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01 章 一夜雪(上) ...
-
枫茄
〖01.一夜雪〗
【周翥宣五年,十一月初九】
【周国都济阳城,禁中,怡德殿】
彤云侵城。
天上飘起了鹅毛雪,雪从午后,下到了晚上。
地面温,落下的雪先融了一层,可不多久又被纷繁不止的雪掩住了,晚间亥时,路上的雪已有一寸厚了。
穿堂绕檐的凛冽寒风,发出类似人窒息时的哭嚎声,让天子脚下章服贵胄的人家都难以忍耐。
怡德殿建于禁城西北,它的后殿是皇帝宫羿的寝殿。
而明间西暖阁分隔数室,是他查阅奏章,或召集臣工秘议的地方。
西暖阁地下的火道里燃着西域进贡的瑞炭,若不是呼啸的西北风拍着窗纸噗啦啦地作响,室内暖和得教人错觉现下外边正是阳春三月的天气。
除了当值的女官,屋里就两个人,皇帝宫羿,和入内内侍省都都知兼太元宫总管宦官赵得功。
赵得功脸膛微黑,相貌粗犷。
年少时,他曾是守松州的辅国大将军虞赡本手下的一个正九品上的仁勇校尉,只因在战场上伤了要害,才入宫当了宦官。
他弓马娴熟,颇通文墨,做人胆大心细。
这么一个人,在讲究眉目柔秀,大都目不识丁的宦官中,是个十足的异数。
入宫后,他先是伺候宫羿之母婕妤柳氏。
柳婕妤花信年华就早早离世,他又尽心服侍起柳婕妤唯一的子嗣四皇子宫羿。
等到宫羿十六岁分封陈王,出宫建府,他也跟着宫羿出宫到了陈王府,做了陈王府总管。
淳佑二十八年,二十二岁的陈王宫羿从真宗皇帝宫骥手里接过皇位后,赵得功便又回到皇宫,坐上了大内宦官的第一把椅子。
他对下,不改当年军戎本色,有时脾气暴躁异常;对一般的宫嫔,他礼遇之余,多半不肯假以辞色;对上,他也不尽是唯唯诺诺。
有九成宫人,对他赵得功的态度处事,多有腹诽,但十成的人心里,绝对是十二分的敬畏。
宫羿一味地对他信任有加,还破例赏他私下里,御前不用谦称的恩典。
他也心甘情愿地得以半生的风雨,紧跟着眼前的这位四皇子,陈王,以至当今的圣上。
论为君,宫羿是个贤明勤政,极度自律的皇帝,远胜疏于政务,任性妄为的先帝真宗宫骥。
一日下来,宫羿多时能睡上三个时辰,一般也就两个时辰左右,甚至更少。
论为夫为父,往年的真宗皇帝,除了一后两妃三嫔,大多是品级低的御女,采女,后宫根本不算充盈。
到了真宗的儿子宫羿这代,他的后宫子息更加单薄。
统共一后两妃一嫔,满打满算,用一个巴掌来数,还有节余。
外加上皇后只诞下一个长到十岁的皇子宫枚显,淑妃育了敦睦与敦致两位公主。
阖宫上下,只二百来个宦官就照料得周周到到。
宫羿可谓是帝王中洁身自好的典范。
若说宫羿御下治国酷烈严苛,可如果再与任意妄为,多变性诡的宫骥相比,他个人的喜怒哀乐,待人的奖惩予夺,都是有迹可循,有理可依的。
宫婢内侍,亲爵臣勋只要守好了国法宫规,更是不会像先一朝一样,莫名其妙地动辄得咎。
赵得功是深知宫羿一切的,且他也是戍过边,当过军人的。
正因为如此,他比旁人更清楚,这位二十七岁就已显沧桑之态的皇帝对于官吏缙绅腐败,更无好生之德的大周有多么难得,便对他敬中有怜,骨子里有股全不为己,能为之身死而不惧不悔的赤忠。
皇帝宫羿坐在塌上,放下举着折子和朱笔,揉了揉太阳穴,望着桌案一侧的五彩缠枝梅纹双耳香炉,怔怔地出起神来。
垂手恭立在宫羿的身后的赵得功问:“皇上,可要休息片刻,用些粥品?”
