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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06 章 且放下(上) 宫枚显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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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枚显目光沉凝,挡开赵广海的手,想起玄衣人呵斥他说的“宫家尽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他狠狠地攥紧垂下的拳头。
就连以前宫羿的责骂都没有能够让他如此燥闷难过。
这句话羞辱了他,羞辱了他最尊贵,最引以为傲的家族,它像一根粗糙尖锐的刺扎到他的心口上,却令一无所知的他根本无从反驳。
也许他再也翻不开过往岁月沉重而隐秘的匣盖,但他至少要为他的家族,他已逝的父辈洗刷掉一些东西,守住一些东西,然后才能再夺回一些东西。
他深深地呼吸一回:“我应该如此的。”
宫家的宫枚显应该如此的。他又在心里强调了一遍。
赵广海听得出他真的决定了:“我去看看他。”
他撑起身,却一下子有跌回榻上。
“他正在安睡,有那个玄衣人在照料他,你刚醒,先休息片刻,有些力气了,再去看他吧。”
赵广海不再坚持,又重新躺好。
宫枚显心不在焉地陪他坐着,却一直是愁眉不展的。
赵广海斜着脸盯着他,忽然,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他不告诉你,不是还有一种可能么?”
宫枚显一惊,双眼的神采倒聚在了一起,他疑惑地抬眼看他。
“我恍惚记得梦中,那个白衣人,也就是傅先生他在我耳边说了些激我求生的话。他说什么,无知者求死,无畏者求生……生既可贵,必有所为……还说什么,不可追者,不如放下,重新拿起。”
“不可追者,不如放下?话虽如此,但是家仇国恨,怎能放下!”宫枚显神情一凛。
赵广海挥手打断他:“依这几句话来看那傅先生的为人,他恐怕是认为,报仇一事太过凶险,而不想让你一辈子只想着报仇,陷自己于万劫不复的地步。”
宫枚显缓缓摇头,拉起嘴角苦笑:“广海,你还记得,在靖宁关,我单独见过夏月铮夏将军?”
“记得。”赵广海也正诧异当初宫枚显见了夏月铮后,为什么不做停留,而是一路再往西行,出四关,远走异国,一头扎进一片陌生的深山。
“夏将军说,若天下间只有一处安稳的所在,必然在他的小师弟那里。”
“傅先生是夏将军的师弟?”
“不错。夏将军嘱托我,让我拜他为师。他能得夏将军称赞,当是个见识不凡的人。而且他刚一见我,就能将数千里外的事,猜得一字不差。若不是夏将军对我说过,他早就隐居璇经山,不问世事,我定然认为他亲眼所见了那些事。”宫枚显顿了顿,将一拳砸在另一手的手心:“他在隐居前,必然与我家有很深的渊源。”
“或许,说不准,也就是这些渊源,使他隐居在此。”
“所以,纵然他不是存心包庇那恶人,我还担心两点。”
赵广海略一琢磨:“一是,他若不愿你复仇,不会教导你复仇之技。二是,虽说他救了你,但他或许不肯再与皇家的人事有更深的牵连。”
“是。可无论如何,傅先生都要收我为徒,也只有如此才行。”宫枚显凝目远眺窗外,用稍显稚嫩,却绝对深沉的声音说:“我一定不能让父皇母后白白枉死!一定要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一定要做成我必须做的事!”
他忽又深切地望向赵广海,目光犀利如能劈开铅云,刺透山川的紫电,不容他闪避:“广海,你要助我成事!”
