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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05 章 且放下(上) 〖03.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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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且放下〗
【周煦平元年,三月十四】
【西域,祝丹,璇经山,傅宅】
临近巳时,宫枚显坐在梅树下的石墩上,怀里的炮仗几乎要将他炸得皮无完肤了,正屋的房门才被推开。
傅四依旧穿着单薄的中衣,却不再披着那件轻氅,而是裹了一件不合季节的翻毛水貂大氅。
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天亮的缘故,傅四的脸色比先前所见更加白了,简直像是完全褪去了血色,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憔悴。
小丫头一见到傅四,立刻不再对宫枚显施虐,而像个受虐者一般,只眼泪汪汪地望着傅四,似是受了无尽的委屈。
“他还睡着。明日十五,会有人来为你的友人开个方子,喝上一个月的药,大概就差不多了。”傅四缓缓坐到门槛上,对小丫头做出一个拥抱的手势:“怎么还抱着她?难为你受得了这个小丫头。”
宫枚显一呆:“可以放下?”
“当然。”
“不会趴下?或摔倒?”
傅四忍不住笑:“不会。纵是摔倒了,爬起来就是了。”
满心懊悔的宫枚显放下傅明枫,活动下酸痛的臂膀。
小丫头立刻踹了他两脚,他故做凶狠地瞪她一眼,小丫头也不怕,不慌不忙地走向傅四,爬上台阶,扑到傅四的怀里,还颇得意地扭头向宫枚显挑衅。
傅四笑着亲吻小丫头的额头和圆脸蛋,把她逗得咯咯的,笑个不停。
斑驳的光影,暗色的木屋,白衣的人,娇笑的孩童,轻叹的风声,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的恬静而隽永。
美好的令流年停驻,岁月踟蹰。
宫枚显的眼睛发涩,却也笑着大踏步上前,小丫头吃了一惊,忙躲进傅四的怀里。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作势伸手抓她。
小丫头见无处可躲了,反而迅速地扭过身,对着他,连绵不绝地手拍之脚踹之。
他惊讶地怔住了。
傅四无奈地把小丫头拽回来,勾了勾她的鼻子:“被我宠得无法无天了,不要介意。”
宫枚显不及应话,走进屋子去看赵广海。
屋子里飘散着一股极淡薄的幽香,若有若无的感觉,仿佛水中花,镜中月,叫人捉摸不透。
与刚才他靠近傅四的时候,从傅四身上散发的香相同。
也与他以前在宫中,他父皇寝殿闻过的香有八九成相似,是被宫里人私下里津津乐道的“疏影寒”。
疏影寒香是他父皇生前唯一用过的香,也是唯一没有赐给任何人的东西。
掀开右耳室门帘的之前,他神色复杂地望了眼还坐在门槛上的人。
坐在阴影里的傅四几乎快缩成了一团,似是冷到了极点的样子。
相似的香,仿佛变成了有形的羁绊,将地位有别,阴阳相隔,相距数千里的两个人牵连在一起。
可即便过往傅四和自己的父皇有再深的纠葛,于宫枚显而言,那也只是过往而已。
走进右边耳房的宫枚显发现这并不是间卧房,而是充做书房用的。
除了临窗的藤榻,藤几,藤椅,挨着其余三面半的墙都是一丈高,排满书册的书架。
书架前垂着白色与青色的双层纱帷,用以防尘。
赵广海身上蒙着件紫貂皮的披风,在藤榻上面色安宁地睡着,手脸已清洗过了。
宫枚显彻底放下悬着的心,走出屋外。
小丫头在远处廊上的小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不知从哪儿拿来的小点心。
傅四仍坐在门槛上,含着一缕淡淡的笑望着她,听背后的脚步声,才扭过了头。
宫枚显走到傅四跟前,郑重地鞠了一躬:“多谢先生。”他又蹲了下来,仰着头定定地看着他。
傅四气息短促,半晌才张得口:“福祸无常,他若不是宫里来的人,他的事,我也力所不能及了。”
宫枚显不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也只顿了一下。
不管怎样看,傅四都已尽了全力,他就不好再细究:“他是赵都知的徒弟,叫赵广海,以前是个小黄门。现在他是我的最信赖的朋友。”
“宫里形势如何?”
