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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04 章 璇经山(下) ...

  •   宫枚显的头眼晕了一下,待缓过劲来,那屋子的尖顶已朝下了。
      院子里一条高大的獒犬发现了主人的圈套里套上了什么东西,比刚才宫枚显发现这几间房子更兴奋,冲他汪汪呜呜地大叫。
      宫枚显头上脚下,和困在石头墙里的狗,一上一下的相视而望,一时懵了,连呼救也记不得。
      从济阳出来,他想到了被杀,被毒,还从来没有料到过,有被人当作偷鸡贼吊起来的一天。
      木屋里传来小孩子嘤嘤地声音。
      有人点燃了灯。
      一个年轻男子温润和雅的声音哄那个小娃娃:“爹爹在呢,爹爹在呢。”
      “爹爹,怕,松松。”小娃娃软软糯糯,含糊不清地说。
      “明枫不怕,好,好,爹爹抱抱,抱明枫去看看外边的阿松在和哪位客人在问好呢。明枫听听,阿松叫得真是欢喜啊。”那个男子像含着笑意说。
      宫枚显细看那名叫阿松的大獒肥大的像是一头半大的狮子,油亮的皮毛,脖子下赘着的肉皮随着吠叫一晃一晃的。
      它冲着他龇牙咧嘴,趴在近一人高的石墙上,以一种恨不得嗜己血啖己肉的姿态,欢喜地同他这位倒吊在树上的客人问好。
      他不禁血涌下脸。
      叫明枫的小孩子的哭声不消片刻便止了,想是那个爹爹已经把她抱了起来。
      一个只穿着白色中衣,披着件纯白狐狸毛边织氅的年轻人,披散着长发,从屋里走出,分花穿树而来。
      他一手提着只白色的风灯,一手还抱着个裹成个毛球似的小不点儿。
      年轻人一出现,那獒立刻摆着尾巴颠不颠儿地跟上去,全没有方才凶狠的模样。
      他走到宫枚显面前,两人几乎是眼冲眼地面对着对方,只不过一个是脚朝下,一个是头朝下。
      微弱的天光和灯光下,宫枚显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男子的样貌。
      男子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或许看似更小一些,肤色莹白,面容极是秀致,整个人显得出奇的清华恬澹。
      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寂静而剔透,没有多少的暖意,却给人以心宁如水的感觉。
      “兜兜?”男子怀里的小不点儿,大概是没见过这样上下颠倒的人,不大确定地指着宫枚显说。
      宫枚显不解,露出求知的目光。
      男子摇摇头:“不是小偷。”
      宫枚显已经充血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劳劳?”
      “不是黄鼠狼。”
      他已经恨不得一头栽到地上,砸个坑,干脆去做萝卜得了。
      “乎乎?”
      这又是什么?宫枚显在心里哀嚎。
      “不是狐狸。”男子略带歉意地扫了他一眼,对着傅明枫:“好了,这是个哥哥,叫哥哥。”
      “嘎嘎。”
      “啊?叫哥哥。就像阿赛尔巴耶哥哥,小莫哥哥,叫哥哥。”
      “嘎嘎,嘎嘎,嘎嘎……”
      窘迫中,宫枚显明白了小不点儿是在牙牙学语,与同他打招呼相比,她显然对这个新名词展示了更大的兴趣。
      “你能否……”
      男子把风灯放下,阿松立刻乖巧地咬住灯柄,男子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腰背:“我松绳,你留意些,顺着力,以脚落地即可。”
      不见那男子再有任何动作,也不见他如何解了机关,宫枚显只觉脚踝一松,腰背上传来一股上扬之力,他翻了半个身,便稳稳当当地双脚落在了实地上。
      “太感谢了。”
      “不必客气,原是我思虑不周。你不是璇经山的人,恐怕不知道夜里不可轻易入我门前的这片林子,不可在走近我家这院子的事。若是相熟的人他们有事寻我,高呼声‘傅四’便可。今晚的事,实在抱歉,你请便吧。”
      自称傅四的男子不再多说,要往回走。
      一听这个名字,宫枚显脑子又仿佛灵光一动,双眸璨然生辉,伸着手臂向他追了过去。
      傅四听到背后的声响,停下步子,转过来,以极快的速度按捺住獒犬的头颈,低喝:“卧。”
      阿松本来要扑咬向宫枚显,却不情愿伏到地上,嗷呜地叫着。
      宫枚显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请……先生留步。”他本想称呼傅四为傅公子或傅大哥,可他一触到傅四的眼睛,又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经历过很多故事,见过时间沉淀的人,便不知所谓地叫了一句先生:“我,我朋友现在身患奇症,病倒在杉林里,请先生前去相救。”
      傅四面色微凝:“什么病?有多久了?”
