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作品集》李言枝

12、收魂师 罪责是相通

　　鹿爸爸将车开出医院，开上公路。小鹿就坐在后面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鹿爸爸用后视镜去看自己的女儿，只看见沉默的半张侧脸。鹿爸爸开口呼唤，语气有些迟疑:“小鹿？”
　　女孩把视线移回来:“我不是小鹿。”
　　“…小琪，你最近好像出来得比较频繁。”
　　“你不喜欢吗？”
　　鹿爸爸把车停在红灯前，斟酌几秒，开口道:“小琪，小鹿长这么大，吃了很多苦。”
　　“我知道，比你还要清楚。”
　　“小鹿平时很乖，如果你真的是小鹿的姐姐，你应该明白，她现在这样的情况，是你的缘故。因为要顾及你，小鹿根本没时间交朋友。”
　　小琪微笑着打断：“她不需要朋友，她只需要我就可以了。”
　　鹿爸爸回头看着小琪，脸上表情隐：“小琪，你不要太自私，你心疼心疼小鹿！”
　　“心疼？”小琪反复咀嚼这个词语，“不，我心疼小鹿。正因为我心疼小鹿，所以我尽可能的让她感受痛苦，我让她感受孤独，恐惧，疼痛和来自周围的恶意，顺带我的那一份，也一并让给她去体会，然后她就能够明白这个世界是有多么丑陋不堪，她要时刻约束自己，不参与，不再犯下更多错误。”
　　鹿爸爸不能理解小琪的观点：“你这是谬论！”
　　“这是我表达爱的方式。”
　　“你！”鹿爸爸气急，一时没控制住语气：“简直是荒唐！你这是随意干涉小鹿的生活！你凭什么！”
　　“这不叫干涉，这叫救赎。”
　　鹿爸爸没说话，他脑袋有些混乱，他本来打算先带小鹿去公司，然后一起吃晚饭，却没想到小鹿的另一个人格这个时候冒出来。小鹿高烧这段时间，身体基本是小琪在控制，鹿爸爸心生不安，不知不觉竟然将车开上了环城高速。
　　后座的女孩摊开手掌，仔细看手心的纹路，她想起刚才那个护士说的话，低声笑出来，说什么喜欢？人类的谎言，是罪恶的源泉。
　　鹿爸爸开着车，却仍旧分了一半的注意力在小琪身上，他看见小琪笑的莫名其妙，接受不了小琪用小鹿的身体来神经质，忍不住开口：“你什么时候把小鹿的人格放出来？”
　　小琪显得很奇怪：“放出来？什么叫放出来？”
　　“你不要装傻！”鹿爸爸想呵斥她，却又担心小鹿，很快又低下声音：“你说你是小鹿的姐姐，那么你应该照顾小鹿，小鹿喜欢蓝天白云，你让她多出来看一看……”
　　“我作为姐姐，就该让着她，我作为姐姐，就该好好呵护她，我作为姐姐，就没有自己的时间，空间，因为她是妹妹，所以我就该献出自己的生命去换她。是吗，亲爱的爸爸？”
　　鹿爸爸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就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小鹿，从小到大。我虽然有和她一样的玩具，一样的衣服，可是没有一样的爱。爸爸，这是为什么呢？”
　　鹿爸爸的脸色从茫然变得僵硬，他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又不自然的移开了眼。
　　“你不敢说吗？我来替你说，可好？”小琪脸上扬起诡异的笑容，“因为你对我从来都是吝啬的，爸爸，我渴求你一样的拥抱，渴求你一样的亲吻，可是你没有，你只给予我不公平。那个时候我离你最近，离出口最近，可是你抛下了我，你从房间里把小鹿抱出去，你不曾看我一眼，我喊着你，我说爸爸，我在这里，爸爸救我，可是直到最后，你也没有看我一眼，我被你遗留在火灾现场。爸爸，你还记得吗？”
　　鹿爸爸脸色苍白，眼睛不停眨动，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意外！”
　　小琪追问：“那是意外吗？爸爸？”
　　鹿爸爸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颤抖，他做出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却下意识的去看后视镜，看见女孩好生生的坐在那里，面色从容，嘴角带笑。
　　“你，你怎么知道？！”
　　“感同身受。”
　　有那么一瞬间鹿爸爸觉得小鹿就是小琪，可是那个时候小鹿才四岁，不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是沈琪。”
　　“胡说，沈琪早就死了！”
　　“没错，沈琪早就死了，四岁那年死于火灾。那么你来告诉我，我是谁？”
　　“我不管你是谁！你从我女儿身体里滚出去！”
　　小琪又是一笑，好心提醒:“爸爸，我也是你女儿。”
　　鹿爸爸怒睁双眼：“放屁！”他开出一段路，稍微镇静下来，再次开口:“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出来的，但是小鹿是无辜的，你放过她，好不好？”
