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怨》半叶鱼

6、梦难成

　　梦里的那个人有带着笑意的一双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般，那是多少个无眠的夜晚里，仰望夜空，心中唯一的安慰。
　　他端正着身子，俊朗的面容有些疑惑，似乎是在思考着，最后也只能不确定的问她：“你，认识朕？”
　　她却灿然一笑，自然而然的显露出小女儿家的调皮神态，这个问题真叫她怎么回答？
　　你这个人如何不认识，如何能不认识，纵然你早已忘却了我，我却依然记得你。
　　然而这些话却是不能说的，只能笑意更深，甜美的容颜上露出醉人人的酒窝，七分笑意三分嗔怪：“玄烨哥哥，我是静容啊，就是赫舍里家的老小，小时候常常跟在你后面的那个！啊，难道玄烨哥哥你都不记得了啊？”
　　他的表情好像在回想，记忆里慢慢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小就常常进宫，也算是儿时的玩伴，许久不见倒是不敢相认了，却不想今日如此巧合在这里遇见。
　　他神色欢欣地上前一步扶起她，仔仔细细的端详起她的脸来，打趣道：“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在朕的记忆里，你还是那个总哭着跟在朕身后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尾巴呢，没想到几年不见已经出落得如此标志了，倒教朕不敢相认了。”
　　她被看得脸色红红，想要沸腾的燃烧起来，蒸腾出热气，她很想看清那双眼睛里映出来的她的模样，却只能慌忙别过脸，掩饰自己的羞怯窘迫，不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的样子。
　　“玄烨哥哥，你就爱取笑人家！如今都做了皇上了，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他被这小儿女的天真娇憨逗乐，哈哈笑起来，伸手摸了摸静容额前的头发，触手是极柔软的感觉，如她软甜的笑容：“朕不过是跟你玩笑一下，这么多年朕都忘了以前做阿哥时候的感觉了，也就今天遇见你才找回一点昔日的心情。偏偏你这小丫头还不情愿，让朕回味一下也不行！”
　　又用手扳过她的侧着的脑袋，眼里全是宠溺的笑意：“来，让朕看看，怎么还哭上了？是不是太久没见朕，喜极而泣的？”
　　她那么丢脸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就好像多年深宫里无边的冷洛寂寞，就好像那些委屈耻辱，那些故作的坚强，都在他一个打趣的笑容里，通通决堤。
　　她曾想好的要如何惊艳的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她曾想好的仪态万千，她曾想好的滴水不漏的说辞，只剩下哭得一脸狼狈的眼泪。
　　她才知道，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软弱，在他的面前从来都溃不成军。
　　他的怀抱依然能够穿越时光温暖她这些年冰冷的生活，为了这一个怀抱这些年吃的哭好像也变得有意义了。
　　这样的温暖像火的温度一般，几乎灼伤了她，却听见有人在耳边惶急的叫她：“格格！格格，你醒醒！格格，起火了！”
　　睁开眼睛是满眼的火光冲天，脸上的泪痕还来不及冷掉就被蒸发了踪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害怕，却在冲天的火舌里渐渐的冰冷。
　　她坐在床边，含笑看着这势不可挡的火势，心中真是万分，真是好一个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不把她逼上绝路是不会罢手的，真是好心肠好手段。
　　柳儿正打了水来救火，那身形早已经是狼狈不堪了，还顾着她：“格格，你赶紧离开这里，奴婢来灭火！”
　　屋子的木头骨架已经全部燃烧起来，空气中尽是逼人的热浪和呛人的烟味，静容面容沉静地拉起柳儿的手，不由分说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寝宫。
　　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雪地里，面前却是熊熊的烈火烧红了半片天空，在黑夜里诡异的红色。
　　远处有人在奔走相告，声音是惊慌失措的，嘈杂的脚步纷乱踏来，混乱不堪。