      “他说是败血症。大约两天了。两个时辰,他已病体难支,昏睡了过去。”
      “败血症?”傅四露出戚色:“抱歉,我并不甚精于医术。”
      宫枚显的腿弯了弯,最终一咬牙,要跪在地上,可在膝盖及地之前,被傅四强拖了起来。
      他满脸急切:“求先生再想想办法!”
      “你不必对我如此。”傅四略作沉吟:“你的友人可是被不洁之物伤了?”
      “不错。”
      “是……刀剑之类?”
      宫枚显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点点头。
      傅四见他打定了有问则答,能简则简的应对,秀逸的眉微凝在一起,眼神专注,他似是边思考边说:“你若觉得开口为难,便听我说的是否属实。”
      “好。”
      他的声音很轻缓,无意中,却自有一种迫人的明彻与敏锐:“你应是一个京城贵家子弟。山水迢迢,你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为着某个紧急,甚至是危险的缘由,不得不离开京城,出西疆四关,越过大漠,来到璇经山。有一个我曾经熟识的人告诉你,让你来找我。当然,你们原本的打算根本不是来找我寻医问药。或许,应该说,让你来找我的人,觉得我对你们而言,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可用之处。这个可用之处,会使追杀你们的人对你有所忌惮。”
      “你……”宫枚显气息一滞,他无法想像一个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怎么能将他的事推断地如此透彻。
      他想起见到靖宁关守将夏月铮时,夏月铮叮嘱他的话。
      “若天下间只有一处安稳的所在,必然在臣的小师弟那里。臣这小师弟姓傅,臣不便泄露他的姓名,他现隐居在祝丹璇经山里的一处山间坪地,早已不问山外事。我大周朝廷的兵马衙役不会找到祝丹去,而江湖上的人要么没有胆量,要么没有脸面再去找他的麻烦。您若到了璇经山却近不了他的住处,可先找一个叫陆思白的人。待您找到了傅师弟,告不告诉他您的身份都无所谓,先求他留您避难。他这人最好说话,若他能办到的事,多半不会推诿。他若应了,那便永生不会悔改。日后,再磨着他,让他收您做学生,臣敢担保,殿下定可受益匪浅。不过,无论何时,殿下切记,您同他这个人说话,事有隐瞒倒无妨,但千万不可有丝毫欺骗。”
      宫枚显现在才明白,难怪夏月铮说是否说出自己的身份都可,难怪要他对傅四不可欺骗。
      这样的人,又有谁能欺得了骗得过?
      傅四并不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让你来找我的人是夏师兄,也就是夏月铮。”傅四静静地望向他,一瞬,那双眼如同隔了烟纱雨幕,变得不大真切,声音也变得更轻:“你姓宫,是宫羿的儿子,你父亲……去世了,对么?”
      如果方才宫枚显还能为自己的震惊稍做掩饰,那么此刻,他不禁目瞪口呆地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差点打了个踉跄。
      他想问他。
      你怎么能这样淡然地提及一国之君的名字,仿佛早已这样称呼了他那么多年?为何你能轻易地猜到一切的一切?
