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怨》半叶鱼

10、万花争春

　　距那日见到觉罗氏后静容已经在揽月轩住了一段时日了，好歹挂了个皇后嫡亲妹妹的衔，期间倒有些嫔妃过来探望，或是依附皇后的，或是过来挑拨离间寻热闹的。
　　只因静容还在病中，人来人往两日反而更加缠绵病榻，急的皇后下了懿旨不在许人探望。
　　这一日静容在浅眠里醒来，让柳儿开了窗，外面正是三月间的春光无限，空气中隐隐的甜腻气息，直沁入人的心脾里去。
　　一枝粉红的桃花斜斜的在窗户的一角开得旁若无人肆意烂漫，随着微风轻轻舒展，微微颤动。
　　静容有些看得痴了，这些天后宫里的人几乎都是见过了，为了不见那些虚伪的面孔，少喝了些汤药，如今也清净了，或许是时候出去走走。
　　毕竟也关了这么些日子，憋闷坏了，如今春光正好，万花盛开，她也是时候该慢慢好起来了。
　　这样想着招呼了柳儿过来，穿戴好衣服，选了一身浅粉地花卉暗纹暗花绸袷氅衣，这还是皇后准备的，她的东西早一把火烧了干净。又稍稍匀了面，收拾一番，也显得有些气色。
　　收拾妥当才去了凤仪殿跟皇后请安告假，静容在皇后面前撒着娇说自己在屋里憋闷坏了，现在外面天色好想要出去走走。
　　皇后含着宠溺的浅笑看了她半晌，才终于说道：“看着你的气色确实也好些，出去转转也好，免得你总是抱怨。”
　　又对海棠吩咐道：“去，取那件天水碧绣夹竹桃的斗篷来。”
　　海棠转身去了内屋，皇后握着静容稍显冰冷的小手爱怜不已：“不许说不要，现在外面天气还凉着，可不许在生病了。”
　　静容皱着一张小脸，推却不过，只得不甘情愿的道：“是是，知道了姐姐，都是皇后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的那么爱管着人家。”
　　说这些话的时候，静容一直是顽皮的看着皇后的，所以并没有错过在皇后脸上微微一闪而过的怔忡，和随之而来的放松。
　　皇后接过海棠手里的斗篷，亲手给静容系上，这可是在后宫难得的荣宠，静容却表现得毫不在乎，甚至冲着海棠撇撇嘴小小的吐了舌头，一副小儿女家的样子十足。
　　就像静和还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还只是闺中疼爱妹妹的姐姐一样，这幅景象真是再亲昵和谐也没有了，海棠看着，不免动容的侧了头，悄悄地红了眼眶。
　　皇后暗中使了一点劲，轻声道：“别乱动，仔细不许去了。”那厢，歪歪扭扭的身子才消停下来。
　　待系好了斗篷，又整理齐整了，皇后才停下来端详着静容，她的这个妹妹呀，看着静容苍白的脸上眸光灵动炯炯的带着笑意期待的盯着自己，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只得作一副宠溺的神情，软语道：“好了去吧，早点回来。小厨房做了你最喜欢的百花羹和珍珠什锦，回来晚了可就没有了。”
　　“是，我去去转转就回来，姐姐可不许把我的偷吃了。”静容顽皮一笑，便扶着柳儿的手往外走，脸上纵使苍白，也是笑意深深。
　　没走几步便听得身后又传来皇后的声音：“柳儿小心照顾你家格格！”
　　海棠擦了微红的眼眶，对着皇后道：“格格，奴婢瞧着小格格的样子，若不是脸色不好写，倒真是和从前在府里依赖着格格的样子是一点都没变呢！”
　　皇后收敛了眉宇间的宠溺，转瞬间换上了浅浅得体的笑痕，淡淡地看了一眼动容不已的海棠，却并不言语。
　　海棠一怔，当下有些小心的试探：“难道格格还是心存疑虑？”毕竟在她私心里主子们的关系亲近，她于柳儿也才能多多走动。
　　疑虑吗？皇后坐在凤座上，身下是天下女人都为之趋之若鹜的至尊宝座，此时正冰冷又真实的在她身下，她眼里的光芒明明灭灭，终于只留了一道幽深的光芒。
　　三年不见，这些日子静容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这个妹妹自己三年的不闻不问她竟然全无芥蒂，既没有委屈的哭诉，也没有不知进退的大发小姐脾气，而是依然如此亲近于她，如此乖巧听话，若不是真心里并无怨怼姐妹情真，那么，这个人……
　　浮光点点的殿内，暗香浮动，在偷得的一缕春光里只听得皇后低低的笑声，和几乎化在空气里的话语：“不急，等着瞧吧。”
　　静容和柳儿两人出了坤宁宫，沿着紫禁城的长街慢慢的走着，不是有路过的宫女太监朝这边看过来，私语些什么。