“宫里?”宫枚显干涩的眼睛又开始湿润:“母后本是商人女,家中无人在朝为官。父皇被奸人谋害后,她便自尽身殉。赵都知,还有助我出逃的枢密使许大人和一众支持新政的大员多被扣上了弑君谋反的罪名。许大人的两位公子,一个因探听讯息被捕,一个被人用长刀钉死在大漠里。”
傅四静了一会儿,目光柔和而悲悯:“你可还有其他兄弟?”
“父皇只我一个儿子。我还有两个姐姐,却不知生死。淑妃不喜欢我,以前我极少和她们在一起,我本以为我不会那么挂念她们……”
傅四伸手搂住语无伦次的他:“遭了难,有了恨,不过,还好,你的本心还在呢。”
蓦然间,在傅四的怀抱里,从京城到璇经山,一百多个日夜,穿越数千里而积攒下的哀痛,一下子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宫枚显泪如雨下,可他的哭泣却是不同于其他孩子的号啕大哭,反而安静的如同呼吸:“父皇对我甚是严厉,我平日很怕他,可现在我只求他能再把我写坏的文章,狠狠地甩在我的脸上……父皇,我都没有再看到他一眼……他还说明日午膳的时候,要再检查我的功课……”
他默默地流泪,直到感觉傅四一下一下地抚拍自己背部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他却见傅四死咬着下唇,下唇渗出一滴血珠,脸色白得骇人,额前的发已被冷汗打湿,贴在脸上。
傅四的眼神掠过宫枚显,似是越过了万水千山春秋寒暑,徘徊在悠悠光阴的尽头,他失神地低喃:“……为何……还不放下……”
宫枚显心里过电般陡得颤栗了一下,他听得出傅四这句话决不是对自己说的。
想起傅四昨夜对他说“你既然能来到我这里,他若要带你走,总是要问问我是否应允的”,他只觉脑中轰得一声巨响,颤声问:“谁,谁还不放下?”
未等到回答的他眼底发赤,心神愈发大乱,继而厉声喝问:“‘他’是谁?到底是谁?是不是,是不是与我父皇的死有关?”
傅四忽然闭上眼,身子软了下去。
被宫枚显的近乎咆哮的喊声惊到,走过来的傅明枫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爹爹,爹爹。”
“你说话,不要包庇那个‘他’!”宫枚显捏着傅四的手臂,充耳不闻。
正在此时,一只有力的手抱起了被吓哭的傅明枫,另一只手揪起宫枚显的后脖领,一把将他拉到一边。
踉跄了一下,宫枚显刚站好,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他一头栽下台基。
坐在地上,头晕目眩地回了许久的神,他才看清一个眉目疏朗,精芒内蕴的玄衣人单膝蹲着,傅明枫坐在他的腿上,“伯伯,爹爹”地哭喊着。
玄衣人扶着门边的傅四,环着傅明枫的手还轻扣着傅四的脉博,眼中有震怒,更多的是怜惜。
察觉到宫枚显的注视,他回过头,似是温文尔雅惯了,尽管他的声音中杀意隐隐,却平淡得无太大起伏:“他舍命救你的友人,你竟如此逼他。宫家尽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舍命?
在宫枚显身体里奔突跌宕的激烈像一根抖动的琴弦,在被拨得快到极点的时候崩裂,嘎然而止。
玄衣人放下傅明枫,横抱起傅四,招呼着小丫头,进了左边的耳室。
宫枚显时不时来看看赵广海,但更多的时间,他守在傅四的床前。
站得久了,便蹲下,蹲久了又站起来,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他索性坐在地上。
饿了,他就从怀里摸出些干粮嚼嚼,渴了,就去井里打口水喝。
傅四一直在昏睡,合着眼睛的傅四显得有些稚气,宛若天真无忧的少年。
可他的眉尖总会微微地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死死地揪着自己心口前的衣襟,呼吸轻浅得教人觉得他随时会羽化而去。
越是体会着这样的情景,宫枚显越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成傅四手中那块被揪成一团的布料,绞拧得厉害,懊恼,忧心和不知所措使他眼泪流个不停。
大半天,那个斥责他的玄衣人,完全无视那个泪包太子的存在,忙而不乱地取药煎药熬药,外加整治饭食。
在他人家里,无论是毫不犹豫地为傅四以口度药,还是为他运功治疗,他都如半个主人一般习以为常,十分麻利而熟稔地照顾傅家父女二人。
到了晚间,宫枚显去见赵广海,却见玄衣人坐在赵广海旁边。
赵广海醒了,恹恹地侧卧在榻上,脸上已有了聊胜于无的血色,正在喝玄衣人端给他的药。
玄衣人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宫枚显坐下来,垂头看着赵广海:“感觉如何?”