宫羿摆了下手,只说:“炉子里梅香比别时淡了,取点儿‘疏影寒’。”
赵得功亲自从博古架上取一个白玉制的三足莲花罐,用银勺挑出花生粒大小的一块棕红色的香料,添到炉里。
一缕幽魅的冷香,就像攀绕着的藤枝,伸着触手要攫取住什么东西似的,丝丝袅袅地爬浮起来。
宫羿有燃疏影寒时,除赵得功外,不许他人随侍的习惯。
赵得功挥挥手,女官们无声地鱼贯而退。
“紧省慢省地用了五六年,是最后一块了。不知康大人从哪里得来这香的药方,还说如今连制香的人都不知去向,倒是可惜了。”赵得功回禀。
冲着赵得功那极不精细的脸庞,宫羿低低地笑了:“赵大伴什么时候因花草香料之类的精细玩意儿如此感伤?有失大伴当年立马横刀的英雄本色哪。”
赵得功讪笑:“我倒不稀罕它,可皇上失眠的时候,也只有闻着这香才睡得着,睡得安稳些。”
“没了便没了,没什么东西能留一辈子。”宫羿扫了一眼盛香的玉罐,神情登时更显疲惫:“曾经有过,也算有了。”
赵得功心知他的疲惫半是因为朝堂上,时下受阻的新政及五王爷榔州王的不安分,半是因为想起了旧事里,身上总带着疏影寒香的人。
果然听宫羿深呼一口气:“不知西域璇经山上四五年的岁月,是否安好。”
赵得功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前些日子,‘通联司’不是来报,说璇经派的掌门陆思白还不知从哪捡来个女婴,交给傅公子收养。”
“那个陆思白还是个极懂他的。”宫羿冷哼一声,却在不觉间,眼角里含着道不明的温软之意:“那等蠢人,只要有人需要他照料惦念,总归不会再让自个儿跟着个死物似的活下去。”
“皇上不也是懂傅公子的?”
宫羿静了良久,唇角挂起一闪即湮的苦笑:“却是晚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不再言语。
宫羿又强撑着批了会儿折子,大内司天监刻漏房报了子牌。
赵得功见他委顿得精力难继,劝他:“三更天了,皇上早些歇息吧,明天初十,是大朝日。”
宫羿起身,动动肩肘:“不回后边儿了,就在西暖阁将就一夜,省得浪费了最后一块劳大伴挂念的好香。”
赵得功心里叹了一声,知道宫羿一说留宿西暖阁,那就是要在寅正时刻起来,批改今晚尚未阅完的奏章。
他招来女官,收拾内间的床榻,一并伺候着宫羿洗漱。
待宫羿清洗妥当,他又吩咐人,把书案上那个梅纹双耳香炉,放在宫羿榻前花几上的水沉香托盘里。
两个女官为宫羿宽衣。
宫羿的头有些昏沉,几乎成了半睡半醒的形状,含糊着嘱咐:“明日在午膳前,将太子领来,陪朕用膳。嗯,再叫他准备好自己的课业。”
“那皇后?”赵得功想了想,皇后虽不受宠,但总归是太子的生母,便紧忙问上一句。
宫羿歪在榻上,毫不犹豫地:“不必了。”
熄了灯,赵得功叮嘱好守夜起省的人,退出西暖阁,才打了个呵欠。
雪仍不见小,刚刚有小火者清扫过的路上,又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边走,他的徒弟,一个十三四岁,眉眼清秀,叫赵广海的小黄门,边给他递上斗篷,撑起伞。
“现在你就去东宫告诉广涛一声,说皇上明天中午宣太子陪膳。约莫着在膳后,考校太子近日的功课,让他给太子提个醒。”
赵广海匆忙而去。
赵得功出了怡德殿前的琉璃门,稍拐个弯,进了一座东西狭长的院子。
院落连同旁边连建的四间屋子,都是宦官,侍卫和官员值宿的场所。
等赵得功躺下辗转反侧半天才睡实,就隐约听去东宫传话的小黄门赵广海,在他窗外的回廊下,跟个守门的小火者嘀咕着说话。
冷不丁的,他的右眼皮子就跳了起来,
赵得功陡得清醒了,沉声唤:“进来!”