　　柳儿被看得浑身不舒服，便随口道：“格格，那些人怎么总朝咱们这边看啊。”
　　静容听得看了一眼面色不豫的柳儿：“他们看他们的，你走你的，有什么相关。”
　　“可是……”柳儿还想争辩，却被静容打断：“柳儿，眼睛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着。可是嘴，长在自己身上，若还管不住，他日大祸临头，便怨不得人。”
　　说完，也不在理柳儿，只一味的往前走，她并不经常这样的口气与柳儿说话，只是如今既出了枫苑，纵然前路凶险，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回去，若身边的人还管不住自己的嘴，不知深浅的红口白牙的招祸，那真是无活路可走了。这也算是提个醒，对她们两都是。
　　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这些行来过往的宫女太监，又转过头来对着阳光脸上笑意浅浅的。
　　不管那些人眼里看到的是什么，又要去给哪宫的主子回话，她要做的就只有全不在意，微笑而已。
　　并未行至御花园，中途被一阵清郁的气味吸引，循着香味一路寻去，才发现那是一个小花园，满园洁白的梨花，错落如冬日的残雪，花香清甜，让人的精神头也好些。
　　捡了小路走上去，踩在花瓣上，浅浅的小心翼翼的落脚，只见落花没鞋，传来几不可闻的声音。
　　穿梭在梨花之间，花朵缤纷落下，发间，衣摆间，皆是落雪成白，仿若世外。
　　只是这里终究只是凡尘俗世，柳儿压低了声音在静容：“格格，皇后娘娘对您真好，你看那边从我们出坤宁宫一直跟到了现在呢。”语气是咬牙切齿的，面上却是笑意不减。
　　静容只贪看着梨花，伸手接了一朵从空中飘落的花瓣，笑得更是惬意：“你既知道，又还有什么好说。左不过我们是出来散心的，看风景就是了。”
　　柳儿却疑惑：“可是奴婢有一事不明，皇后娘娘在格格生病后如此待格格，又吩咐不许人来探望扰了格格休养，又是吩咐太医院尽心医治，各种珍贵之物也从不吝惜，今日还给格格亲自系衣裳，分明与从前无二，怎么又？”
　　静容把那花朵凑近了，果闻得在浓郁的梨香中一丝更浅淡的香气，低声言道：“你道她真是为着我好，不过是怕我不知深浅，言多而失，让有心人做了文章，揭了她私禁亲妹，刻薄寡恩而已。就像当初的枫苑一样。”
　　那个人这些日子何曾相信过她呢，那个人不信她的不怨不恨，不信十几年的血缘亲情，对她不过是处处试探，处处防范罢了。
　　静容虽然在那几年的时光里就已然猜到，但到了真正面对那个人时，不免还是失望了。
　　不过无所谓，静容笑起来，因为她也不是为了叙旧团圆而来的，既无真心，何谈伤心。并且她有的是时间，所以，不着急。
　　而这些在远处的人看来，就不过是主仆俩在一片白色中游园赏玩而已，心下虽有不满，为什么这种事要轮到自己做，却还是只能如实回禀。
　　“柳儿，你说这花瓣是什么味道的？”
　　柳儿嗅了一口气，胸有成竹看着静容，语气笃定：“格格，您这算什么问题啊。你闻闻这满园的清甜气味儿，那梨花也肯定是极香甜的啊！”
　　彼时静容已经把手心里的花瓣掂起来缓缓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那苦涩之味瞬间蔓延整个味蕾，只觉满嘴苦涩不已，连胃里也翻滚欲呕。
　　面上却是极享受的样子，笑意优雅而舒展：“是，这花瓣，极甜。”
　　就像这金碧辉煌奢华无限的紫禁城，天下女人人人都想进来，都以为这里的生活赛神仙，却谁知在这里风光背后的互相猜忌，互相算计，至亲反目，好友背叛，无所不用其极的肮脏丑陋呢？
　　就像那个绝世尊贵的女子，面上一派善良雍容，她还对着自己微笑，却暗地里猜忌防范，只怕静容一个不小心，就又有许多手段。
　　对亲妹妹都尚且如此，更别说对其他的人，恐怕日日算计着都难以安枕入眠吧。真是，何其可悲可怜可恨。
　　只道花香满园人欲醉，不知其心之苦难入喉。
　　思绪千回百转，恨意消弭间，静容也渐渐疲态显露，她到底这些年身子是虚了，才走了这么会儿的路，就已经呼吸间多有停滞了。
　　穿过了花下的小径，阳光刺眼明媚，静容慢慢走着：“记得小时候太后是最爱梨花的，如落雪成白，如碎玉点点，每年都总有梨花宴呢。”
　　不知觉的忆起儿时，静容神色一暗，随即又倦怠的舒展开笑意：“我累了，前面有个凉亭，过去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