。”
“先生初次登临的时候,也欣喜难抑么?”
傅四顿了一会儿:“自然。那时比你现在还小一两岁,父亲带我上来后,记得我还问他,若从这里跳下去,”他指了指山阴的悬崖:“会不会如蚁类落树般安然无恙。”
“蚁类从树枝上跌落不会摔死么?”
“幼时,我曾爬到树上试过,试过蝼蛄蚂蚁,试猫鼠,试了蛇鸟,最后自己也亲自试了试。”
“啊?”傅显睁大了眼睛:“那结果如何?”
“我被大管家同伯接住了,没试出结果,但其他的活物的确是安然无恙。只有一样结果教我很意外。”
“什么?”
傅四低笑:“只有鸟向上飞了。”
傅显呆了呆,显然为自己的蠢笨惭愧不已,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探着身子向另一侧下方望了望,与他们来时的山坡不同,山阴的坡度更险峭,从峰顶向下延伸数十丈的高度都是垂直耸立的悬崖,绝无攀爬的可能:“若从这里跃下,真是断无生理呀。”
“确实可以跳。当时我父亲也是回答了一个‘是’字,还说,若我不信,可以自己跳下去试试。”
傅显倏地扭过脸:“怎么可能?先生,真,真的跳了?”
傅四神色认真地直视着他,眼睛清凉,却不见底,傅显蓦然心头一跳,不由退后半步。
盯了他半晌,傅四微一挑眉:“何不试一回?”他陡扬手臂,傅显只见一根尖利的勾刺疾点向自己的心口。
他大吃一惊,仓皇后退,一脚迈出悬崖踩空,身体骤然失了平衡,他向前猛伸手臂,想要从虚空中攫取什么支撑,眼前却像是失去了光明,一片黯淡,只有一双眼睛平静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