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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03 章 璇经山(上) ...

  •   〖02.璇经山〗
      【周煦平元年,三月十三】
      【西域,祝丹,璇经山山间】
      赵广海走在一个衣衫蓝缕,蓬头垢面的孩子后边。
      他眼前的孩子已瘦得几乎脱了形,成了一根细麻杆,可那弱小的身体里,仿佛永不止歇地奔涌着坚决和力量。
      那种坚决和力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不肯向失败和软弱低头的高傲,让自认为已心如铁石的赵广海也为之动容。
      他紧跟着那个孩子,仿佛跟着他就能找回自己曾经失去的所有。
      那些当年在山寨里,仰望着父亲的背影,所发过幼稚却深刻的誓言,又从长满了苍苔野草的心里渐渐地生出来了。
      只是可笑的是,他总是在做些不合时宜的事。
      在他想好好地活着,让山寨里的朋友家人都好好活着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就随着那耻辱的一刀去死。
      在他要死的时候,他又在想,真想跟着这个根本就靠不住的毛孩子一起活下去。
      还能活多久啊,也许这个折磨人的答案很快就折磨不了他了吧。
      一前一后,他们已在这片大都是杉树和松树的林里绕了半夜。
      自从两天前,他们走进这山间的林子,后边的刺客就没有了踪影。
      这两天赵广海一直在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甚至忽略了自己左臂上箭簇的伤,还打从心里感激起林子的存在。
      然而,两天后他就发觉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如意。
      他先是阵阵的畏寒,四肢厥冷,心仿佛要敲破他的腔子一样,越跳越剧烈,到了现在他已呼吸不畅,视野模糊,就连神志也开始渐渐得不属于他自己的了。
      无法掌控的身体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一月前,刺客的刀从他头顶上挥过的那一刻。
      至少那时他知道凭以前父亲和赵得功教他的功夫,凭他的身手,对于那些刀光剑影中的危险,他不能力克,但还是可以躲过的。
      然则,今天他竟有了要就此长眠不醒的感觉。
      再者,整整两天了,他们都没有走出这片杉林。
      他不认为一处山间平地上的树林会有多么深广。
      事实也是如此,因为他也记不清是第几次见到他在杉树或松树上刻过的记号。
      尽管从来没有见识过眼前怪异的境况,但他曾经也从父亲口中听说过,战场上,有些厉害的阵法如传说中的“鬼打墙”一般,能使人迷失方向。
      可他也只是听说,根本没有破解的法子。
      在死了那么多人之后,在那么多次死里逃生之后,在生有可望之前,难道要如此入了绝境了?
      赵广海混沌中,思及四五个月来生死交织的际遇,难免心下凄惶。

      当日,他的师父赵得功领着他,从禁城怡德殿出来,直奔东宫,趁夜密去见太子。
      太子的寝宫里仅有赵得功,太子和他三人,赵得功告诉太子翥宣帝的死讯,及他所推测的原委。
      大致是一个朝廷的守旧派,联合江湖的某个势力,以谋害皇帝,另立新君而反对新政的阴谋。
      赵广海讶异于自己卷入了怎样的惊天大事中。
      同时,他也在暗自纳罕,一个白净文弱,姑娘面貌的小太子能边默无声息地哀哀哭着,边有条不紊地问清细目和自己将何去何从。
      在赵得功允诺保证太子母后秦皇后的平安后,太子竟不闹不惧地听从赵得功的安排,答应出宫。
