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怨》半叶鱼

1、冬来冷入骨

　　这里的女人，永远在斗。若是不斗，那么，这些穷极无聊又漫长无边的日子怎么过去呢？
　　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归去，往也如何往，若得江上泛扁舟，妾愿随君往。

　　春来的这个花园，正是草长莺飞花红柳绿风景美丽异常的时候，当然比起寻常的花园，它还有一个更加气派的名字御花园，我们的故事也就在这里展开，这一场永无休止的，争斗。
　　韶光明媚的午后，眼光从西侧的墙头照过来，在青石板路上投射出重重叠叠的斑驳的影子，彼时，桃花开得最好，一路绯红的云霞，落了满地的花瓣。
　　云霞之后隐隐传来清脆的脚步声，节奏慢慢体现出几分悠闲自在来，再近一些，却也有了人影，又传来细细话语之声。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蓝色宫装的女子，并未盛装打扮，恍若头顶那片天空一样纯澈的颜色，周身的饰物并不多，衣袖口缕了些许金线，滚了一层绿色的绣花纹样，伸手摘下一枝桃花的手腕上，只带了一只通体翠绿的玉镯。
　　看她的年纪，也不过双十年华上下，素颜不施粉黛的一张出水芙蓉面，称不上倾国绝色，但映着春日暖暖的艳阳下的数枝桃花，让一张无喜无嗔的淡然面孔也似染了红晕，凭空生出几分娇俏颜色来。
　　然而她的面上并未露出喜爱花容颜色的样子，而是淡淡然放开那些开得正开的花朵，扶着身旁一容貌清秀的宫女的手腕，施施然往前走了。
　　倒是宫女面色惶然着急的开口说了话：“娘娘，新的小主就要入宫了，娘娘预备怎么办？”
　　此话一出，女子微侧过头笑靥如花的面庞眼神却清冷异常，又如常去赏御花园满园春色去了。
　　过了半晌，女子作一个浅淡得体的笑意，在本来就安静无波的脸上留不下痕迹，漫不经心道：“后珠，你且看着这御花园此时桃花正艳，可你见过到了寒冬飘雪之际还盛开不败的桃花吗？”顿了一顿又道：“所以，万法自然，从无花开百日，独秀一枝天长地久的时候。花即开了，便由她开就是了，你我不过是一个看客，何须去管花开花谢的自然之事呢。”
　　叫后珠的宫女，在身边伺候已经多年，此时听了主子的话在一边大有顿悟之意，会心笑了一笑，便不再多言只扶着主子赏景了。
　　此时正是大清王朝康熙十四年的春天，而距大清王朝三年一届的秀女大选只有六个月了。
　　又是一年春好处，繁花开尽紫禁城。
　　而七年前康熙七年的冬天，紫禁城被一片大雪覆盖，鎏金琉璃瓦都被覆尽雪白之色，寒风凛冽而来，呼呼咋响，更是同在紫禁城，冷暖自知罢了。
　　大雪覆盖的世界，突然多出一点灵动身影，深深地长街上往来无人，只她一人低着头佝着腰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着，好像就要被吹走了一般。
　　女子急急走着，在一个写着‘枫苑’门匾的门前停下来，径直用力推开了门，一闪身就消失在了门后。
　　说也奇怪，这个枫苑并不是精美华丽的所在，而是年久少了人气的衰败萧索，前前后后低矮的宫室太监宫女都少见，连匾额大字都掉了漆要费些力气才辨认得出字迹。
　　循着那女子的足迹，进了枫苑的内院，才见院内的凄凉破旧更比匾额更甚，枯枝败叶随西风卷起，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宫墙和破了纸的窗柩，斑驳了漆的石柱，偌大的宫苑竟没有半分人气，如此景象只怕连冷宫也不如的了。
　　只见那女子越走越深，转弯回廊之后，走入一座勉强有正殿模样的宫室，说它有正殿模样，不过也是比其他宫室稍稍好些，窗户墙上的纸破的少些，能勉强遮挡些寒风而已。
