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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死福祸 一念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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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容靠着栏杆歇了一阵,因为柳儿事先铺好的绒垫并未感觉到冷,而是阳光温暖,晒得有些舒心惬意。
但到底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只道来日方长也不贪恋,便叫了恋恋不舍的柳儿准备回坤宁宫。
才出了凉亭,准备下凉亭前的石阶,迎面的梨花园里却款款走来一位女子,她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保养得当的面容依旧妍丽姣好,只嘴角一抹笑意便显出她的气度。
着一身紫色暗纹滚边绣梨花的氅衣,外加一件淡紫的马甲,头上一组点翠绢花,斜斜的垂下云英紫的流苏,走起来,且恭且敬,翩然仪态。
静容逆着光瞧着她的身形,似是相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只待那人走近了,才惊讶起来。
“嬷嬷!苏嬷嬷,竟然是你!?”
那苏嬷嬷脸上笑意更深,福了福身子,言道:“静容格格安好。”
这人便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贴身姑姑,苏喇嘛姑了,小时候静容常常入宫,陪伴当时还是三阿哥的皇上,苏嬷嬷她是见过的。
那时候年纪小,不知事,只道苏嬷嬷长的好看,性子又好,还做得一手好吃的,所以静容很愿意亲近她。
几年不见,一朝陡然相见,一时没有准备,只得愣愣的看着,越发温婉沉静的苏嬷嬷,喃喃不得语了。
如苏嬷嬷在宫中的地位,帝后面前也是有三分情面的,现下在静容面前行了礼,静容哪里受得起,回过神来赶紧扶了苏嬷嬷起身。
苏嬷嬷直起身,将静容上下打量一番,待看见苍白瘦削的脸蛋,还有几乎弱不禁风的身量时,秋水般的眸子里一闪而过心疼的神色,随即有平静无波了。
静容虽精神不好,但一朝见到故人,也是面带喜色,心里是高兴的,不待苏嬷嬷再开口,便迫不及待的问:“苏嬷嬷您怎么在这儿啊?”又偏了头,天真无邪的笑起来:“不过能在这儿见到您静容真高兴。”
苏嬷嬷温柔一笑,道:“老奴是来请格格移步的,慈宁宫备好了格格爱吃的珍珠丸子,不知格格可要去么?”
这番话说得是极尽礼遇又亲厚的,慈宁宫召见何时需要如此说辞呢,由此可见苏嬷嬷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赫舍里家格格是多有疼爱的。
这厢静容顽皮一笑:“既然是有珍珠丸子,那我自然是要去的。这么多年,我可是心心念念着苏嬷嬷的好手艺呢,今儿终于有口福了。”
苏嬷嬷听的静容语气,又见那苍白脸上的真心笑意,不免心里叹了一口气,却道:“难为格格还记着,如此就跟老奴来吧。”
苏嬷嬷转了身在前面领着,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没有人跟着,疑惑的转身一看,却见静容依旧站在原地,纷飞的梨花雨中,眼眸深深闪动着水光,如三月里细雨纷纷。
她却犹自强忍着,不肯哭出来,见苏嬷嬷转过来身,哽咽着撒了娇:“嬷嬷,我想,抱抱你。”
说完也不待怔住的苏嬷嬷回答,大步上前,伸出双手抱住了眼前的苏嬷嬷。
跟在苏嬷嬷身后,暗自收敛了眼中微微的红色,熟门熟路的进了慈宁宫,庭院深深深几许,经年不见,记忆中花团锦簇绿意无边的慈宁宫,如今竟也有了垂暮的气息。
苏嬷嬷在前面小声的道:“这些年,老祖宗的身子不大好了,便不怎么喜欢热闹了,宫人也遣走了不少,只道是喜欢清静,也常常念经礼佛。”
静容微微点点头,便不再左右看,一心只跟着苏嬷嬷。
穿过了慈宁宫正殿前的庭院,上了台阶,入了正殿又穿过前殿就进入了后面的祠堂。
祠堂比起外面幽暗了不少,静容眨了几次眼睛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明灭烛光闪动之下,泥塑金身的观世音大士手托净瓶低眉慈悲的注视着芸芸众生,座下一人跪于前方,静容睁大了眼睛分辨出那个藏青色绣寿团纹的背影。
这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静容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掩上,充沛的阳光只在门外大转,只见光晕,却无法渗透进来。
突然的,静容就觉得身上冷了,冷汗阵阵,濡湿了手心。
“来了。”
那声音温润婉约,落在耳朵里极是动听,一股无形的威严蕴注其中,让人倍觉亲切之余,只有满心拜服。
静容当然听得出这声音的主人,当即湿了眼眶,碎步奔走来到那人身边,不能自抑的叫了一声:“老祖宗!”
