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怨》半叶鱼

7、死灰不尽 夜无眠

　　一场火，举宫惊动，在冲天的火光渐渐熄灭后依旧留有余温的空气里，这一夜的后宫恐怕谁也睡不着。
　　火势渐渐笑了，只留下零星的火光，不管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赶来的人也早就各回了各的住处。
　　深夜里的脚步，是分外安静的，长街上昏暗的重影似乎给人一种未知的恐惧，谁也不知道这一场火过后的后宫，又将发生什么翻天的变化。
　　所以，只能在留有余温的空气里安静的呼吸，在四下空荡的长街上落稳脚下的每一步，在黑暗中保持着适当悲悯而美好的容颜，分毫不乱。
　　等到回了宫，关上门落了钥，吹灭了蜡烛，那火苗便成了每个宫室里暗夜里最私密的龃龉像浪潮一般，汹涌淹没深夜里如野兽般蛰伏的宫殿。
　　此时唯有坤宁宫的正殿的灯火通明，帝后在上座，左右两边分别是宫中位分高的慎贵妃，云妃，佟妃，如此后宫的主位们都到齐了。
　　在不远处坤宁宫的偏殿内，从火场里逃生惊吓过度又收了一晚上折腾的皇后嫡亲妹妹赫舍里.静容，睡梦里也还蜷缩着身子，仿佛还置身于火海中。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每一张如花似玉的面孔都是惊疑不定的，小心翼翼，生怕这无妄之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在宫中，走火可是大事，偌大的皇宫如果连火都管不好，今儿个这宫起火，明儿个那家后院又烧上了，那让人如何还可安眠。
　　因为太皇太后、皇太后，两宫太后亲自过问，所以连帝后都是阴沉着脸色。
　　皇后沉着神色，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大火，久未谋面的妹妹如惊弓之鸟般的灰头土脸的模样，再看了一眼身边阴晴不定的夫君，以及大殿里一众连大气也不敢喘的妃嫔，暗自心里叹了口气。
　　皇后看向皇帝，语气是安抚的轻柔：“皇上。”
　　皇帝玄烨听得这声才从愤怒中抽回思绪，转而凝视一脸担忧神色的皇后，心下一软，些许柔情浮上眼眸，模糊了眼中的冰冷。
　　皇后温婉一笑，道：“皇上，夜深了，两宫太后还在等着回话，您就先过去吧。这里不要紧，还有臣妾呢。”
　　虽皇后年纪尚轻，但在这样波谲云诡的后宫朝廷能稳坐中宫之位，并非家世美貌而已，那份聪明机智才更是难得。
　　玄烨听得如此，心里也是放心，温柔地看着皇后，心疼她眼下的乌青，心里爱恋无限，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好，那这里就交给皇后你了。夜深了，待会朕会直接回养心殿，不要等朕了。”
　　说完，冷冷地环视大殿一圈，少年天子的皇威已然出现，令一众还在心里吃着帝后二人如夫妻般情深的醋的座下个人，冷汗湿透。
　　心中一暖，帝皇的柔情满溢，夜幕中露出感动的笑容，俊逸无限，无人可盔。
　　玄烨今年虽然年纪尚轻，但他登基早，又时时刻刻得太皇太后指点教育，小小年纪便已经有了帝皇的风范，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威仪凛然。
　　年轻却智慧的眼睛看着殿里正坐着的那些惶然却强装的温柔笑意，不动声色的站起来，眼睛里幽光随着烛火闪动，又在暗色的背景下，消失于无形。
　　这个后宫就像此时冰凉的夜色一样，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已经暗潮汹涌了，既然火都已经从后院里烧起来了，也是时候该治水弄潮了。
　　思绪转动着，面上却沉静如水，步履从容地起身离开皇后静和起身跟身后，一步一步落下温柔的脚步声，还未出正殿的门，便听得身后关怀的声音，一件水光油亮的貂皮大氅已披上肩头：“皇上，夜深露重，小心些。”
　　夜色中，高悬的灯笼下帝后二人相视一望，言语已不用说，片刻皇帝的御撵消失于坤宁宫。
　　目送皇帝消失在了夜色里，静和才慢慢的转过身走回大殿，面上温柔的弧度还在，笑意却已经淡在了月色里。
　　大殿里此刻依然如此安静，仿若皇帝还在没离开一般，只有众人呼吸浅浅，笑意勉勉。
　　待她的旗鞋在地板上落出声音，装作不经意的环视众人，那些微妙的神色，慌乱，不知所措，如此种种，却并未逃得过她的眼睛。
　　仪态端端地坐上主座，静和沉默了片刻旋即微微笑起来，她还是豆蔻的年纪，这些年的后宫生活让她平添威仪，此刻却带些小儿女家的娇憨，似乎是天真无邪神态。