　　而在这样的火光里，静容只是平静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样的平静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里让人惊心动魄。
　　柳儿惊魂未定，就听见空气中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一转身又想冲进火场，却被人拉住了，那手如此有力，她竞争脱不开，诧异的看过去，却是自己主子平静的面孔。
　　她一时看得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挣扎道：“格格，快放手让奴婢去救火！”
　　静容语气平淡的说道：“救火？自然会有人来救的，你急什么？”下一句话却更加没有头脑：“柳儿，这一去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你想好了可要跟我去赌这一把？”
　　被这样安静的情绪感染，柳儿也镇静下来，心思一转便知道静容此时说话的意思，不由神色坚定：“格格，刀山火海，柳儿不怕！”
　　“好。”
　　“那就让它烧吧，我还要感谢它呢！”
　　黑暗的深夜里，把一切隐藏在无边无际的深墨色，在那里正有无数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静容面对冲天的火光，安静冷冽的笑着，似温柔而多情，似冰冷而深沉。
　　只是，转瞬又都没了踪迹，在明灭的火光里，只有那个单薄伫立的背影，好像随时都会被大火吞噬一般。
　　后宫在在一片宫女太监的嘈杂喧嚣声里被惊醒的，各宫里的小主娘娘们惊慌了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面，草草的穿戴奔走出宫，之间远远的天际漫天燃烧的红色。
　　一时间所有人都往那里奔去，至于存的是什么心思到谁也说不准，宫中时日无聊，这可比含酸拈醋的唇枪舌剑有趣多了。
　　“巧心，你快看那边烧起来了，呵呵，好像在御花园那边，不知道是哪个宫里那么倒霉，这半夜烧起来的火不烧死在里头，也少不得毁容吧？走，咱也去瞧瞧热闹去！”
　　再过两日，就是皇后十七岁的生辰，所以今夜皇上玄烨宿在了皇后宫里，两人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得外面吵闹起来，略一整理好衣衫，就有宫女急急忙忙的告了罪进来说宫里走水了。
　　于是来不及细细思量，吩咐了扑灭火，便出了坤宁宫的宫门，两人并肩与众多奴才一起朝那个火源地奔走，一路上有众多的妃嫔匆忙而来，看见两人都急忙请安。
　　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看到了冲天的火光，玄烨越往这个方向走，心中就越是疑惑。
　　等到了枫苑大门，闯进大门，漫天火光之下，一个小宫女衣衫狼狈的软在雪地里哭泣。
　　而在她身边，另一个女人背对着众人站在，在这样的火势下显得那么渺小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大火之中。
　　前来的奴才们已经开始慌乱紧张的救火，妃嫔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玄烨已经大概猜出女子的身份，正要上前去，却见那女子转过身来，胜雪的脸色如今东一块黑西一块黑的狼狈，夜光之中似有水光浮动。
　　她光着脚站在雪地里，好不凄惨狼狈，身边的皇后却更早上前一步，神色焦急担忧，向那个女子道：“静容？你还好吗？有没什么怎么样？”
　　伏在地上哭泣的宫女眼见众人前来，又在灾难绝处中看见昔日府里的主子，不由更加悲戚：“静和格格！我们格格被这场大火吓着了，格格！”
　　皇后猛然听起儿时从前闺中的称呼，再看自己妹妹如今的模样，不免泪水盈眶，心下有怕刚才这一把火真有个什么，又是怜惜的，快步迎上前去，伸出双手，揽住呆如木鸡的妹妹。
　　静容好像这才在这个久违的怀抱里从刚才生死一瞬的惊吓里醒过神来，在皇后的怀抱里嘤嘤哭起来。
　　那声音是那么害怕惶恐和无助，听得不远处的玄烨心里也不好受，堵堵的发酸。
　　见玄烨动容至此，在场的前来看热闹的嫔妃们也不免做出几分同情伤心的神色举措来。
　　一时间，平时静得连根针掉了都能听得见的枫苑，一时间哭声四起，竟然热闹了几分。
　　“静容别怕，是姐姐，姐姐在这里，乖，别怕！”
　　“姐姐……”
　　相依偎的两个人，说着这样的对话，这般景象，就真像是从前府里感情甚笃的一双好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