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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02 章 一夜雪(下) 西暖阁外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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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阁外有守夜的侍卫十二人,其中一个叫许茂的二等侍卫依照惯例,拦住赵得功。
拦的同时,许茂也明白皇帝亲自对怡德殿的宿卫班长下过谕令,叫他们不可阻挡两个人要面圣。
一个是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赵得功,另一个是殿前都虞候刘恪。
赵得功向许茂一拱手:“有急事。”停也不停地继续迈步。
踏出两步,上了台阶后,他又忽地顿住,扭头问许茂:“皇上屋里没什么动静了吧?”
“早睡下了。”
赵得功微眯了下眼,进了西暖阁。
刚绕过隔挡后间的紫檀嵌玻璃屏风,他就遽然打了个激灵。
鼻端有一丝异味,对于上过战场的赵得功来说,尽管事隔多年,却不可能忘记血的腥味儿,那是刻到灵魂里的味道。
外面是风狂躁的呜咽声,相比之下,室内,太安静了。
安静到,以他的耳力,除了他自己的,他竟然没有听到任何一人的呼吸声。
可他又明明看得到守夜的内侍立在雕花拱门外,而两丈多开外的床榻上应该还躺着大周王朝的皇帝。
他先是凝气于掌,警惕地扫视一圈,并无其他异状。
窗户完好地紧锁,门外有侍卫把守。
可借着宫灯昏暗的光,他才看清那两个内侍脖颈微向前探,颔着首,脑袋摇摇欲坠,身体挺得笔直,却是只有脚尖不怎么着力地点着地,地上两滩深色的水渍,是血。
两个人如同两只提线傀儡。
墨色的刀丝割破内侍的喉咙,卡在他们的颈椎上,把人吊在房梁上。
如果赵得功方才还有些须临危不乱,强自撑出来的镇定,那么看清刀丝的那一刻,他猛的像是被抽掉了硬了一辈子的骨头,身子一阵阵地发软,头脑空白,偏偏腿脚沉重的几乎不听使唤。
好容易挨到宫羿的床前,他跪在地上,轻声唤:“皇上,皇上。”
帘账内根本没有回应。
膝行几步,哆嗦着撩开织锦床帐,赵得功用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才定住了神,再伸手触摸宫羿的露在绸被外的手,脉搏,探向他的人中之上。
最后,他又细查了一遍。
宫羿嘴角挂着笑意,澹然却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浑身无病无伤地就如此脉息全无,连身子都已开始发凉。
赵得功眼前一黑,耳朵里轰隆隆地响,仿佛要把耳膜鼓凸破裂。
他彻底瘫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旧事却在他脑中风云际会。
想来,淳佑二十八年,天下早已在真宗宫骥手下无为而朽。
那一年十月初九,还是皇四子的宫羿,失去与自己唯一信任疼惜的兄弟六弟荣王宫一念,杀了自己的二哥梧王宫泰,三哥益王宫栩,逼疯了自己的大哥太子宫胤,软禁了自己的五弟榔州王宫翔后,又策划了逼宫,与真宗皇帝宫骥刀兵相见,终是夺了皇位。
期间可谓,一路铁与血,半生恨和痴。
可仅仅第二天。
十月初十。
一张从南疆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密报,摆在了宫羿的御书房的案头。
挑开密报上封的火漆,里面露出的明黄色,九龙纹底的诏书,上面是宫骥的手书,用了皇帝的大玺。
新皇帝对着这封出地古怪的诏书,静坐了一晚上,最后竟把这个以阴狠无情著称的新皇帝给气哭了。
诏书的最后一行,写的是“传位于皇四子羿”。
面对着儿子的质问,宫骥悠然地说,“在戏梦里活惯了,死前总归要看一场让我能笑到下辈子的压轴”。
周史上性子最是诡谲莫测的一个皇帝宫骥在儿子的号啕大哭中,畅怀大笑着殡天。
次年,宫羿改国号翥宣,到如今,已掌国祚五年。
五年来,朝廷大力整治“赋税不及者,十居其七”,“官俸糜,军费巨”等旧弊,坚决倡行平章政事梁顼,枢密使许友道提倡的新政。
新政中诸多条例,如,以平均税赋,防良田兼并的方田均税法,抑制巨商兼并势头的均输法,打击高利贷的青苗法使应役户和免役户均按户纳税,制裁豪族转嫁赋税的雇役法等等,招致了王公大臣,宗室勋旧,地方豪族强烈的反对和忌恨。
赵得功也常常为此心忧不已,宫羿虽算是真宗皇帝真正属意的皇子,可五年前经了一场宫变,大小官员大都暗自认为宫羿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他怕有心人在宫里朝里再翻腾出些什么变数。
然而,宫羿却是对此不以为意,以自己一人之力擎起新政一片新天,承担了所有非议。
如此,天下才渐渐恢复三分昌盛迹象。
赵得功大致琢磨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前因后果,当然也连同绝对利落不留痕迹的西暖阁暗杀。
一时间,他心里说不清是恨,是怒,是悯,还是哀。
被剥夺田产的世家,榔州王,与真宗皇帝同辈的几个老王爷们,还是江湖上那个人的“赤狱”,曾经傅家的“鬼鹤”,苏家的“花宗”?