这句话不是疑问,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生死相托的信赖。
赵广海大震,心里如同泼洒了一锅滚烫的火油,烧得他沉寂已久的死血在腔子里又奔涌了起来。
他本是放浪任性,凡事都漫不经心的少年人。
可当初被俘后又被净身送进了宫,做了最下等的火者,虽被赵得功所救,但他已在阴暗愤懑的心魔里挣扎了一年多,最后还是一点一点任自己变得迷茫而麻木。
不知道要做什么,出路在哪里,身有残缺,他曾经一度自我嫌恶,几乎到了要以舍一命而存一线自尊的地步。
他也知道除了当个宫廷内侍,天下间鲜有能容他用他的人。
然而,四个多月的患难与共,他早就明晰宫枚显的确具备上位者的资质。
他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个比他还小三四岁的孩子,用他浴火重生般的沉着,坚定,无畏,信任和一种超乎年龄的睿智,令他从自厌自弃中彻底幡然醒悟。
如果说,将身体从死亡中挣脱,他明白了“不可追者,不如放下”,那么,心神魂灵绝处逢生的一刹那,他仿佛醍醐灌顶一般,参透了大烦恼,获得了大解脱,顿悟了“重新拿起”。
这个孩子让他看到了“生既可贵”,那么他的“必有所为”就献给他又何妨。
赵广海笑了,笑里盛着清风朗月:“好啊。”
傅四睡了两天两夜。
宫枚显的心也跟着悬了两天两夜。
其间,那个玄衣人也夜不能寐,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两天两夜,直把自己折腾得衣冠不整,头发蓬乱,胡子拉碴,再也没有两天前的丰神俊朗。
因为两天前玄衣人的讥骂,两日来的冷淡,宫枚显再宽和早慧,但他素来尊贵高高在上,心里存了芥蒂,便也对他表情欠奉。
能下了床的赵广海却看着他落拓且邋遢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少时,在山寨的亲友,却倍感亲切,还能和他说上两句。
但他的性子虽不算张狂,但多少有些狷介,不算冷漠,却有些淡漠,懒得多注意与己无太大关联的事,认了宫枚显做兄弟,认了傅四做恩人,对于他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用心。
所以,他也是仅打听到玄衣人姓陆,看着姓陆的会些功夫,别的便一无所知了。
傅四在清晨的鸟鸣中醒来,也不见了病容,反而神采奕奕地起了身,与一般一夜安眠的人无异。
在床边大小四个人的围观下,傅四先喝了碗玄衣人给他熬的粥。
傅明枫站在床上,乖觉了不少。
傅四把她抱在怀里哄她,她去亲傅四的脸,奶声奶气地说:“爹爹不理我。”
宫枚显和傅四的视线交汇,他立时和傅明枫一样,眼眶里生了一汪泪泉。
“先生,大前天的事,是我莽撞了。”
傅四静静地望着他,柔和的神色在晨光中令他有些出神:“你能不因昔日荣华高位而自封自傲,予取予求,不因骤失所有而自伤自毁,自暴自弃,令我赞叹。另外,你幼逢大变,几番生死辗转才来到我这里,可见你的坚忍和智勇远远超出其他的孩子,又足令我钦佩。但得了平安并不意味着能消除你心里的愤恨苦楚,一时猜想到些仇人的线索,纵是个再理智沉稳的大人,心神不宁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且,你初次见我,自然不知道我身体不大康健的事,无须自责,没人会因此而苛责你的。”傅四觑了眼玄衣人:“是吧三哥?”
玄衣人轻哂:“我不再和个孩子置气了就是。”
傅四微微一笑:“如此,我们才方便好好说话。”他的视线掠向赵广海:“广海的身子可大好了?”
“谢先生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以后先生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要有半点儿推辞,那我就猪狗不如。”赵广海整饬衣襟,向他一拜,面容恭肃。
傅四不置可否地抚住他,神色稍黯了一下:“帝后大行,你们从宫里出来,不论日后如何,现在也少不得隐姓埋名。广海入宫前可有本名?”
“有。叫裴冲。”
“还用本名吧。”傅四转向宫枚显,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你我相见也算又一番因缘际会。我与你父亲是……故交,当时年少,我们确实有些纠葛,但现在都已经放下了,你不要再多虑。此后,我活着,定待你亲如子侄。你先为自己换个名字,就此统一了口径,免得日后有纰漏。”
宫枚显想了想:“我随先生的姓,留我名字中的一个‘显’字吧。”他又默然片刻,却一下子跪在傅四面前,抿了嘴唇。
傅四这次不再扶他,对他眼中的恳切恍若未觉,只淡淡地说:“此外,夏师兄让你来找我,除了让你来此暂避外,必定还有其他打算。但你在让我应允这打算前,需得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讲。”
“只一条。你在璇经山一日,便将山外事放下一日。”
“我想,我放不下。”
傅四摇摇头:“我愿你放下,而无法求你放弃。”
更名为傅显的孩子眉心低沉地半晌不语,他抬起头:“若出了璇经山?”