      可傅四的眼眸,傅四的声音,傅四的神情使他好像受了蛊惑,他魔怔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四低头看了看怀里又已睡着的小不点儿,上前握住他的手:“去看看你的友人,我尽力而为。”
      宫枚显任由傅四拉着向前走,根本忘记了挣脱。
      他侧脸的时候,觑到身边的人脸上有抑不住落寞和哀伤的神情,心里莫名地一恸。
      “在此请安心。你既然能来到我这里,他若要带你走,总是要问问我是否应允的。”傅四低头对他勉强地笑了笑,说话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风中漂浮的细羽。

      天大亮的时候,宫枚显又回到了傅四的院子外。
      听傅四说了赵广海并非败血症,而是轻微中毒后,此刻的他已不像刚才那般惶悚不安。
      只不过,傅四背上背着依然昏睡的赵广海,宫枚显怀里抱着边大哭大闹,边冲他张牙舞爪的小丫头。
      宫枚显的脸上已然负了好几处抓伤,镇静自持的他早就破了功,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他在挂念赵广海的同时,路上一直在想,却实在想不通一个这么一丁点儿,小的不能再小,像朵蝴蝶兰一样娇嫩的小女人,怎么就能把他这么一个胸怀壮志,历经生死的大男人折腾得痛不欲生。
      而身边的傅四除了时不时地对小丫头进行些徒劳的安慰外,一直都是目光空茫,若有所思的模样,没再和宫枚显说一句话。
      傅四也不顾上安排宫枚显,只留下一句“家中只我父女二人,你自便”的话,就匆忙地将赵广海带进正房,锁了屋门,将宫枚显和小丫头双双留在了门外。
      宫枚显虽经了主人允许,但不好随意进出其他屋舍,只好抱着小丫头在院子里走动。
      好在不知是小丫头累了,或是突发善心,还是见自己的爹爹根本不搭理她,再无取闹的意义,她终于停止了哭闹,只一脸不情不愿地瞪着他。
      他也乐得有片刻安宁,打量起傅四的院子。
      院子的地面,由石板路,鹅卵石路或暗木桩路连通各个房门,除了路径,其他地方多是成对儿地栽种着吐露新叶的梅树,枣树和皂荚,还有一棵枫树。
      其中一株梅树下还用鹅卵石在地上铺了一个太极圆,一套刻着棋盘的石板桌和四个莲形石墩放在圆中。
      棋盘上的玉棋盒里是黑曜石和白岫玉的棋子。
      傅四有六间大小不一的木房,三间大些的正房厢房尽是建在连成一片的木制台基上,台基上留有宽敞的过道。
      三间屋外的廊上贴着屋外壁,各摆放着一套就餐用的桌凳,一套配着泥炉的茶几和蒲团。
      三个做工简单却细致的矮式博古架放在每张桌边,架上的物什都是木制石琢,每架物什用途各一,材料当然不比宫枚显以前在宫里所见,但独具匠心之处,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有门边窗下,都各摆有两大株,栽植在带座竖长型花盆里的花草,似是用来防虫蚁的。
      正房座北朝南,东西各有两间厢房,厢房之南,东西又各有两间小些的屋子,东边充做膳房,西边五谷轮回之所。
      膳房边上还有一个极小的隔间,正面只有个开得极低的窗户,没有门,后方才有门板,上挂着竹帘子。
      宫枚显往里望去,小屋的地上凹嵌着一只木桶,三两只木盆和板凳,原来是间浴室。
      膳房前方有井,一架形状奇异,有些像水车的器械,一头搭在偏高的井檐上,一头通入浴室的窗户内。
      宫枚显又好奇地转动轱辘,打上小半桶水,略一倾斜,水桶的水流入那个怪水车的浅槽,流过浴室的矮窗,注入浴桶内。
      他想到那浴室是挨着膳房的,两间屋子应该是合用一个火塘。
      如此可以在点炊火前,将浴桶注满水,晚饭熟了,浴水自然也热了。
      恭房再南,倚着两面墙,辟出一块的方块地,修了羊圈,鸡舍,狗窝,养了两只羊,六七只鸡和一条狗,旁边种些除秽气的艾草。
      鸡舍边的墙上开了一个角门,角门通向一个菜园。
      菜园地势低洼,里有些宫枚显不认识的蔬菜和果树,也有覆着盖子的肥池,与恭房地下相通。
      另外,一条大概从哪处河水处引来的的活溪,环绕菜园北西南三边,小溪入口和出口都网着细密的水栅栏。
      当两处水栅栏被同时放下时,一是可以养鱼捕蛙,另一个好处便是,哪怕是个小孩子,也可轻易地将沦陷在园内的鱼虾一网打尽了。
      一圈转下来,宫枚显简直要为那个傅四的奇思妙想拍案叫绝了。
      傅四那样一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年轻人,在深山老林之中,竟能把自己的院子收拾得一应俱全不说,还极富雅趣。
      住在这里,好像也很好。
      他正出着神儿感叹,一个巴掌啪得一声,呼在了他的脸上。
      从未经此待遇的太子殿下顿时懵了。
      只听他怀里小丫头精气十足,气鼓鼓地大喊:“饿饿爹爹饿嘎嘎个球嘎嘎快!”
      此时,宫枚显虽还没好好经历过傅明枫式的磨练与磨难,也没有习惯傅明枫式的表达,但他是个极聪慧的,听小丫头哭喊了一路,能大致猜得到她刚刚如同母鸡下蛋般的言语,是在喊饿?
      也许……还顺带说他是个球?或是很臭?还很坏?
      他郁闷地再想了想,要是没有这个丫头,住在这里,或许会更好吧。
      10.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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