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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07 章 小蛮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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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小蛮夷〗
【周煦平元年,三月十七】
【西域,祝丹,璇经山】
自傅四醒来,他已行动如常,丝毫不像一个身染奇症,刚刚大病一场的人。
傅显和裴冲暗自纳罕。
傅显憋了一肚子的疑惑,只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向傅四讨教。
只不过,昨日一整天,陆思白几乎寸步不离傅四,让傅显无从问起。
傅显醒来,天还黑着,房间也未点灯。
裴冲就着窗边的月光,悉悉簌簌地穿衣服。
因为南墙边有一个百子柜,经年累月的药香薰得被褥里都充满了浓浓草药味,可他们在这个做药房库房的西厢房睡了几夜后,倒是习惯了。
“什么时辰了?”
裴冲扎好衣带,看他还睡眼惺忪的样子,嗤笑:“不知道。傅先生和陆掌门都准备好了,你可要再睡会儿?”
傅显一个激灵从床上窜了起来,飞快地套着衣服:“你怎么不叫我?”
裴冲送他一个白眼:“我该叫你么?况且……”
“况且,你也晚了,是吧?”傅显失笑。
裴冲怒哼了一声,等了他一会儿,一齐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傅四抱着傅明枫,陆思白背了个包袱站在旁边,神情有种难以言说的凝重。
天时尚早,除了月色,没有一丝灯光,骤然狗吠,惹得傅显一阵心绪不宁:“先生我们去哪儿?”
“你和我到山上走一走,阿冲身体还不大好,今天先到璇经派。”傅四望望中天,又扫了一眼傅显,裴冲二人,轻声说:“已经寅时,我们现在就走。”
五人行到天色微明,才见到前方有一个只有三块巨大的青石搭建的山门,石上满布杂草碧苔,似是经了千百年的沧桑。
两丈高的山门,自然质朴中,大气磅礴,有顶天撼地的气势。
走近了,傅显借着晓前曙色,透过清晨的薄雾,依稀看清横梁上深深地刻着“碧元璇经”四个篆字,那个“碧”字明显比其他三个字的刻痕更深。
傅四将怀里又睡着的傅明枫交给陆思白,接过他递来的包裹。
陆思白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末了只是道了声“保重”。
两人作别,傅四绕过山门,不过璇经派,领着傅显接着向山上走去。
走了快一个时辰的山路,傅显不仅饥肠辘辘,步子也不如刚出门时轻快。
若不是过去四五个月的逃亡经历,恐怕现在他早就累得要坐下不动了。
山势渐陡,晨雾完全散尽,尽管有些天阴,但傅显无意中向俯瞰,看到了下方高山草甸上有一片错落有致屋舍聚集在一起。
傅显一时看得出神,没留心脚下,猝不及防崴了脚,扶着坐到一块巨石上。
走在前方的傅四转回身,蹲到他身前:“除去鞋袜。”
他用力按压傅显足外踝前下方的凹陷处,傅显倒吸了一口冷气,呼了声痛。
“我们停半个时辰,还好没有伤着筋骨。你坐在这儿用拇指关节,由轻及重地按压足上阳胆经上的悬钟,丘墟,足临泣三穴。”傅四边说,边动手为傅显一一示意。
傅显照做,果然片刻疼痛缓解。
傅四从包裹里拿出一包剥好的榛子,一颗颗地喂给正暗暗忍痛的傅显:“很香的。”
他的脸隐隐发热,慢慢地嚼着,感觉像是摔了跤,要大人拿果子来哄的小孩子。
傅显奇怪自己以前就算是在宫里,也是羞于像个村童一般撒娇企宠,耻于因一点小伤小病而呻吟,除了管不住自己的眼泪,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能摆出一副沉稳老成的样子,可在傅四面前,他竟不知觉地放宽了对自己的约束。
他不由尴尬起来,像是没话找话来似的:“……唔,先生,下方可是陆掌门的璇经派?”
傅四轻摇了下头:“是。”
傅显见他摇头称是,纳罕:“先生为何摇头?”
“下方是璇经派,但这话今后不可在我三哥面前提及,他定是要恼的。”
傅显更奇:“为何?”
