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信柱·落藜》穆澜

3、鸿雁度云雨归池 妾心匪石盼君至（一）

　　那天晚上以后，子璟就不怎么过来了，高久洵倒常打发人来问安，意思里也全是嘲笑挖苦。人家是恩爱夫妻，我只不过是个多余的人，还被戴了心机重、诡计多的帽子。管他们呢，落个清净。自己关起濯月馆的门来过日子，平平静静的，求之不得呢。只是找韩杨的事，就只得拜托吴铭珏了。
　　吴铭珏见我个把月没去萃玉轩找他，大概是怕我赖了二百两银子的旧账，竟差人把信送到了王府里，信的内容左不过就是说，既然我住在王府，应该就是王妃之类的，二百两银子对我来说是九牛一毛，可怜他劳苦大众，行行好还了他，不然他食不知味，臭豆腐也吃不出来香。
　　我闲着无聊提笔回了信，只一幅画：深宅大院的墙上画了只耳朵，门上不是耳铃而是一双眼睛。这个吴铭珏，竟把王府当了一般人家，随随便便就送信进来，不知隔墙有耳啊！
　　隔天送信的人又来了，我好奇地打开信：
　　“老子又不是傻子，早上下打点了银子，先前就跟你说过，钱是好东西，有钱能使鬼推磨，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哎呀，心疼死老子了，王妃娘娘啊，到时候记得连本带利还给我呀！”
　　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这个吴铭珏肯定早知道了我不是三王妃，我也不能告诉他我是三王侧妃啊，于是回信告诉他我只是三王府里管事的，捎带让他帮我留意韩杨。信里没提韩杨的名字，只让吴铭珏仔细着，有打听我上次帮他做的广告的人尽快告诉我。
　　当初做那个广告一面是摆脱吴铭珏的死缠烂打，还他人情，最重要的还是想通过广告找韩杨，只有现代人才能看出里面的门道，萃玉轩也算是大商户，韩杨如果在京都，看到的几率会很大。
　　这次吴铭珏的回信很短，只有两个字：放心。
　　捧着信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他算是我来到这个世界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真性待我的人，难道是因为我欠他银子？我嘴角上扬，当然不是，有哪个债主肯为欠债的花大把银子的，况他对钱向来吝啬。事情交给他果然是最放心不过的。
　　这些天有意无意地也见了戚阅几次，都是装没看见或是瞪他两眼也不正经理他，他是个叛徒！只是总觉得这个少年将军的眼底似乎有着难以与人言说的无限忧伤，大概是被女朋友甩了吧，他这人品，活该！