      枢密使许友道的儿子,侍卫许茂和兵部员外郎许蓟,将太子和赵广海送至济阳城郊的皇家寺院普灵寺暂避。
      一日后,除普灵寺住持圆证接到榔州王宫翔令,命他入宫操办法事的消息外,宫里并没有传来任何讯息。
      许茂,许蓟,赵广海,太子四人从寺中地道出来,三人躲入济阳城西北的固山丛林,许蓟回济阳打探,再做进一步打算。
      第三天傍晚,许蓟再没有回来,反而来了一个普灵寺的小沙弥。
      小沙弥说:秦皇后哀绝之下,吞金自尽,太子哀伤过度而病入膏肓。枢密使许友道,兵部员外郎许蓟,入内内侍省都知赵得功因涉嫌轼君谋反,被榔州王宫翔打入了刑部大牢,并通缉刺客殿前侍卫许茂,小黄门赵广海。诸多翥宣帝一手提拔上来主持新政的官吏被诬,牵连其中。
      京城风起云涌,忠厚如许茂,淡漠如赵广海,年幼如小太子,也知事态已非他们三人之力可挽回。
      争执与哀痛过后,小太子坚持依照计划,投西疆夏月铮的长平军营,缓图他计。
      毕竟,戍守西疆的夏家长平军和护卫东北边陲的虞复,贺令一所统领的长宁军,并称大周狮虎。尽管周朝的军队从高祖建国时的三十三万,到现在,禁军厢军藩兵乡兵统共足有一百八十来万,但实际上,周朝军力积弱,论起保家卫国,大概只有长宁长平二师才堪得上一句名至实归。且夏,虞两家为大周将门世家,向来对大周忠心耿耿。
      三人昼隐夜行,避开府城,尽量走荒僻途径。
      虽然追兵刺客每每迫近,古怪的是,大难中却总有人暗中屡屡相助。
      千心万苦地来到靖宁关前,太子却踯躅不肯立刻入关。
      赵广海大怒。
      太子却说,如果路上助他们的人是夏家人怎么办。
      许茂和赵广海顿时暗暗心惊,他们都没有想到本朝戍边大将没有皇帝谕旨,或皇帝和枢密院同发的虎符不能擅离职守,不能私自调兵过靖宁关以东的军镇,否则以谋反罪论处。
      正巧赵广海学过几招铘霞派的功夫。逃命时,他无暇顾及,但站在靖宁关前,他突然了悟,那救他们的恩人虽然在招式上稍做了掩饰,可不经意间,会透出南疆铘霞武功的底子。
      而天下皆知,绝大多数夏家人正是师从铘霞派。
      许茂犹豫着说出自己相同的怀疑与忧虑。
      为何夏家人好像在禁中惊变五六天后,就能派出族中高手来到中原,千里援救?
      这在时间上是根本不可能的。
      除非幕后人早在谋划弑君之前几日,就告知了新政的另一拥趸,夏月铮,有人要篡权谋国。
      可面对这赤,裸,裸的陷害,夏月铮不仅肯定要宁可信其有,而且必然会偏向虎山行,派出一队精锐斥候,甚至是本家弟兄,上京做预防,报警,联络,营救之用。
      就算那队斥候没有被指擅自入关,那么无论会见,还是私放身为逃犯的赵广海和许茂,都会给夏家带来无穷后患。
      最后,所幸夏月铮遣人来请太子,许茂,赵广海在关外守侯。
      太子与夏月铮一晤,也不说目的地,便再出定尘,定风,枕铗三关。
      在枕铗关外,汇聚了一个五十精骑的镖队和一个十几人的霍姓家族商行的队伍。
      三人加入商队,穿越草原戈壁,明里暗里不知和所谓的假沙匪真刺客搏杀了多少回,葬了几乎所有骑手,会武的商人,就连许茂也埋骨大漠,才来到了夏月铮所指出的祝丹西北的璇经山。
      一入璇经山,两人与所剩无几的路护告别,刚略略放心,赵广海就被冷箭所伤,可奇怪的是此次两人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看见,更没有人再对他们连下其他杀手。

      “你坐下歇着。”那个脏孩子在赵广海快要趴下的时候,突然扭头说。
      这个脏的早已看不出容貌的孩子,正是翥宣帝宫羿的太子,宫枚显。
      赵广海一个趔趄,坐到了地上。
      宫枚显蹲到他身边,拂开自己额前的乱发,用已脏得看不颜色的袖口擦擦脸,一只手探向赵广海的额头:“烫得很啊。”
      赵广海匀了一会儿气,声音低哑,却难得的和缓:“我不能再陪你了,你自己走吧。”
      宫枚显微怔,似是难以置信地开口:“为什么?我觉得我们都能活下去,你不信么?”