　　可这样的笑容，却把殿内的气氛压抑到最低，因为在做的每一位即便都是世家出身，家族实力雄厚，但如今朝政纷乱莫测，惠嫔母家苏克萨哈因获罪，抄家流放已是家破人亡，幸得两宫太后开口才逃过一劫得以保全，此刻更是小心翼翼，不得多言。
　　就算是慎贵妃和云妃，有鳌拜在身后撑腰，也不得不对这个索尼家出来中宫皇后小心防备着，当初可是因为她就连一手遮天的鳌拜的嫡亲女儿青格尔慎贵妃也是差一点就入不了宫的。
　　即便私下是张狂些，此刻也不得不防低姿态，这次差点命丧火场的人可是皇后嫡亲的也是唯一的妹妹，赫舍里家最疼爱的小女儿，赫舍里静容，天一亮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就在众人揣测不安的时候，听得那中宫道：“好了，皇上都走了，大家也别在这里熬着了。今儿晚上众位妹妹也累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众妃嫔面色谦卑容色不变，心中却是疑云顿生，此时却谁也不先开口，也不起身离去，皇后见状如此，又是一笑：“怎么，大家都想在本宫这坤宁宫住上一宿吗？”
　　声音俱是温和无比，但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下面齐声回答：“嫔妾不敢。”
　　“你们不敢？那就是不把本宫的话放在心上了。”
　　此话一出，下面又是齐声告罪：“嫔妾惶恐。”
　　众妃嫔如此胆战心惊，更觉时光漫长，黑夜无尽头。
　　此时有人说话，那人凤目狭长微微上挑，说不出的妩媚和风情万种，她身上没有一般世家女儿的温婉娇态，而是多了一种上位者的威严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在皇后面前都尚且不卑不亢，而看向其他人的时候又是凌然在上了。
　　“皇后娘娘，这把火来得蹊跷，闹了一夜，还惊动了两宫太后，总要给众人一个说法吧，否则如此草草了事，恐怕难以服众吧。”
　　静和看向左侧，那个人也毫不回避的看过来，神色炯炯，嘴角的笑意嘲讽的很。
　　静和直视着她，也不回避，缓缓道：“如此，慎妃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若是有，本宫就把此事交给慎妃你可好？”
　　慎妃不想皇后会把这烫手的山芋往外推给自己，一时无话应对：“你？”沉默了半晌只得道：“嫔妾可担不起这干系，皇上可是把这件事交给皇后您的。”
　　皇后身子微斜，靠在扶手上：“是呀，皇上是把这件事交给本宫了，本宫也说了，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既然如此，慎妃你又何必急在一时，水落石出之时，本宫自然会给受到惊吓的众位妹妹一个交代。”
　　“而且，这事事关本宫的嫡亲妹妹，本宫自然会好好查，查得仔仔细细，否则，今个儿有人在枫苑放火，明个儿就敢烧到本宫的坤宁宫来，我们姐妹两也算交代的干净了！”
　　这一席话说的甚是严重，语气中隐然的怒气让众人无话再敢反驳，一时殿内寂静无声。
　　静和收敛了怒容，似乎不想在多说什么：“好了，有个什么自有圣上和两宫太后决断，各位妹妹就不要妄自揣测了。好了，夜深了，都跪安吧。”
　　海棠一直在皇后左右，早已明白皇后心意，此时上前一步道：“众位娘娘都早些回去休息吧，夜深了，好走。”
　　恭送一众人离开之后，再向守夜的宫女们吩咐：“好好守着，待会不管任何人来，皇后娘娘都不见。”
　　众宫女都恭敬立着道：“是。”
　　海棠一路快步回了正殿，此时皇后才露出倦色葱根般玉色纤纤的指头揉着额头，面色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海棠叫了一声‘格格’，疾步上前为其揉按着额头。
　　这一声‘格格’便是海棠身份的象征了，每当只有主仆二人的时候，这从前闺阁的称呼，象征着海棠陪嫁丫鬟在皇后身边地位的独一无二。
　　皇后其实很累了，她虽主位中宫，但到底毕竟也只有十七岁而已，这些年的宫中生活，明枪暗箭，阴谋暗算，勾心斗角，沉沉浮浮也就过来了。
　　但她从未向今夜这样从心里感到过从未有过了疲惫，是真的倦了，就好像黑夜中行进的人找不到方向一样，只能在黑夜里无望的彷徨，那一瞬间软弱的想要放弃的心情，事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分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场大火里悄悄的改变着，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的存在着，一寸一寸的开始蔓延起来。