　　女子在殿里转了一圈好像在找人的样子，可空荡破败的屋子里并没有人的踪迹，女子遍寻不得之后，一跺脚神色心疼的找出一件披风匆匆离开屋子转到后面，穿过倒塌的宫墙，那里有一片桃花林。
　　说是桃花林，但其实寒冬腊月除了红梅傲雪凌寒独开外，这里的桃花林不过是一片无人问津的枯木而已。
　　枯木林前站着一个女子，身材高挑背影纤纤，寒风吹动衣袂，她却一动不动只是安静的凝视着身前的枯木，几近虔诚。
　　寻人而来的女子忙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前，把手中的披风披到那女子身上，又握着女子的双手捂在自己手里：“娘娘，怎么又在这里呢？这里风大，您这是又在雪里多长时间了，手都这样冰凉了！”
　　女子有着如这雪一色的容颜，连唇色也是淡淡，眼眸映着枯木淡入禅定，眉色确实墨色的，如水墨画里的远山眉黛，却是苍茫大地里唯一的颜色，也就淡了。
　　如此连女子也就在一片纯白中变成了极淡极安静的存在，容貌却变得没有那么重要，只是浅淡，隐没山水间，隐没风雪里。
　　女子仿若未觉一般，恍然一笑，反问道：“娘娘？什么娘娘？”又看向枯木顾自停了诘问，出神不已：“柳儿，你看我们的桃花明年可要开了么？”
　　柳儿一时回答不上，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沉默的也望着这些凋敝的树木，不说话。
　　不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未来渺渺无话可说，是这里日复一日的漫长辰光，是这里冰冷入骨的西风。
　　七年前的大清第三任皇帝玄烨即位，国号康熙，五年后着一等护国公嫡出的小女儿赫舍里静容入宫随侍帝侧，一门里出了一后一妃，何等风光荣耀，举朝无不哗然。
　　而当初入宫时的欣喜希翼，早在这个比冷宫还冷的牢笼里，磨成了灰烬，如眼前的枯木，只剩下最后一口苟延残喘的气息。
　　而那个众星捧月般娇生惯养的小姐，那个容颜姣好生动活泼受尽万千宠爱的护国公府的小格格也便融在了这天地里面，静默安静了。
　　所以，不能说，所以，只能沉默。
　　如冰雪的沉默，却覆盖大地；如寒风的沉默，却吹遍天地；如那枯木的沉默，却静候花开一样，她只能随着她面前沉默的小主子沉默。
　　又过了良久，赫舍里静容头也不回的问她：“你去内务府领的木炭呢？”
　　柳儿却依旧只能沉默，因为两手空空去，也两手空空的回来，无法交代的失败。
　　静容极目的看着，眼前却什么也没有，没有枯木一片的林子，只有莹莹一片的雪白，几乎灼伤了眼睛。
　　她很冷，身子很难动弹，冷的麻木了就几乎有了其实是很温暖的错觉。
　　她在雪地里很久了，每天站的时间长一点更长一点，让这种冰冷刻骨铭心的深刻，以致于有时候在三伏天气里惊醒，还感觉依然放佛在冰天雪地的熬着一般。
　　每一年，每一天，重重复复，好像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一样，她才把这样的寒冷理解的更深刻。
　　终于，手心里传来了不属于她的另一个人的温度，虽然一样是冷的，她却分明知道那是另一个人的温度，极荣耀风光过，也如现在一起站在冰天雪地里，风雪无边，与她一路并肩的人。
　　所以，明年的桃花一定会开的，因为风雪已经那样长了啊，不是吗？
　　静容这样想着，就笑起来，就像儿时的天真烂漫，温暖美好，那笑容在一片雪白里就真的好像朵朵灼灼其华的桃花，灿然开放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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