夜里,为了手下禀事便利,赵得功的屋子中总有一盏长明灯。
尽管不合宫里戌时熄灯的规矩,但他的例外,任谁也不会或不敢多说什么。
赵广海推开师父的房门,风缠着雪一下子扑进屋子里。
他小步上前,见赵得功已整好衣襟,端坐在床边。
暗昧的光照在他粗糙,且堆满褶子的脸上,显人很阴郁,甚至还带了那么一点儿诡异。
“出什么大事了?”
赵广海跪在地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该戍卫东宫的殿前都虞候今晚旷职。”
“嗯?”赵得功皱眉。
“广涛还让我禀告师父,广涛差人到殿前司核查过,殿前司派人说那个都虞候今天早上还来点过卯。不知怎的,晚上该他当值的时候,又不见了人影。可,也有人说那个都虞候不是旷职,大概是这两日变天,得了伤风。”
赵得功腾地站起来,一脚踹在赵广海的肩上,又不解气,朝他头上又扇了一巴掌。
赵广海滚倒在一边,却连哼都不带哼上一声,还能立马不慌不忙地跪正。
他素见赵得功对他们广字辈的弟子督导严格,打骂都是些常事,但赵得功还没有对他施加过拳脚。
尽管年纪不大,挨了打,赵广海也猜到可能哪儿会出什么大的状况,可他的面皮上却一点儿也不露声色:“师父,其中有何厉害?”
赵得功焦躁地在屋里快步转了两圈,又忽的仿佛雨霁天晴一般,波澜不兴地坐在了下来,压住嗓音:“广海啊,你可知道你为何挨打?”
赵广海勾起嘴角,低着头挡住自讽的意味,声音平板地说:“定是小的蠢笨,说错了话,办错了事,请……”
“哼,少给我来那套俗辞。”赵得挥手打断他:“那个都虞候是谁?”
“刘恪。”
“刘恪又是谁?”
赵广海回忆以前背过的三衙将官名录,立刻说:“刘恪是从十五岁就跟随今上的老人儿,先后护卫过皇上的母妃柳宸妃,皇上,荣王和太子殿下。”
“十七年来,他没有缺过一次班。如今,他无故旷职,东宫内侍省都知和殿前司都不知他身在何处,你还来回,说是个‘小事’?”
“……小的知错。”
“恐怕,要不是广涛反复托付你,让你把此事禀我,这事今夜就被你咽肚子里了吧?”
赵广海抿了下嘴唇,垂下眼,毫不掩饰地答了一个“是”。
赵得功叹了口气:“你这只想着‘脑袋掉了,碗大一个疤’,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放心上的毛病,迟早要坏事。”
他已顾不上恼恨徒弟的无知了。
他头上似乎有根筋不停的抽冷子,心里的忐忑被自己的几句话,勾引得越发强烈。
那几乎是一种常经风浪的人,在暴风疾浪之前,就能感受到天候将会瞬息万变的本能。
赵广海在一月前,才蒙赵得功赏识,从一个在御马监喂马洗马的小火者,被提拔到内侍初补者的小黄门。
他只知道明面上,刘恪是戍卫东宫的殿前都虞候。
赵得功却熟知刘恪还负责一个鲜为人知,不属枢密院,不与殿前司马军诸班,或步军御龙诸直并列,但却隶属殿前司的间人衙门,通联司。
在司中,刘恪任通联司指挥使。
而三日前,刘恪奉宫羿的亲谕,调查榔州王宫翔私交大臣的事,今天就好像出了岔子。
这段时间,宫羿不仅赐了刘恪宫内行走的金牌,而且特谕他,事无缓急,无论昼夜,都要即时向他禀报。
如此便利,若真有了连值宿都可忽略的大事,刘恪怎么可能不来上报?
赵得功向外边走,边对对赵广海说:“你给我在这儿跪着,好好想想,在山上做马贼的少主子和在宫里当内侍有什么不同!”
一出房门,也没有叫人跟着,他快步直奔西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