　　“没有人是无辜的，人从一生下来，就背负原罪。人通过选择决定人的本质，你选择这个肮脏的世界，那么你就是肮脏的。肮脏的东西将被消除，而我，是在救赎小鹿。”
　　鹿爸爸意识到自己跟小琪讲不清楚道理，他指出主题：“你到底要怎么样，才会放过我女儿？”
　　“你还在用放过这个词吗？那么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想放过她，相反我想要取代她，成为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你说这样好不好？”
　　“你！你这个怪物！你休想得逞！”
　　小琪听了不生气，反而肆意笑起来，她抖动肩膀，似乎听到莫大的笑话:“怪物？哈哈，你说我是怪物？没错，我就是怪物，我寄生在小鹿的大脑里，我就在最阴暗最深处的角落，我以你们丑陋的灵魂为食，不断吸收养分，而你就是那培育我的腐土，让我不断生长，直至吞噬小鹿的意识。我现在等待的，只不过是破土的最好时机。”
　　小琪说着，从座位间的缝隙爬进副驾驶座。鹿爸爸下意识的踩了刹车，小鹿差点被甩到玻璃窗户上面去，后面有车鸣笛，鹿爸爸随即意识到危险，松开刹车踩油门，背后冒出冷汗。
　　鹿爸爸气急败坏的吼：“你干什么！”
　　小鹿坐好，歪头对着鹿爸爸，表情天真：“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选择救我，还是救妹妹？”她甜蜜的笑，“最后一次机会哦，爸爸，如果选择错误，那么我们三个，都会死。”
　　鹿爸爸听到这句话，眼睛鼓出来，表情狰狞，突然他放开方向盘，双手去抓小琪的脖子，然后紧紧掐住：“你这个魔鬼！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小琪的脸色逐渐变红，却仍带笑意，嘴里发出呵呵的声音，像是鼓励。车子在公路上左右摇摆，其余车辆惶恐避让。小琪眼睛已经翻白，鹿爸爸气红了眼，心里一股莫名的兴奋，让他停不下手，手里越发用力，女孩已经维持不住笑容，鹿爸爸却更加兴奋，脑海里杀意叫嚣。女孩的身体突然抖动一下，接着开始挣扎，双手掰住鹿爸爸的手，想要往外拉，喉咙里吐出模糊的字眼：“爸爸……姐……”
　　鹿爸爸的身体突然一震，“女儿，小鹿……”他猛然收回手，瘫在驾驶室，下一秒身体又弹起来，双手紧拉方向盘死命往右边扣。
　　奥迪横着车头，往马路另一侧滑过去，撞过一辆摩托车，又撞上一辆长途客车才停下来。
　　王倩随着交警到达事故现场，车祸导致摩托车车主死亡，奥迪车里的两个人受伤。救护车还在路上，交警在一旁疏通道路，王倩则四处溜达。摩托车主蹲在自己的尸体旁边痛哭，嘴里念叨自己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上学，王倩丝毫没有同情：“驾驶不戴安全帽，现在出事，后悔也晚了。”王倩拿出巴掌大的小机器往他身上一扫描，记录了信息，又翻开笔记本，前后查找。只有一人死亡，王倩挠了挠头，不对啊，她明明感觉到两个灵魂，为什么只有一个名字？王倩走到奥迪车前面，去看还昏在里面的人，身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在找我吗？”
　　王倩回头，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外套，长发披肩。
　　王倩问女孩：“叫什么名字？”
　　“沈琪。”
　　“没有记录，怎么死的？”
　　“火灾。”
　　王倩闻言停了动作：“火灾？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被人带来的。女孩拿眼睛去看奥迪车，王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听到女孩问：“你生前就是交警吗？”
　　“是。”
　　“你是怎么死的？”
　　王倩随口道：“忘记了。”
　　“忘记了吗？”女孩不依不饶，“是什么原因导致你忘了？”她见王倩不回答，又抬了抬下巴问：“你为什么要做收魂师？”
　　王倩不动声色：“哪来那么多问题？”
　　女孩自言自语：“你为什么要当收魂师？因为你没得选，上帝选择罪孽深重的人成为收魂师，通过回收灵魂来洗刷自己的罪恶，所以收魂师本身就是邪恶的代表，可是却做着类似清道夫的事情，真是矛盾。”女孩下了结论：“不是你不记得，而是你一想起就会痛，所以你只好麻痹自己不去想，可是不管你愿不愿意，发生过的事情，永远都摆在那里。”女孩突然伸手抓住王倩：“你会疼吗？”王倩一愣。女孩接着说：“罪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你，不是吗？”她扒开王倩的衣领，让王倩的侧颈露出来，上面有一个黑色印记。
　　王倩微微睁大眼睛，一丝慌乱泄露：“你怎么知道？”
　　女孩微微一笑：“罪责是相通的，你逃避不了，我也逃避不了。”她拉近王倩，在王倩耳边低声询问：“告诉我，你的罪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