　　就算她是大清皇后，就算她拥有至高的权利和尊贵的身份，也一样无可奈何。
　　因为，她除了是大清皇后以外，在某一点上她还是赫舍里家的长女，那个在枫苑中差一点被烧死的女子的嫡亲姐姐。
　　在那个人哭着扑进她怀里的时候，心底突然涌出来的一丝温情，所以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皇后由海棠服侍着，未几长长的叹息一声，也不睁眼，问道：“海棠这件事你怎么看？会不会是自编自演的？”
　　海棠乍听此一问面色变了变，却并不停下手里的活，思忖片刻后道：“小格格受了惊吓，已经在偏殿睡下了。至于枫苑那边奴婢派人去查看过了，有桐油的痕迹。”
　　指尖下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连表情也停顿了，随即又松了一口气般的松泛开。
　　“你的意思本宫知道。但是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把她留在枫苑那种地方任其自生自灭，断了与家人的联系，连最疼爱她的祖父死时也不能回府奔丧，如今又被人陷害差点葬身火海，这样的姐姐，她不恨吗？
　　有些话在这深宫之中是不能说出口的，于是殿内又是长长的寂静，皇后闭着的双眼细微的颤动着，细密纤长的睫毛在精致的脸上投出大片的阴影，许久，像是费尽了力气一般，挣扎着睁开眼睛。
　　眼眸里是澄澈一片，苦涩在眼底一闪即逝，她的目光落在殿前的烛火上，又像落在很远的夜色远方：“海棠，这些年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海棠看着端坐在鎏金宝座上的自家主子，那个背影是端正的，不肯显出一点脆弱，这个尊贵的在后宫中用尽心机尔虞我诈的女人让她有点心疼。
　　她放轻了手下的力度，柔缓了声音，淡淡的安抚人心：“怎么会，格格这些年做的，哪一件不是为了大清社稷，为了皇上，为了赫舍里家，不是为了小格格……打算呢。娘娘，您的用心良苦，小格格自小善良，她会明白的。”
　　“不然今天天色那么黑，那么多人里面，那么惊慌失措的小格格怎么就偏偏冲进了您的怀抱，一如从前的依恋呢！”
　　“是吗？但愿如此吧，否则……”又停了片刻，才道：“明天，最迟后天额娘就会入宫来了，拦了这么些年，终于还是拦不住。”
　　海棠立在起身后，看着皇后一点点收敛了软弱的神色，又变成那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那个从容得体的皇后了，她面色沉静如水一字一句的吩咐安排着：“偏殿那边你好好看着，有什么事都要立即回报。还有各宫的动静也好好好注视着，本宫估摸着也就那么两个人有这个能力和胆子敢在皇上和本宫眼皮底下动手脚。”
　　“娘娘，奴婢有一事不明白既然娘娘心中已然有了怀疑的人，为什么刚才各位小主都在的时候不乘机，一举查个水落石出呢？”
　　皇后看了海棠一眼，从容一笑，端端有着运筹帷幄的气度：“皇上才登基不久，根基尚未稳，就有人敢在后宫行这等死罪之举，你不用想便知她的家世是如何的显赫，一个不好就是后宫前朝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端。所以，该如何查，如何发落，皇上和太皇太后自然会有定夺，本宫要做的就是按下不发，以不变制万变。”
　　“皇上也是这个意思，不然不会刚才在这里坐了那么长时间也不发作，不过是为了施威而已，目的就是为了要让那个人暗自揣测终日不安，他人互相猜忌，才能相互制约，后宫才会平衡。皇上的意思就是本宫的意思，本宫自然要与皇上一心了。”
　　海棠福一福身，了然道：“皇上圣明，娘娘圣明！”
　　皇后莞尔道：“好了，去看看静容吧，方才也没有好好看看她，想来今天她也该是吓坏了。本宫也好多年没见过她了，方才隐约觉得小妮子又长高了呢。”
　　海棠得听此番言语，便忍不住打趣道：“娘娘您还说呢，您心里呀总是记挂着小格格的，到底是血浓于水啊！”
　　这边皇后正要起身，殿外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黑夜里哭喊叩头：“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家格格吧！皇后娘娘……”
　　夜太深了，坤宁宫困在这夜色里，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