那人才转了个头来,赤金衔红宝石凤凰步摇后是风华绝代的容颜,这个后宫真正的主人,岁月在她身边悄悄的打了个转,只在眼角留下微浅的痕迹。但,岁月里的故事却在她的眼里覆盖上了浓重的黑色,就如同那座上观世音一般,满眼慈悲,无际无边。
静容在那样的目光下,觉得自己无从遁形。
她看着静容,静静地打量,突然绽开一个安慰的笑意:“容丫头,你来了。”
静容猛地退后,然后跪下朝着女子行了大礼,道:“臣女,赫舍里静容,见过老祖宗,老祖宗千岁千岁千千岁!”
待她行过大礼,便被人扶起来,眼前时当今太皇太后博尔吉氏恰到好处的笑容,很有些欣慰地笑吟吟道:“起来吧!容丫头多年不见倒是懂规矩了。”
她淡淡一句话,听在静容耳朵里就完全如惊雷一般,竭力保持着神色不变,衣衫却是湿透了。
博尔济吉特氏是何许人也,历经三朝,辅佐两代幼主,化解夺权危机,就连朝臣在她面前亦是俯首称臣,她的话何曾有一句多余。
果然下一刻又听得博尔济吉特氏关怀道:“前些日子哀家听得后宫走水之事,又知你因此事受了惊吓发了热,可好些了?”
此刻纵然静容心中亦有冰冷和怨怼,也只能全然无视,只作自己已是满心感动的又再一次红了眼眶,泛着泪光的眼里在昏暗的房间里闪动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她的声音情真意切,亦是哽咽的:“劳老祖宗挂念着,静容早已好了。”
“哦,是吗”
就像要为自己的话证明一般,静容高高的仰起脖子,展示着她早已‘好了’的证据,不仅如此还着急道:“是呀,是呀,姐姐那里什么都很好,静容就是想赖着不好都不行呢!”
博尔济吉特氏的笑容在烛火后,越发的看不真切,眸光微沉,却是爱怜的语气:“可哀家瞧着你,脸色白的很,也瘦了。”
不待她说完,静容就抢着炫耀道:“还长高了!”
那语气是说不出的自豪,还伸出手在自己额前比划着,以此加强自己确实是长高了的这件事情。
这语气,动作和神态,完全是天真的,活泼的,就好像多年来幽禁宫中的生活不存在一样,她还是多年前单纯天真的赫舍里家的小格格。
博尔济吉特氏却只是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一派小儿女作态的静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终于只见那张脸上笑意连连,眼眸中尽是狡黠灵动的光芒。
两人说了这么会儿子话,却还是跪在地上的,博尔济吉特氏见静容脸色苍白,神色微微软了,从明黄的团蒲上站起来,取了三只檀香点上,插进香案中。
一边也道:“你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听说那日夜里走水不知是谁扑到皇后怀里哭得厉害。哀家原是要去看你的,皇后却开了口说你需要静养,哀家也就……”
说到这里博尔济吉特氏停止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静容,想看她再次听见此事的表情。
却见她趴在团蒲上,小小的脸只露出一点苍白没有血色的唇,睫毛落在脸上透出一大片的青色阴影,虚弱得连呼吸也是浅浅的,她还跪在地上,这样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博尔济吉特氏就安静的看着,不言不语,青烟缭绕无悲无喜的眼眸最深处一丝爱怜心疼一闪而过,旋即又变得如同昏暗的房间一般的晦暗不明。
然她打开门,阳光瞬间闯进来,就见苏嬷嬷在门外守着,脸上隐隐有担忧着急的神色,在看见博尔济吉特氏的时候又隐去了。
饶是她这样善于隐藏自己的人也逃不过博尔济吉特氏的眼睛,她看了一眼苏嬷嬷,随之又把眼神转向别处,四角四方的天空,水洗过般的湛蓝晴朗,阳光正是暖意融融,鸿雁高高飞过,留下一串悦耳的声音。
苏姑姑透过博尔济吉特氏看到了趴在团蒲上的静容,一个眼神的示意,从宫墙角落的暗处便出来两个宫女,她们安静的闪身入了祠堂,配合默契又迅速的一个人把静容背在背上,一人在后面托着,很快消失在阳光里了。
静容是真的昏睡过去了,这样一通折腾都未曾醒过来,只是蹙起了眉心,很难受不安稳的样子。
苏嬷嬷垂首而立在博尔济吉特氏身后,眼角见静容被背走了,知道是到了偏殿休息,然那个单薄的背影终于还是让她不忍心了,明知不该说却还是对着注视天空的博尔济吉特氏道:“老祖宗可是还疑心?”
