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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非地中是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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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宫中,寒冬是最不容易熬过去的,再怎么说有人相伴着,每到深夜滴水成冰的时候,一个人睡在床上,被衾附在身上也如没有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不习惯,耍了好大一通的大小姐脾气,然后才发现这个地方连只苍蝇也不愿意飞进来的时候,静容就知道了,在这里谁会在乎她是赫舍里家的尊贵小姐呢?不过是被人打发到这里,一日日的挨着,直等到自己捱不过去而已。
越想得通透,心里便越发有了一口气,她赫舍里静容,堂堂一等护国公家的格格,决不能无声无息的就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于是,收敛了脾气,磨平了棱角,也渐渐学会了看人脸色,知道没有人喜欢在后宫中看见自己,就安静的偏安一隅。
知道从前锦衣玉食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不会再有了,所以从来不沾阳春水的芊芊玉指,从来是弹琴作画的,要开始打扫、洗衣、做饭、缝补,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做得越发顺手。
刚开始柳儿还说着什么尊卑有序,怎能让她做这样的事情,慢慢也就没了这些讲究,两个人相依为命而已。
静容这边正铺着被子,那边柳儿端来了做好的膳食,一边摆放一边问道:“格格,你怎么知道奴婢今天去会拿不到木炭呀?”
静容看了柳儿一眼,嗤笑一声入了座,就像小儿女顽皮是天真的神情:“不都是这样的吗?这些年都是这样的过来的,就叫你不要去,偏偏就你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去碰那一鼻子灰。活该!”
言罢两人安静的用起膳来,饭菜也都是简单的,两碗米饭,,一份小炒青菜,一份炒豆芽,还有一碟将腌咸菜。
这咸菜是花了一整年的时间,趁着人不注意,去外面的花园里摘的可食用的花草之类的腌渍的,如今寒冬腊月里,吃起来,也算别有滋味。
柳儿终究太小太年轻,不懂得这些厉害,看着一桌饭菜就忍不住抱怨起来:“这些内务府的奴才好没道理,欺人太甚!明明知道……竟然还敢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们!”
静容平静的吃着饭菜,一口一口慢慢的细嚼慢咽着,保持着赫舍里家嫡出格格的仪态。
听得这般抱怨也并无异色,只是淡淡一笑,言辞淡然:“你既知道他们明明知道,还敢如此糊弄,就该晓得他们到底是得了谁的意思。如此又何必抱怨,安静的受着就是。有些话,有些事,用不着说出来,自己默默地记在心里就可以了,口舌易招是非。”
柳儿听的静容语气冷淡,也自觉失言,这本也是自家格格最深的痛楚啊,连忙收敛不满,陪起笑脸:“格格说的是,是奴婢莽撞了。”
静容看她楚楚讨好的样子,心中暖意融融,冰冷的语气里透出些人情味道:“算了,你也不过是为我不平罢了。好歹他们也不敢太克扣,还是有些米粮送来。你要是真觉得太过清淡,那就去一壶去年酿的桂花酿吧,也暖身子。”
柳儿得了令,欢天喜地的跑去拿酒了,待她走远后,静容嘴角边的淡然凝固,瞬间的凌厉锋芒毕露,顷刻有云淡风轻了。
心里越是恨得深,越是要不露痕迹不动声色;越是委屈伤心,越是要笑得天真烂漫清澈动人。
就如她酿桂花酿一样,用秋末冬初凋零无人问津的桂花为原料,辅以秘制手法,那酒入口如何醇香清甜,后劲就越是足,往往三杯两盏,就足以让人不醒人事了。
柳儿取了酒急急走过来,给静容满上一杯,道:“格格喝两杯酒就睡下吧,趁着身子暖和,那边奴婢也烧了柴火,不怕外面冷的。”
厨房就在寝室穿的后面,烧火做饭的余热对于冬天取暖是很好的,内务府拿不到过冬的炭火,那些烧火用的木柴,都是捡的枯枝败叶,这些也是没人过问的。一年积攒下来,过冬节省些也够用,偶尔还有富余。
喝了两杯酒,柳儿的语气也欢快起来:“还是格格你聪明,年年都存了那么些木柴,都堆满了屋子!今年的冬天也能过去了呢!”