他已无心计较谁充当幕后的执刀人,是谁在做刀,刀又用了什么高妙阴毒的手法,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皇宫大内层层侍卫的巡查下,杀死一个皇帝于无形之中。
总之,今夜,已有人算准了是个狂风呼啸的光景,算准了他会因为刘恪的失踪,夜入皇帝的宿处怡德殿西暖阁,也算准了宿卫怡德殿的是朝廷新政主持者之一,许友道的二公子许茂。
内侍监的他,三衙的刘恪,可以掌管兵籍和调兵的枢密使许友道,三人如此轻易地就沾上洗不清的嫌疑。
绝对不留余地的一箭三雕。
刚有起色的新政定是要废了。
一声绝心之叹穿透了耳朵里狂乱的轰鸣,荡清头脑里的千头万绪,让从来流血不流泪的赵得功,一下子伏在宫羿的床边,捧住他的衣袖,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般,屏着气,哭了。
“皇上,咱大周的天下怕是要完了。”
可哭完,赵得功依旧得细细忖度此后打算。
不为他自己,只为宫羿唯一的儿子,十一岁的太子宫枚显。
太子生母秦皇后本是宫羿做陈王时的侧妃,后来陈王元妃薨逝,秦氏做了正妃。
宫羿登极后,更是一意孤行,封了这位商人之女的王妃做了一国之母。
秦皇后得到了母仪天下的尊荣风光,却没有得到与之相配的实际收益。
她的父兄只得到秃爵虚衔,没有得到一丝一毫入仕为官的职权。
太子在朝除了主持新政,对宫羿的知遇之恩绝对心怀感激的梁顼,许友道等人,竟再也无人可倚赖。
而这些人大都是真正的直臣廉吏,根本不会在宫里有什么安排,而可谓系东宫安危于一身的刘恪又不见其踪,甚至是凶多吉少。
东宫大危。
赵得功料想真正的执刀人多半不会深夜来此兴风作浪,而自露马脚,必定等明早故让他人发觉皇帝驾崩一事,如此才能不露马脚。
他便咬紧牙,爬起身,抹干脸,从宫羿的衣帽架上取下他随身戴的蟠龙白玉佩,神色从容地走出西暖阁,笑着对许茂道了声辛苦,许茂受宠若惊地回了声谢。
赵得功揣摩着许茂的表情,念及他往日的行为举止,估算着他的胆量。
思索一下,许茂只算是个忠厚之人,算不得忠勇,比不上他的兄长许蓟,更差他的父亲许友道许多,赵得功便瞒下方才所见。
他招呼着许茂走了几步,到了一处偏僻角落,将宫羿的玉佩递给他,也及早扶住要下跪的许茂,对他说:“皇上口谕,着许侍卫和令兄,兵部驾部员外郎许蓟,当即驱车到禁城东门外奉仁庙后门等人,不论来人是谁,都一定将来人送出济阳城。你们到普灵寺,找到主持圆证法师,将来人藏到大雄宝殿下的密室。一日后,若有我的消息传来,便即刻回宫。”
赵得功说着,不禁心里一寒:“若无消息……则将来人送至靖宁关守将夏月铮夏大人处。之后,来人的去向一定要由夏大人定夺。令尊枢密使许友道许大人全权负责此事。另外,要接这道密旨,望许侍卫切切记得四个字,也定要告诉令尊。”赵得功伸一根手指,说出一个字:“密,速,生,忘。”
他抑下哽咽之态,继续:“若接不到来人,那就尽快回府,在寅时之前,不可由令兄,务必由许侍卫你亲口,告诉许大人‘珍重’二字。最后,凡是可信的手信,皆以‘密速生忘’为凭。”
许茂半是紧张半是迷惑地得令而去,赵得功便四平八稳地缓步走出了怡德殿。
回到宿所,他的徒弟赵广海照旧跪在地上,见赵得功回来,赵广海直视着他,口气生硬地说:“以前是被人伺候,现在是伺候人。”
巨变之下,赵得功先没理清赵广海这句话是唱得哪一出,后才想起临离开前他和徒弟的对话。
他背着手合上门,同样一瞬不瞬地望着赵广海,却再没精力同他较真,平淡地开口:“在山上,别人会伺候你,你是站得高的人,需想着一个山头上人的死活。进了宫,你伺候人,看似低贱,可咱们离站得最高的人这样近,你就得想更多人的死活。比如,这后宫的人,有时还会有前廷的人,甚至是天下的人。如此,你才能活得不那么低贱!”
