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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姐妹团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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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于是从睁开眼醒来的那一刻开始,那疲惫的安静而浅淡的笑意就不曾从她嘴角消失过。
静静的靠在柔软的缕金线的攒花软枕上,看着不远处安静
候着的宫女,里屋的,门边的,门外的,熙熙攘攘,这么多的人她真是好久没有见过了。
冬日的阳光照在那条站满了人的通道上,斜斜几缕照进静容的眼睛里,让她在安静的微笑里,眸光闪闪,宛如仕女图般,静谧美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一个人安静的思考,任心中思绪百转千回,于面上仍是云淡风轻或笑意融融。
这些人的存在说好听了是皇后派来照顾她的,另一层意思却是来监视她的。
但是这有什么要紧的,她如今不过是个久病又受了惊吓的人,却也什么也不用想,不用做,只要安心养病就可以了。
静容觉得自己又有些累了,便往软枕上靠了靠,勾着嘴角眯了眯眼睛,心中点点冰冷,虚弱而慵懒。
脑中思绪流转,那个人的性格她是在这么多年的枫苑生活中辗转猜测到了一些,但是皇后啊,她的这个姐姐多年不脱胎换骨般的多疑啊,甚至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肯相信的这份心思,着实还是让人心惊。
毕竟曾经的她们也算相亲和睦,真心坦诚,那是一起盖同一条被子数着星星一夜无眠的手足相抵的情谊啊,何曾想过还有今日笑靥如花互相提防的时候呢。
门外却传来凌乱慌忙的脚步声,宫女们都规规矩矩的行了礼,静容微微的睁开眼,只见一群人浩荡而来,为首的那个人不是皇后是谁。
静容正待调整心思要笑着请安,叙叙多年不见姐姐的激动心情,皇后却摆手示意不用,而且主动让到一边,她的身后一个妇人穿着命妇进宫的朝服,一方银白色的丝绢手帕不断的擦着脸上的泪水。
这位夫人面色玉白,时光匆匆,却只让端丽雍容的容颜更加沉静如水气度优雅,面上依稀可见与皇后静容相似的眉眼,只少了宝相庄严,多了一份温柔娴雅。
只是此刻见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的脱了形的静容,流着泪水的脸更是悲戚,几乎嚎啕。
静容看着那妇人,还没开口说一句话,眼前就已经是模糊一片,泪水完全失去控制,她可以在枫苑满心怨恨,可以冷眼看每一个人,却在这个妇人一个眼神的注视下,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心都变成眼里汹涌的泪水。
五脏六腑都在痛,她那么想叫她一声,她多想告诉她这三年的时间里她有多想她,她多想告诉她这个真心爱护自己的人这些年的委屈害怕,但在几乎窒息的疼痛和欢喜中,她却只听见了自己哭泣的声音。
那妇人亦是如此,不顾宫规礼仪的三两步踉跄地来到床前,环抱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静容。
“孩子,我的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额娘!呜呜呜,额娘!”
原来这妇人正是皇后和静容的母亲,她自从三年前送静容入宫后,母女两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虽然多次问过自己的大女儿,但总是因为静容还在病中不宜相见之理挡了回来。
若不是昨日听的静容的叔父索额图回府说起此事,今日请了旨匆匆赶来,恐怕还不得相见。
一见面却看见从小娇生惯养,生动活泼又健康硬朗的女儿奄奄一息般躺在那里看着自己只是哭,爱新觉罗氏心中大悲,她出身皇家,因阿玛在战场上英勇牺牲,从小被养在如今的太皇太后膝下,身份已是尊贵无比,静容是小女儿更是养得娇贵,可如今看着小女儿,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同意把好端端的女儿送进宫来,生生遭受如此罪!
两人这样抱着哭成一团,皇后站在一边,神色恰到好处的感伤和动容,无懈可击。
也保持这样得体的姿态,不着痕迹的退出偏殿,及至廊下,皇后抬起头,冬日的阳光依旧刺痛了皇后双眼,抬起手堪堪地挡住刺眼的阳光。
一点微光从指缝间偷偷斜逸而出,落在皇后渐渐冰冷的笑脸上,有几分酸楚的味道。
海棠一直跟在皇后身后,她们自小亲近,见皇后的样子隐约有几分担心,伸手扶住皇后,出声道:“主子小心!”
皇后不回头的沉声问道:“海棠,你说额娘今日入宫后眼里可还看见了本宫?”