静容听着那欢欣鼓舞的话语,听得其中简单朴素的愿望,看着那张心满意足的脸,勾起嘴角,安静的微笑起来。
总有一天风雨寒冬都会过去的,所以,她不急。
头顶的瓦檐冷风呼啸而过,烛火摇曳的的屋里,虽一屋清冷,但一缕酒香,两分暖意,足以。
花盆底鞋踩在雪上寸步难行,弯弯扭扭的差点滑倒,雪地中的女子脸色就更难看了。
女子容貌在一片纯白的雪里也无法掩盖其分毫的颜色,如同骄阳下火红热烈的红玫瑰,说不出的娇艳妩媚,也说不出的锋利凛然。
本是今日受了训斥才会怒不择路误入了这一片荒无人迹的地方,兜转多时也没有走出去,还几次三番的走不稳,可不是气煞人了吗。
这女子是新封的贵人——玫贵人,钮祜禄晴玫,说起家世来也是一等一的显赫无比,其父是遏必隆,更是朝廷重臣,其嫡姐云若,又是早年入宫如今在后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云妃,又有义父鳌拜撑腰,虽是贵人,新入皇宫,身份到底是比别人尊贵,也是一时风光无两。
本以为入宫以后也是众星捧月更甚从前,好端端的却受皇后一段训斥,不过就是请安迟了些么,非要找她麻烦。
有什么了不起的,偏偏连皇上也偏帮着皇后,这让她在众人面前以后如何还抬得起头来!
越想越生气,一看还在原地打着转呢,更是气得不行,一张美人脸孔气得红彤彤的,似要滴出血来。
主子满脸怒容,身边的随侍的宫女虽然是陪嫁来的丫鬟但也是大气不敢出,只能小心的陪着。
眼看穿过了一片枯木林,林子边上站着一个人,玫贵人的陪嫁丫鬟巧心赶紧招呼了人过来:“那边的宫女,怎么这么没有眼力价,看见玫贵人还不行礼吗!?”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声音淡淡:“你是在叫我吗?”
玫贵人早已不耐,哪还容得如此无礼的回答,双眼一瞪凌厉的看过去,正要训斥,却大吃一惊:“你是……”
再一细看,这哪里是那个冤家对头,分明是另一个人,长得八九分的相似,又清冷些淡薄了些,转念一想,便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不禁吃笑起来,真是合该的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即含了灿然艳丽的笑意,身姿款款的走到那人跟前,笑语道:“本宫当是谁呢,这般好的兴致。这不是赫舍里家的千金万贵的静容格格吗,真是,本宫初进宫,还不知道原来静容格格已经进了宫,倒是害的本宫在宫外一通好找呢。”
静容早在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就知道今天必不能善了的,当初还在闺阁之中,两人就已结怨,如今可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么。
两个都是家里最小的,自然心高气傲,半点受不得气,一见面就是处处为难,晴玫有鳌拜撑腰,但她家世到底比晴玫高些,两人争来斗去也还算过得去。
可如今,静容只能在心里苦笑,面上却平静恭谨:“晴玫格格安好。”
玫贵人也不怒却笑着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疾言厉色道:“本宫说话的时候,还有你说话的份儿!你是个什么身份,晴玫格格也是你叫的,本宫如今早已是皇上亲封的玫贵人了,不像某些人,入宫这么久连个封号都没有,还住在这狗都不愿来的鬼地方,真痛快!不然静容格格倒是求求那位放你出去呀,别自己一个人独享恩宠富贵,却忘了自家嫡亲妹妹还在这鬼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呐!”
那一巴掌的力气极大,静容被打的跌坐在地上,头偏到一边,嘴角火辣辣的痛着,还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却也不敢去擦。只是顺势跪在地上,静默谦卑的低眉颔首。
玫贵人看昔日宿仇如今小心翼翼的跪伏在地,心中越发痛快高兴,心中积攒多年的不快郁气也消散了不少,连刚才受的那点子委屈也无足重轻了。
也越发觉得没必要和一个寒酸到此的人来计较,高高在上的扶了扶鬓角的步摇,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意,故意叹了一口:“哎,大清早的真是晦气!本宫也乏了,巧心啊,回去吧。”
巧心得了令,心中也是爽快,便扶好了玫贵人,一边抬高了下巴,倨傲的露出似笑不笑的神气来,拉长了语气:“静容格格,前头带路吧,难不成还要我家小主亲自下令啊,也不瞅瞅自己也配?”
心下恨得滴血,却不能发作,默不作声的站起来弓着腰在前面引路,不把一丝一毫的情绪泄露在脸上,时间一分一秒漫长无比,终于前面就是通向御花园的石子路,静容垂首立在路口,恭敬道:“玫贵人,过了前面的院门就到御花园了。”
玫贵人不耐的用眼角看了昔日的对头,愈发轻慢,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浓烈极致的玫瑰熏香的味道,冬日里的清冷和甜腻,绕在鼻尖,几乎让人窒息。
静容默立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浓香里,暗自浮起一抹笑容,在寂静的笑容里听到远方传来的声音:“还立着干什么,回去跪着吧,不满两个时辰不许起来。”
鲜红的血液在嘴角凝固成冰冷的花朵,就像身边凌寒开着的红梅花,鲜红夺目触目而惊心。
静容安静的一步一步往回走,空气里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几乎停止。
赫舍里静容,你要记住今日的屈辱,来日必当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