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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夜之月 寂寂苍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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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各宫各院都上了灯,相较之下,慈宁宫的灯火就有些暗淡了,不过一个明黄身影的到来让这个深宫后院有了别样的光辉。
彼时慈宁宫的正殿偏厅里正灯火明亮且膳食飘香,这个久久沉寂的地方,这个夜晚倒变得热闹起来。
膳食都是依了吩咐,都是美味好吃又清淡滋补的食物,这都是老祖宗特别关照的,不得不说这是莫大的荣耀了,很久没有人能让老祖宗这样了,所以御膳房的人,都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不敢丝丝懈怠,呈上来的膳食,不用看,远远闻着都让人垂涎欲滴。
博尔济吉特氏主位上,苏嬷嬷在一边伺候着布菜,右手边坐着静容,身边的柳儿紧张的跟什么似的,偏偏还要伺候着,一通下来兵荒马乱,惹得博尔济吉特氏笑意连连。
静容睡了一阵,此时精神正好,手边又是苏嬷嬷特地做的点心,便一手一块,嘴里还要这一块,吃的好不欢乐。
苏嬷嬷见她吃得好,心里也是高兴:“老祖宗,瞧着静容格格吃的这么香,看来这些年老奴的手艺也没有退步吧。”
静容摆摆还拿着鹅黄色千层奶糕的手,赶紧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含糊道:“没有没有,苏嬷嬷你做的最好吃了!跟从前一样好吃!”末了,还竖起一个大拇指。
博尔济吉特氏的心情也好,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便接了话茬:“可不是,苏茉儿的手艺在科尔沁也是有名的,只是如今人越发的懒了,除了皇帝啊,也就容丫头你,还能劳动她下下厨房,要是没有你们啊,她可只管饿着哀家,尽让哀家吃些御膳房送来的吃食!”
静容咬着糕点不说话,苏嬷嬷笑道:“老祖宗要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只怕老奴这点子微末功夫,入不了老祖宗的法眼呢。”
话还没说完,倒把自己逗乐了,一屋子的笑语不断,暖意融融的空气里说不出的温馨美好。
玄烨一进屋子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从来宝相庄严的皇阿奶满脸笑意,映着烛火,熠熠生辉。
“皇阿奶这里好热闹啊!”他大步上前,行了跪礼:“孙儿见过皇阿奶,皇阿奶吉祥。”
对于他的出现,博尔济吉特氏有些讶异,先让玄烨起来,随即问道:“这个时候,皇帝怎么来了?”
玄烨一边站起来,一边回答:“听说今天下午慈宁宫宣了太医,孙儿放心不下,皇阿奶没事吧?”
此话说的博尔济吉特氏心里极为安慰熨帖,展颜道:“你倒孝心。不过,不是哀家有事,请太医的是另有其人。”
玄烨这才顺着博尔济吉特氏的目光看过去,对面坐着的正是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正朝着他笑得天真烂漫的静容。
见玄烨终于看向自己,静容连忙打了千,道“民女参见皇上,皇上吉祥。”
玄烨得皇阿奶无事心中欢喜,又见静容脸色不好,便叫她起来:“平身。”接着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静容刚行完礼起来,听得玄烨问话,刚要回答,博尔济吉特氏却更快了一步,说:“是哀家得知容丫头在宫里,边让苏茉儿去请过来陪陪我这老婆子。”又道:“这时候过来,皇帝用过膳了吗?”
“已经用过了。”
其实玄烨还没有用膳,今天是十五,照例他是要去皇后宫中用膳的,但听得慈宁宫请了太医,心里放心不下,所以在养心殿批了折子就立马赶到慈宁宫来了。
博尔济吉特氏这样一问,他害怕她担心,就回答说吃了。
果然博尔济吉特氏放宽了神色,指着苏嬷嬷早上好的茶道:“即用过晚膳了,便再用点点心吧。这可是苏茉儿亲自下厨做的,平时轻易吃不到,咱爷孙俩也算是沾了容丫头的光。”
玄烨依言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了,言道:“苏嬷嬷的手艺果然是好。”然神色间并不露出喜恶,也没有多食,即使糕点是他喜欢的,但为人君者,需喜怒不行于色,克制欲望。他虽年幼,但到底聪慧非常,又得博尔济吉特氏言传身教,隐隐已现帝皇之姿了。
博尔济吉特氏见状,心中很是欢喜。
几人说了些话,过了办盏茶的功夫,博尔济吉特氏见静容眉宇间显露疲态,就让她先回去。
静容于是站起来告辞,向博尔济吉特氏和玄烨打了千后就扶着柳儿的手退下,还未到门口,又听得身后传来博尔济吉特氏的声音:“容丫头,无事多来哀家宫里坐坐。”
静容岂有二话,当即转过身再拜,乖巧道:“是,静容谨遵老祖宗懿旨。”说完,这才就着夜色退下。
夜渐深了,离开了慈宁宫,才发现此刻的紫禁城像一只蛰伏在黑夜之中的巨兽,在夜色的掩映下,安静地,等着,吞噬掉每一个人。
三月寒气的夜里说不出的寒冷,冷清的月光更是让夜色更多了一层寒意。
在月光无法照亮的宫中的长街上几乎不见人了,唯一的光亮是柳儿手中晃动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欲灭。
两个人在空旷的长街上走着,看不见脚下的路,只听见静容脚下的旗鞋落在石子路上的声音,在高高的宫墙里回荡着,一声一声敲击在心上。
两人不由加快了脚步,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静容并不想在此刻遇见宫里的任何人,于是脚步更快了些。
直到后面的远远的叫住了她,回头一看竟是一队仪仗远远的过来,隐约看见一个人手里提着灯笼跑过来,还喘着气。
竟是李德全,虽然多年不见,但李德全与小时候的长相几乎没变,是以在黑暗中静容也能认出来。