博尔济吉特氏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叹了口气开口道:“今儿个瞧着容丫头这么憔悴的样子,小脸儿苍白的半分血色也没有,到底哀家也不忍心。还记得这丫头小时候,小脸蛋肉肉的,见着谁也是满脸笑容,那笑啊,就像娘胎里带来的,满眼睛都是。”
除了这三年,静容几乎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虽不及她姐姐静和端庄娴雅,但从小长得眉目灵动,她最喜欢的是那丫头眼睛里的颜色,那么干净明媚,和科尔沁草原上的蓝天一般的澄澈透明。
她是真的喜欢的,也曾经给予厚望,然而不过几年的光景,世事变迁,这丫头终究是可惜了。
后宫的事她这个老婆子是不愿意多管了,一切都有小一辈的做主,但不代表她就什么也不知道。
这几年静容虽身在后宫,后宫却从来没有过她的消息,博尔济吉特氏脸上有一丝笑意,模糊的嘲讽。
这其中她根本不用细细追究,便可知其中缘由,有的人的心思可以理解,在这后宫里,谁都会有自己的心思。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她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
却不想有的人愈发的胆子大了,居然敢在后宫防火,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弄得人心惶惶,以为这紫禁城是个什么地方,可以为所欲。
这是有人存了心了,容不得这丫头啊。
想到这里博尔济吉特氏的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看得在一边候着的苏嬷嬷心里一紧,叫一声:“老祖宗!”
博尔济吉特氏看了一眼神色紧张的苏嬷嬷,笑了里含了打趣的意味:“怎么,苏茉儿,你失态的样子哀家可是好久都没见过了啊。”
苏嬷嬷也觉得自己的表现太外漏了,遂也收敛了,然后浅浅一笑:“老祖宗,你就爱笑话奴婢。”
“你呀。”博尔济吉特氏声音低下去,似乎有模糊的叹息声,却又分明没有痕迹,又听得她沉声道:“我们是都老了,这些年这么个紫禁城里,除了皇帝还有什么值得你我劳心费神呢。可如今哀家看你的样子,大概也是喜欢这个孩子罢,不怪你喜欢,哀家也喜欢,也希望她能好好的。哀家知道你心疼这孩子,但是……”
博尔济吉特氏说道这里停了下来,看向远处的天,她没说完的话苏嬷嬷心里清楚,老祖宗纵然容不得那个纵火之人,但只怕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后宫乱起来。
如今,因为一场大火,宫中格局陡变,老祖宗也才不得不插手。
宫中局势要稳,势必要有人受委屈,这场大火决不能张扬,甚至迫不得已之下,有些人需要牺牲。
所以她盼着静容格格若还像从前一般心地纯洁,不会拿枫苑的事心存怨怼,徒惹风波,如此便能保全。
但过得了这关又如何,入了后宫的女子,虽然还未册封,但又如何出得了这紫禁城。在这个地方,心地纯洁,无疑是催命符。
“那,依老祖宗今日所见,静容格格如何?”
又一群鸿雁飞过,在雁声阵阵里,传来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叹息。
苏嬷嬷听得这声叹息,一颗心终于放下来,然而她却也叹息了。
而在不远偏殿里的静容还尚不知道,只是片刻光景而已,她就已经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