“等你能出璇经山的时候……”傅四的低声说。
“四弟!”旁观的玄衣人蓦地唤他,双眸里含着一丝沉痛。
傅四略带歉意地瞧了他一眼,又回过头继续对傅显说:“若出了璇经,海阔天空,随你做游鱼飞鸟,只要不要忘记仇恨是最伤人伤己的执著,也记得西方山间还有一弯安然的浅溪,一方无风的林巢就好。”
傅显心头温热:“我答应,我尽量。”他郑重地行了一个拜师礼:“请先生收我为徒。”
“好,你起来吧。”傅四搀起他。
傅显喜不自禁之下,用力地晃了晃裴冲的肩膀。
裴冲替傅显不大好意思地说:“先生,其实这两天,这小子一直叽叽歪歪地跟我说,说害怕你不肯答应他。”
傅四的唇边现出一丝打趣的笑意,他对玄衣人笑了一下:“有乖僮巧仆主动上门,主人求之不得呢。你和阿显就一同以工助学,既成全了主人的懒散,而且日后你们二人也好相互切磋辅助,进益快些。”
裴冲双眼一亮:“谢先生。”
傅四又向他们引见了小丫头傅明枫和玄衣人。
玄衣人大度坦然地因前两日的耳光,向傅显道歉。傅显也明言自己的过错,不再挂念这一星半点儿的龃龉。
言谈间,傅显发现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听闻玄衣人的名字。靖宁关的守将夏月铮曾向自己提及他。
当时夏月铮曾告知他,如果到了璇经山后,找不到傅四,夏月铮让他先找一个“陆思白”的人。
夏月铮一时说出的“陆思白”便是这个神态举止坦荡洒脱,颇具君子之风,尽心地照料傅四,耐心地为裴冲配药,却对他暗含冷意的人。
璇经派的代理掌门人,也是傅四的结拜兄长。
出宫后,四五个月的耳濡目染也让傅显多少明白璇经派在江湖上,尤其是西域江湖超等卓绝的地位。
璇经山三个字最早可能留名于晟末承初,原本是传说中西域求仙问道的仙山。
后来,璇经山上一个古老的莫氏家族将本族的武技传授给几个族外人,自此开山立派,成就了一个江湖上最古老的家族门派。
历代掌门基本上都姓莫,但其中也不乏有外姓的执牛耳者。
这一代的传人中,只有一个早就亡故的莫姓子弟,因此陆思白便奉先师前任老掌门之命,替尚年幼的莫家传人,师父的孙子莫还解,代管派中事物。
傅显听傅四与陆思白称兄道弟,学艺于南疆铘霞派的夏月铮又称傅四为师弟,推测傅四或许还有其他身份同样举足轻重的异姓兄弟,且出身江湖名门的傅四独居山林之前,想必曾在武林中也是个有名望的。
在他看来,傅四的来历,傅四更多的故事,都半明半昧,似真似幻地锁笼在烟雾之中。
他看得透性子冲淡喜静的傅四眼底有深深的倦怠,却看不出他倦怠的原因。
他无根无据地能对傅四卸下心防,凭空地信任他的善意,却不知这信任来自何处。
他深知自己无法如陆思白一般,介入到傅四的过去当中,也不可能如他的养女傅明枫一样,永远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关照和爱护。
他也知道自己是璇经山的过客,是必定要离开的,外边的风霜雪剑才是他长久的伴,峥嵘山川才是他脚下的路,苍茫夜色才是他安身的家。
可他向往璇经山这个林间小院,院子里的人,和日后的生活。
放下是非,放下得失,放下执著,哪怕只是暂时的,对于十一岁的傅显来说,总归是极艰难的。
可他又能极容易地相信,与这样教导他的傅四在一起,得到的一定是他生命中最宁静的时光。
10.0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