“璇经派传的是家族武学,真正的掌门姓莫名还解。我那三哥是暂代掌门之位,他从不肯承认自己是掌门人。今后,你和阿冲也不要再称呼他陆掌门,叫他陆先生或陆伯伯,就是称他一声陆大哥也行。我们兄弟四人都是不讲求那些虚名虚礼的人,只这一个称呼是我三哥独独厌恶的。”
傅显琢磨着傅四的兄弟,口中却问:“那为何那个莫掌门不亲掌派中事务?是因为莫掌门能力不足,或功力孱弱,不足以服众?”
“是啊,那个莫掌门连本门功夫也刚入门,而且到现在,估计能认全一些蒙学读本上的字就不错了。”
“啊?”傅显张大了嘴巴:“他竟,竟……”
傅四眼睛微弯,含了笑意:“他比你还小三四岁,还是个孩子呀。”
傅显一怔,讪笑:“原来如此。”他眼神一动,将头向傅四凑过去,像是生怕被人听到似的,小声问:“先生,我们在江湖上可属什么派别?”
傅四的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凝,又恢复了平静:“过几天原本是要告诉你的,现下你既然问,我便先对你说两句。”他站起身,面向东方:“对外,本门一切皆是不传之秘。你是我的学生,不必再经过外院内院的试练,可算直接做了内院弟子。不过即便如此,你不是门中上下六姓中的人,若口风不牢,不仅我保不了你,也不会保你,而且,天涯海角,门中总有人能不费吹灰力夺了你性命。”
一股冷意自傅显脚底直上他的脊颈,他忙正色:“学生终生不敢妄言。”
“我和夏师兄同师从南疆铘霞山的霞门,外人通常称铘霞派,这是你知道的了。”
“嗯,听说铘霞派当年是南疆武林的魁首,可一夕间,铘霞派好像遣散了大部分弟子,淡出了江湖。”
傅四点点头:“人常说霞门是个江湖门派,但其实它不过是个私塾,形制有些类似于我朝的太学,弟子大都从官宦或平民里资质极优的孩子中选出。初经挑选的弟子一入门,可从经,剑,药,交,器,鹤上下六堂中挑选一堂,任学其中一艺和必学的三套剑法。其间,学无时限,学成之后的外院弟子经考核和试剑的公试后,才能算是内院弟子。凡是内院弟子,可随时与本堂堂主切磋本堂技艺,过了此项私试,由堂主决定哪个内院弟子可成为下阁弟子,可得到由门主赐下的入阁玉。”
“倒像是太学的三舍法。那门中弟子用交学资和斋宿钱么?”
“当然,虽然霞门有自己的茶庄药园和田地,但内外院弟子都是要付资的。其中,上三堂中的经,剑两堂的花费最高,药堂次之,下三堂中的鹤堂再次,器堂的弟子如无家产,可以用劳力充资。”
傅显揉揉脚,觉得大好了,站起来,用脚猛一触地,虽还疼痛,但已无大碍:“先生方才说到下阁弟子,是否还有上阁弟子?”
“有。”傅四扶他再坐下,捞过他的伤脚搭在自己的膝上,用手指按摩他腿脚上的穴位:“上阁弟子只有门中六家姓的后人才能担任,只讲休戚相关,生死与共,与人资质无关。上阁弟子便可有权查阅借用任意堂阁的讯息人脉,相应地,他们一生有两个必担之责,一是在门中任教职,做一堂之主或是门主,二是……”
一股暖流自傅四的手指按压处注入傅显的身体,沿着踝,腿,身侧,直冲上耳后眉上,再蜿蜒而回。
舒服至极的傅显不禁嗯唔了一声,脸上立刻发起热来,他悄悄地偷看傅四,见傅四停顿了起来,局促间随意地接声:“二是什么?”
傅四轻舒了一口气:“二是,为了保护我和我的家人。”
傅显还没未收起方才因失态而产生的局促,又跟着惊诧不已:“这……先生在霞门中,是身居要位么?”
“不,我在霞门中只是出身器堂的上阁弟子,本并无殊处。”傅四放下傅显的腿:“但我说过,霞门是个武林中的私塾。”
傅显灵机一动:“是私塾,自然要有东家,先生难道便是这霞门的东家?”