　　闷在濯月馆，每日和丫头们踢毽子，和小太监们蹴鞠，织花绳、荡秋千、跳房子……把这些我这代人小时候玩的东西都玩了个遍，我就开始制作扑克牌。第一天糊了纸板，夏天的太阳一两个时辰就把板子晒结实了，又找了颜料和花样子一一绘上，做了整整三天，豪华级的牌做好了，我给它贴了商标——阿荇的牌。自此，我就在濯月馆的九月槐下支上了赌桌，斗地主、炸金花……现在只要我一招呼“来来来，大家玩阿荇的牌呀。”一个个丫头太监就跑的无影无踪。都被我赢怕了，连高久洵经常打发来问好的小太监都很久没来了。
　　我把阿荇的牌放在石桌上，望着空空的院子哭笑不得。索性顺势躺在了石凳上，一个人看透过树叶细碎孔隙的阳光，整日和大家吵吵闹闹的，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享受静谧的午后时光了。这些天玩的游戏是自己对小时候的补偿吗？还是自己从来都没有甘心？童年究竟是什么样的才算正常？不光是玩这些游戏吧，最重要的还是爸爸疼、妈妈爱……唉，想这些干什么，我搭了帕子在脸上，打起盹来。
　　迷迷糊糊感觉似有人来，坐起来就看到了子璟那张似笑又似非笑的脸。
　　“是你啊，吓死我了。你今儿怎么光临寒舍了啊。咳咳咳……最近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恐难……”
　　“行了，别装了，天天跟野丫头似的活蹦乱窜，我一来就装捧心西子，比效颦的东施还拧巴。”
　　既然他把话挑的这么明白，在他面前我也就不装大尾巴狼了。“你来有事啊？”
　　“这牌上的花是你画的？”他并不答话，翻了牌倒反问起我来。
　　“是啊，我设计的，这副牌叫阿荇的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了。
　　“看来也不是一无是处，下月初四王府办生辰宴，你来准备。”
　　“啊？”我一个上滑音把嘴张的都能塞鸡蛋了，“不是应该高……王妃筹办的吗？”
　　“你办，我吩咐了管家，有什么需要吱声就行。”说完迈着方阔步走了，剩我一人在风中凌乱。
　　不是没办过生日会，连大大小小的活动都办过多少次了，虽是古代，揣度一下人心，也能办的有模有样，只是……why me？
　　傍晚，我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赫连将军来家书了：六月初，进京述职。怪不得今天子璟难得的温语好脾气，甚至还顺着我的性子说了几句玩笑话。都说“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我这是“丑女儿早晚要见爹妈。”
　　心里没底，晚饭后赶紧拉了眉儿来院里乘凉，唠着闲话。
　　“小姐呀，大婚以后和以前真是不一样了呢，卧室里的绣绷子还是特意从西北带来的呢，可是婚后您就没碰过。以前得了闲就看看书、练练字，一手好字很得夫人喜欢呢。还有戚阅将军……”
　　“别提他，提他我就来气！就当没认识过。”看来传言不错，赫连落藜温婉知书，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外面关于我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呢”我笑道。
　　“嗯，也不全是。他们只知道小姐温婉，不知道小姐的过人之处，小姐读书多，见解也多，又天生聪颖，所以将军很多政事也问小姐的意思呢。”
　　“呵呵，我也是胸中能装日月的人呢。眉儿，你知道我撞了一下，以前的事情不记得了，你仔细给我讲讲。还有，父亲为什么给我取名落藜呀？”名字的事我一直纳闷，明明是掌上明珠的小姐，偏偏取了个杂草的名字。
　　“嗯，小姐出生的时候天降瑞雪，缓了戈壁三个月的干旱，相师说小姐是贵命，而且贵不可言。将军听到这话却皱了眉头，硬说贱名压贵命，便取了落藜。我也不明白，小姐富贵了，将军为什么不高兴呢？后来将军也不让提这些话了。”
　　我叹了口气：“眉儿，既然将军不让提以后就别提了，知道吗？”
　　眉儿点了点头。
　　看来赫连将军是真心疼爱这个女儿的，不想她因为瑞兆成了政治牺牲品，想让她自由自在地驰骋在草原上，可是到头来，怎么又嫁了三皇子？子璟心思深沉，绝不是个甘于平凡的人，没露争位之心只是时机未到，子璟上面有太子子玮，西陵王子玙，下面还有几个弱弟，如今只是个连封号都没有的三王爷。这条路不会好走。未来的我呢，怎么办？找到韩杨，和他远走高飞？如果我真是棋盘上的一粒子，离开又谈何容易？

　　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生辰宴办好吧！皇上要来王府势必兴师动众，所以早撂了话不来，但太子和西陵王会来，看来宴会既要华贵又不能失了别致。倒是有机会去见见吴铭珏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吴铭掌柜的，我给你带来了大生意呀！”一听大生意，这个钱串子的眼神立马亮了二十瓦特，光芒万丈，照的我是头晕目眩。
　　吴铭珏的意思是，既然王府办宴，一条龙他全包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张大了嘴巴瞪着他：“奶奶的，你有多少家生意？你不是卖玉的吗？”
　　“老子只管赚钱，哪管卖什么，各行各业的商铺都经营着呢，就等你这样的这大买主呢，怎么样，一条龙？哈哈，哈哈。”
　　“行，有你办这事就妥妥的了。我上次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我急着知道韩杨的消息。
　　“算有些眉目了，有几个人打听，我派人查了底细，都在这呢。”他递一个信封，谈到这事居然一本正经的，算我没看错人。
　　“珏，谢谢你。”
　　他听了这话，眼睛像一池春水起了涟漪，“阿荇，跟我无需这样客气，见你第一眼起，我就把你当朋友了。”“我也是。”
　　“中午大出血请你吃饭，午后陪你去访这几个人如何？”“极好。”
　　已经找了四个人，不是做生意的看上这广告了就是书生爱上那两幅图的，确定不是韩杨。只剩这最后一个了，却没有地址，吴铭珏说他打发的人被那个人察觉了，没法再跟。
　　韩杨，如果你在这个世界，可否像我找你一样在找我？