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怀项庄雪》宿月晓镜

3、2 伴读

　　一个小小的身影敏捷地穿过一个个回廊，绕了很久，才找到那个熟悉的伫立着一株梅花的门口。
　　幽雪兴奋地蹦跳上前，听见房内有声音，便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躲在窗台下，贴着耳朵倾听。
　　“你看你，整天就顾着溜出去玩耍！字又写不好，诗文也背不出，我看你是想怎么着！”
　　“夫人，孩子就要耐心地教啊……”
　　“你要我怎么教？！他这副德性，教也教不好！”
　　“夫，夫人……”
　　“别说了！这个蠢脑袋，能学得了什么？我都看不下去了！”
　　房内，一位衣着华丽的女人一脸怨恨和厌恶，盯着那垂头的少年，又是骂又是推的，身边的老奴都劝不住她。

　　“你凭什么这样说？！”突然，房门猛地推开，充满正义的童声竭力地大喊着，希望显出自己的威风。屋子里的人都望向他，幽雪看见房子内除了铭枫，还有一个老奴和一位妇人。她穿着很华贵，虽然脸上头上已经现出岁月的痕迹，但她的容貌还是尤存风韵。她看见这番景象，心里大喊不妙，可她又是进退不得，惟有挺了挺胸膛。
　　幽雪看到铭枫抬起头，惊讶的看着她，她调皮地对他眨了一下眼睛。方才骂人正起劲的女人也戛然停下。那老奴首先回过神来，就捋着袖子嚷嚷地走到幽雪面前。
　　“哎哟！哪来的野丫头！”大手扬起，幽雪想躲也来不及，铭枫心里大喊不要。威严的声音冷冷地喝住，那只手也就停在半空。老奴大惊，回头看着自己的主子。
　　“别这样。”那位妇人打量着突然闯进来的少女，那双清澈的杏眼毫无敬畏地对上她的目光。目光僵持了一阵，妇人一笑，缓解了僵冷的气氛。
　　“好丫头，你是哪的，叫什么名儿？”
　　“幽雪，住在竹林的。我来这里找小……铭枫去玩！”
　　幽，幽雪……
　　妇人感觉心头一下重击，她几乎呼吸不了。这个名字，她日思夜念着，从当年襁褓中的女婴，今居然长着一张可爱活泼的小脸，不屈不挠的性格，让她惊喜得无以言喻。她忍着悲喜交集的感情，尽量不表现出自己激动的情绪，带着疑惑回过头，看了看一直不敢说话的铭枫。
　　“铭枫？”
　　铭枫被那凌厉的目光盯着，觉得很不舒服，很害怕。当目光一转，对上幽雪微笑的眼睛，才提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坦白地答道：“是，是的！娘，这都是枫儿的错，请不要怪责……怪责她……”
　　“噢？”妇人盯着两个小小的孩子。没想到，他们俩的命运，原来打出生以来就被紧紧的牵连着。她沉思了一番，然后摸了摸幽雪的头发，露出笑容，“你想读书么？”
　　幽雪被她突然转变的情绪吓得愣住了，回过神来猛地头。妇人笑得更欢了，“那就跟枫儿的老师学文习武吧，给枫儿当个伴读的也不错。”铭枫听见，心里也很欢喜，但不敢说出口，只是向幽雪投去兴奋的目光。
　　幽雪也就更加激动了，说不出一句话来，使劲地点头。一旁的老奴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便催促道：“傻丫头，还不快谢过夫人！”
　　“谢，谢谢夫人……”幽雪带着泪，含糊地道歉。妇人也流下了热泪，不住地点头称叹“乖孩子”。
　　随后，妇人退下，让两个孩子好好聊聊。
　　“你怎么来了？”娘亲离开后，首先活跃起来的是铭枫，他太激动了，双脸都涨得红红的。幽雪又发出像铜铃般的笑声，不住地咒怨他不遵守诺言，十几天没来找她。但一想到以后便每日都能一起玩，两人便高兴地笑得合不拢嘴。