“半个东家吧。两百多年前,同创霞门的有三个人,分别姓傅,鱼,贺,三人俱有些超凡的本事,不仅江湖地位卓绝,还与齐国江氏都有些瓜葛。其中三人以傅姓人为首,她负责幕后,鱼姓人专管明面,而贺姓人则负责挑选弟子,并想尽办法,招揽天下的能人异士,来铘霞山授课。而现在,尽管那个鱼姓人再无后人维系香火,但历代要接霞门门主之位的人都要改姓鱼,也是为了缅怀三家先祖创业的艰辛与近三百年传续下来的情谊。”
“我拜先生为师,是不是我就算是霞门器堂的内院弟子了?”
“算是了。”傅四看他一副忽然欲言又止的样子,了然浅笑:“天下间再没有你这样糊涂的学生了。”
傅显正想着器堂是个怎样的堂口,闻言表情一僵:“先生?”
“寻我为师的‘因’是什么?”
傅显的舌头打了结:“‘因’?是,是,我想报仇。而且……”
“而且,赵得功让你去找夏师兄,然后夏师兄如此叮嘱你,于是,你就这么做了。”
“是。”
“那你可曾想过,赵夏二人,甚至包括裴冲当中,有一人忠心稍逊,你会如何?”
“我想过,”傅显双眉沉敛:“惟一死。”
“你是在赌,用自己的命赌自己是否信对了人。这次你赌赢了,可下次呢?你能做个赌徒么?你能承受得起输了的‘果’么?就算你承受得起,被你牵连的人,是否承受得了?”
傅显嗓音压抑,眼睛发涩:“我,承受不起,我一次也输不得。被我牵连的人,更承受不起。”
“纵然你被逼到惟有一赌定生死的地步,也要不仅有信人的勇,也要有信人的智。勇是因果不计的生死由命,智是参因悟果的谋定后动。任何时候,都应细思人心,给自己的信和疑都要找到凭据。小显,你可知赵得功和夏师兄为何是于你无害的人?”
傅显迟疑:“赵公公是不必说了,他跟随我皇祖母和父皇多年,自是忠心的。夏将军的夏家是军门中难得的百年望族,也是忠于大周的。”
傅四先不语,却摊开掌心,上面是剩下的榛子:“你能将全部榛子放在掌心上,可若换一面,”他执起傅显的手,手背朝上:“你能确保毫无疏漏地拿稳它们?”
傅显看看那多半把圆溜溜的榛子:“不能。正面上极有把握的事,换到反面,却……说不准了?”
“算是吧。可是……”傅四那只拿榛子的手轻妙地一扬一拨,十数颗榛子腾空而起,他陡地翻掌,或移或接,眨眼间所有的榛子分了上下三层,整齐地码在傅四的手背上:“最好是两面都稳妥无遗。”
傅显看直了眼。
蓦地,傅四手微倾,榛子滑下,仿佛幻戏一般,转瞬又一颗不落地回到他的掌心,傅显为眼前的这只玉琢冰雕似的手而屏住了呼息。
“正面上如你所说。可另一面,你也要想到。赵得功是你父亲身边最得力的臂助,这么多年了,他对你忠或不忠,宫里总有人不会放他一条生路,于是,他何不对你父子一忠到底。而夏师兄已足够强大,对他对你心有歹意的人最多可能试探他对你忠或不忠,宫里的那些人若能忍耐,若足够聪明也知轻重缓急,都不会说他不忠,他何不为大周多留一个指望。”
“夏将军,他……”傅显收回心神,难以接受夏月铮忠诚的理由和程度:“他难道不是忠于父皇和我的?”
傅四眼光一扫,紧紧地盯着傅显,缓缓地扬起唇角。
傅显头一次见到傅四露出这种似笑似讽似叹的表情,心里登时先是腾起一股莫名的恼火。
他一路上隐姓埋名受了不少前所未有的谩骂和白眼,都不曾如此刻动了真怒,但心思电转,怒气里又冒出诸多的晦涩和委屈:“先生!”
傅四移开视线,神情归于宁静,淡淡地说:“若依我看夏师兄,他素来应最忠的先是夏家,次是天下百姓,末了,才是你父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