      此时的赵广海真有点儿受不了这孩子的执拗和自以为是的信仰:“由不得我相信了。我这不像是伤风,是败血之症,恐怕是那个擦进肉里的箭头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猛地,他拨开宫枚显触摸他额头的手,凶狠地盯他。
      孩子的眼神本能地闪避了一下,夜色中离他不过一尺多的眼睛里所沉积的恨意让他心悸。
      “当初,你们就是拿了这种生了铁锈,又浸了粪便的箭,打上我们寨子。你们知道我们没有任何软硬铠甲,山上缺药,箭不必锋利,因为无论射人什么地方,这人十有七八会死。谁晓得眼下,我竟和你凑到了一块。”赵广海咬牙切齿地说,这些话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自己好像都能听到肺里呼噜胡噜的声响,如同在铁炉边被人一拉一挤漏了风的鼓风机。
      宫枚显想伸手给他顺顺气,可终是握紧了拳头,没吭声。
      赵广海调歇了歇,神色渐转荒凉:“我爹名叫裴波。”
      宫枚显想了想:“嗯,我听过太傅讲过这个名字。”
      “怎么说他?”
      “太傅说,时势也毁英雄。”
      “季大人这么说?”赵广海诧异:“早先那会儿,我爹和赵得功,我师父,都是守松州的兵,本为同一伍出身。师父退伍早,我爹在十五年前,才伤残退伍回老家。十来年后,赶上老家闹蝗灾,当地官商勾结,哄抬米价不说,还克扣救灾的钱粮,我爹杀了那贪官奸商,只好占了山头,拉了一伙要饿死的人,自己谋生。”
      宫枚显站起身,仰起满是沉垢的脸,许久不语。
      赵广海用脚轻踹他的小腿,微小的动作使他眼前发晕,又一阵好喘:“天,不早了,我要睡了。你也闭会儿眼吧,明早别叫我,让我多睡会儿。”
      宫枚显低下头,月光从树叶的空隙间坠下来,他的脸颊上新有几道眼泪冲下的白印子,哽咽:“你想一个人死,可我不想一个人活。我的父皇母后早都不在了……”
      赵广海将自己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又想骂他,可胸里面绞拧得让他说不出话。
      宫枚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不能让赵广海睡着,他唤他的名字,声音由小到大,可赵广海突然昏睡得像是一头猪。
      于是,他大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急速地大口地吸饱冰凉的空气,再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一口气喷薄出去,一次一字的呼喊,像是被猎人逼上悬崖的兽崽所发出的嘶叫:“赵——广——海——赵——广——海——”
      赵广海终于被他吵醒了,可他的眼睛好像睁不开了,他厉声骂他,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疯了?想死啊?”
      宫枚显直勾勾地凝视着他,字字用牙咬得死紧:“你敢死,我就敢疯。你等着,明日清晨,我来叫你。”
      他把自己的破袄包在赵广海身上,又把沉年的落叶堆了一些在上边,边走,边用刀子在地上和树上划些箭头做标记。
      疲惫不堪的脚步承载着无畏的念力,他像是在死境里,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做最后一次不成功便成仁的尝试。
      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所以也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最后一次的尝试中,他忽然听到一阵鸡的啼叫。
      天要亮了。
      宫枚显认真地想,野生的山鸡会打鸣报晓么?
      他循着鸡鸣的方向,加紧步子。
      在破晓前的朦胧中,前方的空地上竟出现了几个尖顶方形的黑色轮廓,是几间屋舍。而且,屋前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围墙用石头堆砌了约四尺高,墙头上还密实地排着各色石板砌成,细长的小花池子,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草。
      宫枚显狂喜,一贯的少年老成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兴冲冲地跑向院子。
      然而还没等他走近,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登时,迈在前边的脚踝一紧,被一根绳索套了个正着。
      还没等他弯腰去解开绳索,他只觉猛地身子一抻一抖,让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大腿是不是要脱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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