　　斐夫人让幽雪从竹林搬进府来，就在住在冷梅居旁边的屋子。她还亲自找人为她的房子打扫和装饰，还为她添了许多衣物和文房四宝。幽雪还怕闷，请求和姚楚云一起住，而夫人都一一应答了她的要求。
　　一位夫人，居然对一位微不足惜的丫头千依百顺，有时待她比亲生的儿子要好，便引来府上的一番流言。
　　但天真烂漫的孩子，总不会顾这些。

　　清幽的小书房内，只有两个小孩在老师的领导下，学海泛舟。
　　“少爷，请道出四书五经乃哪几本书？”
　　“呃……书啊……”
　　“嘘，嘘——四书是，《论语》《中庸》《大学》《孟子》……”
　　“四，四书是……论语，中容，大学，孟子！”
　　“不是中容，是中庸……”
　　少女还不知道夫子凌厉的目光正落到她身上，还低声地向站起的少年提示。夫子的脸上挂满黑线，怒斥道：“幽雪！你不要在一旁暗地提醒！”
　　“对，对不起……”
　　夫子生气地一甩袖，目光扫视着低头的两人，对着站起来的少年宣判：“少爷！你没能说出这四书五经，就抄吧！明天不递上来，就别上课了！”
　　“鲁夫子……不要……”
　　“一定要！”
　　说毕，夫子愤愤地走出小书房。
　　“小白对不起啊……我和你一起抄！还有，把楚云姐也叫上！”
　　“嗯……不过，这四书五经是什么？”
　　少女从书柜上一次又一次地抱下几摞出，数了数，对少年露出放心的笑容：“不多！就十四册！”
　　“什，什么？！”
　　第二天，书房内到处铺着写满字的纸张，三个小孩在其中东歪西倒地睡着……

　　竹林西侧，小溪静静地倘着。石卵岸上三个人影伫立。
　　“不！手伸得还不够直！出剑要狠要快，不能有一丝犹豫！”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握细而长的竹竿，一下一下地挥着竹子，汗水沾湿了他们额前的刘海。
　　“幽雪，不是这样！”师傅伸手猛地一劈，少女纤细的手臂一受痛，握着的竹竿便落到地上，她吃痛地捂着手臂，眼中闪身泪光。她不是怕，而是不甘。少年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侧过头，担心地看着她，想鼓励她，可是却没有说出来。
　　师傅让少女到一边去休息。
　　夕阳漫上小溪，师傅已经离开了，但那对少年少女还没离开。
　　少年执着她的手，指示着她如何挥，如何收，如何刺。疲惫已经爬上他们的脸，汗水浸湿了衣衫，但少女还不愿停下。咬咬牙，继续挺过去。
　　夕阳已经落入了山中，两人披星戴月，疲倦地笑着携手，沿着小路回家。家里，有个稍微年长的少女，担心地等着他们回来……

　　少女如初遇那时，拉着少年的手，脚步轻快地飞向竹林，身影逐渐模糊。
　　坐在溪边，少女把小脚浸到水中，双手轻轻地拿着那片翠绿的细长的竹叶。然后置于两片粉唇之间，轻轻地吹气。
　　时而低沉婉转，时而高音轻快，这竹叶吹出的乐声，在少年心中，是任何乐器和乐曲都无法媲美。因为这是从眼前那少女的嘴中泻出的乐音。
　　他着迷地立在一旁，倾听着。
　　“呵呵，好听么？”
　　少年对上她微笑的眸子，点点头。接着，剑眉一皱，不悦地说：“怎么又拉着我翘课？你的文才虽好，但我可不是。”
　　少女调皮地一吐舌头，没答应，继续将叶子置于唇间，吹气。
　　“明日我给你买支笛子可否？”
　　“不。我要小白做的！”
　　少女清脆的声音就像那乐音的延续，更加的飘渺悦耳。少年装作头痛地捂着脑袋，晃了几步，然后冲进了竹林。
　　第二天，少女吹奏的竹叶被一支青黄的竹笛子代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