海棠听得此言语便知皇后心中定然不痛快,略一定心神,温言道:“主子多心了,夫人不过是太久没有见到小格格,一时情切罢了。夫人心里也是有主子的。”
“是吗。”随后是一段低低的笑,却没有人从中听得出愉快的情绪。
海棠低了头,掩饰眼中担忧的神色。
皇后放下手臂端详着伸出的细长如葱般的手,落满冰冷阳光,那上面有浅浅的纹路,看不清生长的方向,就好像这双手不该是一个位及中宫尊贵无比的皇后该有的手相。
然而她垂下眼又终于笑起来,那又如何呢?额娘眼里没有她又如何,浅淡无福的手相又如何?她才是字大清门下走近紫禁城的名正言顺尊贵无比皇后,是赫舍里氏一族的希望,至高无上的权利握在她的手里,才是最真实的。
这样想着便释然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老天爷向来公平。
静和优雅万千地扶了扶额边新制的桃花样式的绢花,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端丽无比的皇后:“走吧,去看看这个月各宫花销。”
布满积雪的宫苑,一闪一闪好像雪地里的雪花反射出冰冷耀眼的光芒,一如她脸上的笑容。
多年不见的母女俩抱头痛哭了许久,才慢慢平复心情,对视一眼,彼此都是眼眶红红泪横交错狼狈的样子,不免赫然。
尤其是静容,她本就病着,元气不足,现下又痛哭了这些时候,身子更加乏力,只得顺势把头放在觉罗氏的膝上,兀自小猫一样蹭着。
觉罗氏也慢慢止住哭泣,爱恋的注视着膝上无力蹭着自己的静容,保养得尚好的手轻轻的抚摸这静容的头发,脸庞,一派慈母模样。
“额娘。”
“嗯?”
听得静容叫自己,觉罗氏宠溺的回应着,那边静容却并没有别的话,只是小声的一声一声的叫着‘额娘’,只叫得觉罗氏泪光闪闪,心肠柔软如水。
不过觉罗氏毕竟是见过世面,经过风浪的,她能把堂堂一等辅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稳稳当当把持多年,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很快的收敛了悲伤情绪,问着自己的小女儿:“静儿,这些年额娘都没有见过你,在宫中过的可还好吗?”
静容正伏在觉罗氏膝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觉罗氏腰上的玉坠字,听得如此一问,隐约发现觉罗氏语气中的不满,自然也猜到一些原由,只是装傻笑而答道:“很好呀,宫里一切都好,姐姐也待我很好的,有姐姐这位皇后在宫中,额娘还要担心什么呢!”
果然觉罗氏一听,声音当即就有点冷下来:“待你好!?你如今这个样子也是待你好?那若是她不待你好,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呢?”
若是我这姐姐稍微不待我好的话,那额娘你就见不到女儿了。当然这话静容是不会说的,她只是乖巧的笑着接过话,语气是很坚定:“额娘,你别这么说我姐姐。”
觉罗氏听着静容的调皮打趣的话,虽知道是小妮子偏帮着大女儿说话,升起的怨火稍稍平息一些,点点那个苍白的额头:“你啊,就知道帮你姐姐说话。可她哪有半点姐姐的样子,这么多年,连面都不让我们母女见一次,若不是这次宫中走水,你我母子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皇后啊,不知这个为人长姐是如何做的。”
觉罗氏语中对身为皇后的大女儿有诸多抱怨,可见这些年皇后不让她见静容的事已经让觉罗氏心中不快已极,嫌隙丛生。
静容心中冷笑着,面上却还是天真烂漫的样子:“额娘,都让你不要这么说我姐姐了!姐姐如今贵为皇后,掌管后宫事宜,难免会有顾及不到之处,也是情理之中的,静儿能够理解姐姐的。再说了,额娘,静儿现在不是很好嘛,您就别生姐姐的气了。”
觉罗氏见静容如此乖巧善良,又想起三年来皇后的所作所为,心中更为厌恶,但总不至于在静容面前表现出来,也就笑笑道:“额娘知道。总算今日额娘也是见到你了,回去也好跟你阿玛说说,你阿玛也想你的紧啊!”
静容握紧了觉罗氏的手,语气凝噎:“我知道,阿玛他身子还好吗?您让阿玛不要惦念着女儿,万万要保重自己才行。”
觉罗氏见女儿如此惦念着一家人,又受了惊吓生着病在宫里无人好好照顾,虽说坤宁宫里宫婢不少,但又怎及府里的丫鬟尽心周全呢,心中又是一阵悲戚:“都好都好,你阿妈叔父都很好,只是都很念着你,怕你在宫里不好。”
见觉罗氏点点头,静容又想到还有一个人,道:“玛父呢,也还好吗?”
然后神色一怔,眼里更有哀思,水光闪现:“静儿,你玛父他去年仙去了,你也没能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虽然早就知道,但亲自听得额娘口中证实从小疼在自己玛父已经驾鹤西去的噩耗还是让静和心中悲痛,伏在觉罗氏的膝上痛哭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