只见李德全一路小跑着,嘴里念叨着:“静容格格,您慢点,皇上在后面呢,让您等一等。”
如此静容只能依言站在原地等着,一行人远远地的是迅速而几乎无声的过来,趁着空档李德全还有心思开玩笑:“格格您真叫咱家在后面好一通追,说是叫您等一等,结果越叫越走得快。”
静容还没说话,那边柳儿却有话要说了:“这黑灯瞎火的,本来就够渗人的,还有人在后面叫嚷,当然要走快一点了。”
这一来一往说话间,玄烨的御撵也就到了,静容行了礼,恭敬道:“臣女见过皇上,皇上吉祥。”
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个隐藏在黑夜里明黄的身影,只低头见到自己脚尖的穗子。
有奴才提了灯笼在玄烨跟前,照应出那张俊逸的脸,寒冷中,穿了浅黄色常服,一顶同色毡帽后面缀着一条红色穗子,安静的垂在身后,这样的颜色映衬着他脸上浅浅的暖意:“刚才在慈宁宫跟皇阿奶说了会话,没想到出来还能遇见你,你走的也太慢了,应该传个轿撵的。既然遇上了,你就与朕一同去坤宁宫吧。”
对于这个昔日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玄烨心里还是喜欢的,再说她还是他心上人的妹妹,对着那一张与她有四五分像的容颜,总有一种别样的亲切感。
静容心下微微一疼,却在黑夜里只是微笑着,并没有说话,在后宫就算正是册封的常在答应都没有自己传轿撵,更何况是她这个连册封都没有的身份尴尬之人呢。
玄烨却没有看见御撵下静容略微僵硬的表情,挥手让人传来一副轿撵,欲给静容乘坐。
可静容如何愿意僭越,一味的推辞让玄烨有些不悦,便道:“你私下里何须这样多的规矩,第一次见朕的时候不是还叫朕玄烨哥哥吗,那就不要跟朕客气。快上来,这是圣谕,天气这么冷,夜又深了,静儿还在坤宁宫等着呢,别回去晚了让她担心。”
说完便起轿而去,话说到这里静容自然是无法再推辞,甜甜道了一声:“如此,那民女就谢过玄烨哥哥了!”之后便顺从的上了轿撵,只是谁也没有看见在黑暗中,在听到‘静儿’这个称呼时,美丽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狠厉。
坤宁宫里静和已经等得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毕竟尚年幼,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虽然位及中宫,人前也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但私下里毕竟还做不到。
静容已经出去了一下午,至今未回,跟着的人都被遣了回来,只说是慈宁宫把人请了去。
慈宁宫,静和暗里咬碎了银牙,早知道就根本不该让静容出去,那种事情渐渐脱离掌控的感觉,竟让她控制不住心里的慌乱。
厅里的膳食已经没有了热气,本该今夜在这里留宿的玄烨也还没有过来,更叫人心里不踏实。
静和心情烦乱,海棠在一边也只能小心伺候,幸好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尖锐高亢的声音:“皇上驾到!”
静和才马上换了笑意吟吟的脸迎上去,刚要行礼便被人扶住了,玄烨洪亮柔情的话已经到了耳边:“快起来!都说了多少次了,私下无人的时候,静儿与朕不必行礼。”
静和脸上笑意更加温柔缱绻,却在抬头看见身后对着自己怯怯讨好的笑着的静容时,微微一僵随即消失了。
她真是没有想到才一下午的光景而已,这两个人竟然就一起进来了,面上却是娇羞的:“皇上,静容在呢。”
玄烨回过头看了一眼静容,不在意开口:“静容不算外人。”又道:“过来一起用膳吧,朕今儿个可是饿了。不知道静儿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朕有口福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静和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随即又笑靥如花了:“现下可是什么都没有了,谁让皇上这么晚了才来,臣妾可都吃光了。”看向静容的时候又是嗔怪的:“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你这丫头也是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可都凉了,白白浪费了秋水那丫头的一番心意。”
转头又吩咐了海棠:“去,叫小厨房把百花羹和珍珠什锦再热一热,还有格格的汤药也一并送过来。”
这样的‘厚此薄彼’惹得玄烨吃味,随对静容抱怨:“到底还是你们姐妹情深,吃的喝的都先想着你了,朕到了这里还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姐姐啊只管饿着朕。”
“呵。”静容却笑出声来,那边玄烨反问她:“怎么,容儿不觉得吗?”
“那是我姐姐,臣女自然不觉得。”又对静和笑言道:“姐姐,我就不用了,今儿在慈宁宫已经用过了晚膳了,至于百花羹和珍珠什锦就送给皇上吧,免得皇上可要吃味了呢。”
玄烨和静和相视一笑,眼里都是浓浓的笑意:“静儿,瞧你妹妹多懂事体贴,只说到朕心坎里了,朕还真想试试那百花羹和珍珠什锦。”
静和也是笑:“皇上你就由着她这么没规矩吧……”
在一片笑语中静容退了出来,烛光中温馨的世界,好像有谁都显得多余。
握紧了在衣袖里的手,心痛得快要无法呼吸也要笑着,泪水快要流出眼眶的时候,静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月亮小小的静静地悬在墨色的夜空里,在她眼里投满冰冷的光。
她在这样的月色中,慢慢的绽开一个笑容来,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笑容模糊在月光里。
总有一日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来日方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