赵广海仍体乏气虚,但他素来不屑显出羸弱的姿态,又见宫枚显神情抑郁,他便打起精神,轻松地说:“刚才我还在望乡台上,一个拿着彼岸花的白衣鬼拉着我的手,对我说着话,下一刻就被这个黑衣人救到了阳间。恩人确实有些高妙的本事。”
宫枚显想起一身白衣,身有冷香的傅四,低垂着眼:“恐怕,真正救你的是那个白衣鬼。”
“是啊。要不是那白衣鬼拉住我,我没准儿就要去喝那孟婆汤了。”
向来随和柔顺的宫枚显眼睛红肿地沉默不语。
他疑惑地望向他。
不管形势多危难,不管这个小太子比旁的男孩子能哭百倍,可赵广海习惯了他哀而不伤,百折而奋起的模样,还没见过他如此沮丧,便拍拍他的肩膀:“怎么咱们得救了,你小子反而一副萎靡不振的穷相?”
宫枚显曾贵为储君之尊,初时听赵广海言词间对他大不敬时,他简直怒不可遏。
但一路共同出生入死后,赵广海有时嘴里说的再难听,却始终对他不离不弃。
他忍了几次,渐渐习惯了不说,还觉的赵广海本性忠义率真,倒比口蜜腹剑的人强上不少。
当下他依旧不以为忤地回答:“我闯了大祸。”
赵广海皱眉:“啥祸?”
“室主自称傅四,是个着白衣的弱冠男子,大概就是你梦中同你说话的白衣鬼了,实是他救了你我,而不是那个玄衣人。那个玄衣人是今日上午才来到这里的。傅先生为了救你,损耗了身子,我却不知恩图报,累他昏厥。”
“怎么昏了?”
“他应该知道刺杀我父皇和我们的人是谁,却不肯透露分毫,我,我便连番逼问他。”宫枚显自责不已。
“嘿,瞧你,装惯了小老头子,就忘了自个儿其实还是个愣头小子啦?”赵广海瞧不惯他那一张孩子脸上露出憋屈羞愧的神情,假做不以为然的样子拍拍他的脸:“不过,你是怀疑,咱恩人与那刺客相互认识,甚至可能去包庇那刺客?”
宫枚显点点头。
“那你想如何?”
“他对此事讳莫如深,若我再逼问他,便有恩将仇报之嫌。”宫枚显一咬牙:“可是,我又怎能对此事不闻不问?”
赵广海揉揉鼻子:“那可难办咯。”
宫枚显攒着眉尖微低下头,沉默起来。
他这模样,从当初雪夜东宫出逃,到屡次遇到难事险事,赵广海见了多次,也不打扰他,任他自个儿揣摩抉择。
良久,宫枚显有些沮丧地绷着嘴角抬起头:“或等他身体好些了,或等他愿意说了,我还是等着吧。”
赵广海一愣,大概没有想到宫枚显回这么容易放弃,尽管是暂时的。
转念,他就明白宫枚显虽然自幼长于天下间最不少城府算计的深宫,但可算得上是个不以怨报德的人。
再联想起一路刀剑下的相依为命,他表面上对这个小太子毫无尊礼可言,可心里在感慨感激之外,终是多添了一份他自己都不大想承认的敬服。
他伸出手抓抓宫枚显的头发:“只要你忍得住,你能让人一步当然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