赵广海沉默。
“你若想通了,就跟我去趟东宫。但你若仍因你爹立的山寨被剿灭,你爹战死,而对朝廷,对我心怀愤恨,怨天尤人,”赵得功顿了下:“好歹当年在松州虞大将军手下,我和你爹有同袍之泽,等到寅时,门禁解了,只要你一辈子别让人知道你是个从宫里逃出去的,我就放你出宫。如何?”
赵广海一愣,又陡地抬起头,目光灼灼:“我跟你。”
赵得功使劲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扶起,长叹:“孩子,你虽说跟我,可今晚一旦跟我入了东宫,你便只能跟着命走了。”
赵得功拉着赵广海夜奔东宫。
一夜风雪不止。
【周翥宣五年,十一月初十】
当东方泛起一点儿鱼肚白,雪漫漫洒洒地小了。
通向禁城的朱雀大街上,车马声,抬轿的吱呀声,人语声,声声嘈杂。
要赶早朝的官家老爷也只在这伸手手冻,迈脚脚冰的时候,比还能在暖炕头上多窝会儿的平常百姓,显得辛苦些。
如果今天的早朝只使他们感到寒冷的苦头也就罢了。
可这个从漫长到一直从卯正持续到下午申时的早朝上,从在一夜间帝驾崩,太子病重,太后请榔州王主持皇丧的讯息上,他们还感到天下大乱的兆头。
一道由真宗皇帝的嫡妻程皇后,现在的程太后,发出的懿旨,在晌午的时候,送到了被人忽视已久的榔州王府。
懿旨到达的前一刻,榔州王宫翔,在书房,颠着一根手指头,面容扭曲地指着一个凤眼含笑的青衫人:“单大侠,单大人,单兄,你不是说会把事情半妥吗?赵得功怎么没跟他的老搭档刘恪一起去死?还出现在了朝堂上?还有,本王那太子侄儿呢?还有,还有,明明该许友道的儿子轮值,他怎么就能光明正大地奉旨出宫呢?”
青衫人勾唇一笑,满室尽显风流:“王爷何必忧心。因为疯了的前太子,太后心里最恨今上,她韬光养晦了五年,宫里有这么一位太后,何惧赵得功?况且,有您在,何惧那十岁的乳娃娃?有在下,何惧许友道家的侍卫?”
“呵,你倒是无所畏惧?”宫翔怒气哧哧:“一入茫茫人海,人还哪里好找!当年那傅家那么一大家子人,同大江南北百余家商号的诸位主事,不是说不见就再也没了踪迹?连你那兔儿爷小相好的傅四公子,你不也还没找到?”
青衫人不再解释,他略一沉睫,眼中闪过厉芒,却仍微微一笑,向门外走去:“王爷嫌在下办事不力,在下只好愧而退却,让位给能者咯。”
“单兄,单兄稍等,你,你……”宫翔大惊,忙去追他,出了书房。
只这瞬间功夫,他放眼望去,雪地上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已不见青衫人的踪影。
“还真像是个来自地狱的暗鬼。”宫翔嗤笑。
一个管事跌跌撞撞地从前院跑来,气喘吁吁地扑倒在宫翔身前的雪地上:“王爷,王爷,宫,宫里来了太后懿旨,叫王爷去前头接旨呢。”
宫翔突地愣怔住了。
等到那管事膝下的雪融了一层,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王爷,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呼了口气,神情似悲似喜,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父皇,你看,都没有了,也终于轮到你这个傻儿子啦。”
10.0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